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水鉴心
“水书?水书是什么?你认识吗?”
在白砚琮抬头看过来之前, 赵嵘玖一边说话,一边飞快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竟然紧张到掌心微微出汗。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掌心的汗珠,片刻后握紧了拳头,不知所措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正研究纸上符号文字的白三爷绝不知道自己方才错过了什么, 他朝赵嵘玖示意道:“我可以打开这张纸看一看吗?”在得到赵嵘玖的许可以后, 他才摊开纸张仔细看了看, 最后点头道:“这的确是水书,这上面的符号文字……”
他伸出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 仔细辨认着一个个符号,“震为雷, 艮为山,大迹出雷泽……大迹出雷泽,这句话我记得是出自——”
“——连山易。”
两人不约而同道。
白砚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世人谈论华夏古代卜筮之书,便绝对绕不开三本《易经》,但大多数人往往只知《周易》, 却不知还有《连山》《归藏》两本奇书。这其中又以《连山》最为籍籍无名, 虽然真要论说起来,它才是当之无愧的卜筮第一书。
此书据传是神农氏所著,因神农氏又趁连山氏,故得此名。但《连山》一书早在商周时期便已散轶,如今早已无迹可寻,只有寥寥数语流传下来,方才白砚琮念的那几句就是。
白砚琮把那张白纸递给赵嵘玖, “你居然也知道《连山》,很难得。”
见赵嵘玖对纸上的图案好奇,他又说道:“我国水族流传有他们族群的文字——水书,相传水族有一本先民流传下来的水书著作,便是《连山易》,但上世纪初,最后一位水书先生去世,水书抢救保护不力,如今已经失传,再没有人能系统全面解读,我也不过是刚巧认得其中几个字。”
“墨迹半干,应当是才写的……”白砚琮伸手在纸上轻轻按了按,见指尖还有些墨痕,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难不成赵医生你会写却不认识?”
“这……”赵嵘玖本想说这是周玉芙所写,转念一想,周学义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掩盖孙女的病情,何况这也算是周玉芙的个人隐私,他不便往外说,便把话咽了下去,顿了顿,道:“抱歉,白先生,我暂时不能说。”
白砚琮一愣,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赵嵘玖。
他目光专注,赵嵘玖觉得自己掌心又要出汗了,周玉芙那句“鬼在你心里”忽地在脑海中响起,赵嵘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觉得自己当真是心里有鬼,他勉强控制着没让自己躲开对方的目光,问道:“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白砚琮看着对方的脸颊发红,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汤喝下,方才摇头,“没有。”
若是换做以前的赵嵘玖遇上这种事,恐怕又会以“略懂”“学过”“个人爱好”一类的语句来搪塞自己,可这次他没有。
尽管还是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自己,但这至少代表对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巨大转变。
——他不愿意再骗我。
若是曾经有人告诉白三爷,他某天会单单因为一个人不再骗自己——甚至并不是据实相告——就会心花怒放,他定然会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没想到,如今赵嵘玖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心里忍不住地生出欢喜,好像是在深夜里独行追光的人,抬头看到远处有晨曦微露,这一程坎坷都开出花来。
白砚琮又舀了一勺汤,眼底笑意温和,“我就是觉得,赵医生端给我的甜汤格外好喝。”
赵嵘玖总觉得白砚琮并不是因为汤好喝才笑的,可他又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只好点头,白砚琮顺手将碟子朝他推了推,“你也吃点。”
赵嵘玖还没动筷,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白三爷,赵医生,今日的菜可还合胃口?”
二人抬眸看去,来人正是周玉和,他西装革履,笑容恰到好处,倒是的确有几分商界精英模样。
然而他的笑容实在是太过于标准了,乍一看上去像是带了张精心制作的面具,赵嵘玖在心底摇头,同样是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周曜的笑比这个人真实了不知多少,这人心思轻浮,不值一交。
他尚且能看出周玉和人品堪忧,白砚琮自然更瞧得分明,换做以往,周玉和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到自己身边的机会,周曜自然会妥当地将人挡回去,不过今日毕竟是周家主场,周学义方才又是第一个介绍的他,显然对这个孙儿也很重视,碍于周老爷子的面子同他客套两句也不是不行。
更何况白砚琮此刻心情很不错,他放下手中碗碟,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冲周玉和一点头,“多谢款待,周家在美食方面的品味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周学义不但是鼎鼎有名的书法家,同时还是明德市内有名的老餮,他拍板定下的菜单,味道绝不会差。
周玉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白砚琮冷眼相待的准备,如今见对方竟然回应了自己,不由得大喜过望,觉得这是白砚琮看中了自己的潜力,当下更上前一步,看了看桌上的菜品,殷切笑道:“白三爷能喜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这道蟹壳黄还是我向姥爷提议选的,厨师是华庭人,做的也是正宗本帮菜,我姥爷吃了也是赞不绝口,白三爷也喜欢?”
“周老爷子的品味自然不会错。”白砚琮点了点头,淡淡道。
赵嵘玖顿时看出白砚琮兴致不高,方才和自己独处时的笑意尽数敛去,放在桌上的手指正漫无节奏地随意敲击。
但这明德市里谁不知道白三爷对外人素来是这么个性子?高兴了答应一声,不高兴了当即把人撵出去也不是没有的事。
因此周玉和半点不觉得尴尬,又问起了赵嵘玖,“我也是刚刚才听姥爷说,他和赵医生你是旧识,他竟还有这么一位医术了得的忘年交。若是早知道你来了明德,我该早些替姥爷上门拜访的。”
赵嵘玖随意应了一声,心道我的医术并不怎么样,也不知周爷爷是怎么跟家里人介绍自己的,难道当真把自己吹成了什么杏坛圣手?
周玉和见白砚琮的态度并不亲近,便把赵嵘玖当成了突破口,如今明德市的上流圈子里都在谈论白三爷身边这位医生,还有人私下里打赌,猜白三爷的耐心能坚持多久,又会不会一得手就嫌腻味。总而言之,他们对于第一次动凡心的白砚琮很是好奇,同时也很不看好他会真的喜欢上什么人,只觉得他大概是图新鲜,追着玩玩罢了。
但周玉和不这么看,且不说白砚琮这样天性冷淡的人会不会把这事当做是个解乏的玩笑,单看他不惜花大力气警告那些口无遮拦的人,今日还专门给赵嵘玖找场子,他就猜白砚琮恐怕不是玩玩那么简单。
所以不管最后这两个人如何,至少目前白砚琮是当真把人放在心上的,他若是和赵嵘玖拉近了关系,白砚琮哪怕因此稍稍松个指头缝,都足够自己赚个盆满钵满。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自己和白家搭上关系,而不是依靠周家,那自己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周玉和这么想着,又说:“其实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二位清净,实则是我有事相求,想请赵医生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眼角余光瞥到白砚琮抬头看了过来,周玉和暗道一声果然,白三爷对这医生的事十分上心。
他轻咳一声,“其实这事和我姐姐周玉芙有关,她近来一直身体不适,精神方面也很是不好,我这个当弟弟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找了好多医生都没能彻底解决,我知道赵医生能给白三爷看诊,必然是有了不得的本事,所以我才腆着脸来试一试,希望赵医生能替我姐姐看看,无论结果如何,我必然会送上丰厚诊金。”
顿了顿,周玉和似是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当然,若是赵医生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还请恕我今日冒昧了。”
赵嵘玖和白砚琮对视一眼,颇感意外。
周玉芙的病情瞒得再紧,那也是对外人,周玉和作为她的弟弟,怎么可能不知道姐姐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但这事说出去总归有损名声,白砚琮也是因为消息来源渠道够多才知道些风声,连周学义尚且在见到赵嵘玖之前把事情瞒得紧紧的,周玉和怎么轻轻松松就说出这话?
白砚琮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周玉和此举的用意。
如今周家的小辈,在外头名声最响亮的自然是周玉芙,今日周玉和提出这个要求,赵嵘玖若是拒绝了,对他没有任何损失,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关心姐姐”的好弟弟的名头,这明德市里谁人不知白砚琮最重视家人,他今日这番表现,很容易在自己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而赵嵘玖若是答应了他,自然会察觉周玉芙精神有异,赵嵘玖如今是他的私人医生,很有可能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而自己如果知道一个人精神失常,别的不说,至少与之合作时肯定会再三掂量,同样的,白家的大门也会对对方关上。
白砚琮想得不错,周玉和打的的确是这个算盘。
明德市里曾经有件事传得很开,那是当初白砚琮还没大学毕业,还没有“白三爷”这个名头的时候。有一次他周末回家,遇到了一家三口在街边卖画,妻子作画,丈夫装裱。
才几岁大的小儿子则偷偷跑到白砚琮身边,扒拉着轮椅踮起脚,举着一堆硬币给白砚琮,奶声奶气地请他以这些钱去买一副画,说他妈妈画的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画,买画的人还能附赠一颗他自己折的小星星。
白砚琮接过那颗纸折的五角星,来了兴致,叫周曜上前打听。
原来是画廊说那画家的画没有市场不肯收,她的丈夫为了安慰她,便带着她到街边卖画,又怕真的没人来买会让妻子伤心,遂叫儿子偷偷躲在一旁,看过路的人哪个亲切和蔼,就麻烦对方来“买”一张画。
这家人就是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儿子请回来的顾客是白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白砚琮也没说什么,当真买了一幅走了。
没几天,明德市最大的画廊找上那一家人,说白家有位少爷喜欢画家的画,所以他们来和她谈合作。
这位画家自此一举成名,她家如今和白家关系也很不错,有心人探得背后的故事,无不羡慕,所以那段时间白砚琮经常能遇见一些足以上“感动华夏”节目的“亲情故事”,他初时还当玩笑看,后来嫌烦,雷厉风行地整治了两家,自此才得以消停。
周玉和自认今天这事做得妥帖,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可不像当初那些人那么傻,还故意撒谎,白家稍稍一查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如今周玉芙可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他也是为了姐姐好,若是赵嵘玖真能把他看好了,那也算皆大欢喜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大迹出雷泽”一句出自《诗纬·含神雾》,《连山易》失传已久,内容已不可考,后文涉及其内容的都是杜撰,若有引用会另作说明。
2006年,水书被列入中国首批档案文献遗产保护名录和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相关资料可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站查询。水书习俗现有潘老平、欧海金两位传承人,文中说已全面失传是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