第33章 白水鉴心
“这……”赵嵘玖一愣。
周学义弯下腰, 颤抖着伸手把地上的纸张捡了起来,低头的瞬间,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就是我那大孙女,周玉芙……”他站了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还能看的笑, “咱们, 咱们进去说。”
赵嵘玖点了点头, 和他一同走进了屋内。
这是间套房,会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杂乱无章地洒满了纸张, 赵嵘玖打眼一看,都和飞出门的那几张一样, 涂满了奇怪的简笔画图案,同时还有源源不断的白纸落下。
这些图案,都出自于坐在沙发上的一个旗袍女子。
她旁边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双眼通红,正不住拿帕子擦拭眼角, 不时哽咽道:“小芙, 你歇会儿,歇会儿好不好?”
说话间,她见周学义二人进门,连忙理了理衣角,站起身来,“老周,这就是小赵吧。”
周学义忙给两人介绍了一通, 这妇人就是他的妻子,坐在沙发上不停写写画画的姑娘则是他的大孙女周玉芙。
提到周玉芙如今的情况,周老妇人的泪顿时忍不住了,“这孩子命苦,我大儿子大儿媳去得早,她那会儿才刚一岁,打小就跟在我们老两口身边,好不容易长这么大,怎么又成了这样……”
周学义也是语带酸楚,“小芙这几天本来已经不这样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欢欢喜喜地跟我说,她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而且今天晚上回家,她要亲自下厨给我整一桌菜,方才还跟她奶奶商量菜单呢,一眨眼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他顿了顿,并不愿意用“发疯”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女,“突然就到处找笔找纸,要写东西。”
周玉芙笔下不停,对于自己往日最依赖的祖父母视若不见,只顾低头写写画画,写满一张就往外丢一张,口中还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还不时咯咯地笑。
她的声音柔美,可此刻听来,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赵嵘玖上前几步,在周玉芙刚抬手准备扔出一张纸的时候接了过来。
纸上墨迹未干,一串曲直构成的图案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相较于当日请帖上秀丽的笔迹,这些图案写得可谓是毫无水准。
赵嵘玖眉心微蹙,这图案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这番举动却引起了周玉芙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眯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赵嵘玖。
周学义夫妇对视一眼,眼中带上了一丝期待,周玉芙这段时间一直时不时地陷入这种极端沉迷的状态,疯狂地写写画画,除非她自己清醒,否则根本没人能把她从这种状态中带出来。
一开始他们还带着周玉芙去找了医生,但医生也没见过这种病情,只能推测和梦游的状态有些类似,于是给开了不少精神镇定的药物。周玉芙本人对于自己犯病时的状况印象十分模糊,原本还当是家里人小题大做,直到她弟弟周玉森给她看了她写字时的录像,周玉芙方才信了,她自己也吓得不轻,可她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家中因为她的病情一片愁云密布,周玉芙清醒时也不知哭了多少次。
而今看到周玉芙竟然对外界有所反应,周学义当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周玉芙先是坐在沙发上打量赵嵘玖,而后面露思索,赵嵘玖目光沉沉与她对视,并不见半分退让。
周玉芙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下一刻,她忽然站了起来,抬手指着赵嵘玖,“鬼在哪里?鬼在你心里!”
说话间,她呼吸急促,面色渐渐泛起青紫,双手不自觉地收回捂着脖颈,赵嵘玖暗道一声不好,猛地跨步上前,横手作刀劈在她后颈,将周玉芙当场敲晕。
周玉芙身子一软,脚步不稳,眼瞧着就要头朝前栽倒在自己身上,赵嵘玖当即后退一步,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托住了周玉芙,让她整个人缓缓仰倒在了沙发上。
周老夫人赶紧上前拿手背试了试孙女额头温度,又握着她的手轻轻唤了几声,见她毫无反应,着急地看向赵嵘玖,“小赵啊,这,她这是怎么了?”
赵嵘玖连忙安抚道:“周小姐是太累,精神耗尽所以才会这样,您让她就这么歇一会儿。”
“哎,好,好,我不打搅她。”老太太连忙点头,又取下身上的披肩仔仔细细地替周玉芙搭上。
赵嵘玖看向周学义,“周爷爷,我们出去说吧。”
周学义朝夫人点了点头,抬手一指旁边的卧室,“这房间是刚才开的,屋里没睡过人,咱们进去说。”
两人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相对而坐,赵嵘玖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看向周学义,认真问道:“周爷爷,您是怀疑周小姐撞邪了?”
周学义点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舍下老脸来去打扰赵嵘玖,实在是药石罔效,加之周玉芙的情况又实在是古怪,他们才不得不考虑孙女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
赵嵘玖摇了摇头,“令孙女并没有招惹那些东西。”
他这话说得隐晦,周学义却是立刻就听懂了,他张大嘴巴,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没有?怎么可能呢?”
若是让不知情的外人看了,说不准还会以为周学义是多希望他孙女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但赵嵘玖知道,他并非是这个意思。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处理了不少神神鬼鬼的事情,见了人间百态,也曾有事主以为是鬼怪作祟,最后发现不过是人心作乱的。
赵嵘玖曾在华庭市遇上过这么一桩事,女主人怀孕后总是撞鬼,自称会在夜里听到鬼哭,家里的自来水还经常莫名其妙变得血红,请了不少大师都没解决,最后男主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找到了赵嵘玖,他上门一看,才发现是那家人的大儿子无法接受父母生二胎,于是故意背着父母弄出这些事情,甚至还和之前请来的风水先生做了笔交易,想让母亲觉得胎儿不详,主动去打胎。
当初那位知道真相的女主人脸上的震惊不比周学义少,甚至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她不认为自己乖巧懂事的儿子会处心积虑做下这种事情,男主人更是怒斥赵嵘玖“徒有虚名”,他们当即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赵嵘玖见他们不信,也不再多费唇舌,只是他出门时曾回头望了一眼,男孩的卧室开了一道门缝,嘴角藏在黑暗中上翘。
人为什么一定会相信有鬼?
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鬼,远不如朝夕相处的人作恶带来的冲击力大。
此刻,赵嵘玖也没说话,他安静地坐着,给了周学义足够的接受时间。
屋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过了许久,周学义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那是小芙真的,真的……得病了吗?”
这短短一句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显然极难接受自己和老伴一手带大的孙女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赵嵘玖心下不忍,但更不愿意欺骗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建议,“不如带周小姐去仔细做个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周学义苦笑着摇了摇头,“查了,什么检查都做了,医生说可能是精神方面受了什么刺激,还说她以后如果表现出攻击性,就让我们给送去精神病院……”
听到此处,赵嵘玖顿时明白过来,周学义为何刚才对自己那句话那么大的反应,显然,周学义夫妇宁愿相信孙女是冲撞了鬼神,也不愿意接受她真的精神失常。
赵嵘玖毕竟不是真的医生,对比也束手无策,周学义长叹一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身形都无端伛偻了几分,“小赵啊,今日还是多谢你跑这一趟,走吧,底下寿宴要开始了。哦对,你放心——白家那边,我会替你周全。”
周学义自然知道白砚琮的忌讳,也多少猜到了赵嵘玖并没有告诉白砚琮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他原本打算等寿宴结束后,以“看病”的名义同白砚琮打个招呼,再请赵嵘玖一叙,没想到周玉芙突然失控,他急得方寸大乱,这才不管不顾地把赵嵘玖从寿宴上带走了。
赵嵘玖犹豫了一下,摇头拒绝,“不用了,周爷爷,这事我会自己和他说。”
周学义此刻心情万分沮丧,闻言也没再勉强,点了点头。
临走时,赵嵘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满地画满符号的白纸,他始终觉得这些符号似曾相识,想了想,他开口问周学义,“这纸,我能拿一张走吗?”
周学义自然没有拒绝。
周老太太不放心孙女,仍旧留在屋里守着她,在周学义和赵嵘玖临出门时,她嘱咐了两人一句,“小芙的事,暂时别说出去。”说着,她低头给周玉芙理了理鬓发,“想趁着我孙女身体不好就抢她的东西,做梦。”
赵嵘玖想到当日周曜曾说过,周家小辈都十分眼红周玉芙,如今看来这话不假,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学义原本打算和赵嵘玖一起进宴会厅,不过赵嵘玖衣服上的酒渍还没处理,眼下半干不干,袖口处一直透着一股红酒味,便先转去洗手间处理了。
酒店的楼层洗手间配备齐全,赵嵘玖很快就处理好了,刚打算出去,就无意间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谈论的似乎还是白砚琮。
那声音耳熟,说出的话却不堪入耳。
“白砚琮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如今不也跟个舔狗似的追在一个男人屁股后头,听说他这么巴巴地贴上去,也没追到手,啧啧啧,我都替他可怜……”
“是呀,他哪有您会玩。哎,周少爷,您说咱要不要替白砚琮加把火,帮帮他。”
“你小子能有这么好心?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