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水鉴心
周学义到底没能知道周玉芙想告诉自己什么。
周玉芙晕倒后当即被送往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只能先把人移到病房里休息。
周玉森送走了剩下的宾客后便匆匆赶去医院,在楼下恰巧和探病离开的周玉和一家碰上。
他匆匆和几人打过招呼,正准备上楼, 却被周玉和叫住, 喊到了一旁说话, “三弟的事,你知道吗?”
周家三少爷今日在酒店里突然发起了疯, 见人就叫着自己背后有鬼,还说地上趴着许多婴儿, 神色癫狂,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知道。”这事就是周玉森出面处理的,幸亏他哥发疯时是在没什么人来往的楼上,若是在大厅里露出这般作态,周家今日恐怕要沦为整个明德市的谈资。
“你很高兴吧。”周玉和盯着他, 试图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没有被隐藏好的笑意, “三弟要是一直这么疯下去,三叔恐怕该把重心放在你身上了。”
周学义膝下一共两子一女,三子又有一对儿子,那个几次三番装在赵嵘玖枪口上,今天又被他好一番教训的正是三子家里的周玉瑾。
周玉森虽然也是周家老三的孩子,但他并非婚生子,而是周家老三在妻子孕期出轨时留下的孩子, 那个女人当着周老三的面吃了药,暗地里却留下了他,一直不声不响地躲到周玉森出世,生下孩子就立刻找上周家,拿他换了一大笔钱后离开了明德。
原本周家老三不想要那个小婴儿,打算偷偷丢到孤儿院,但这事却传到了周老爷子耳朵里,他当即震怒,抽起家法把三儿子揍了一顿,说出轨的是他,稚子何其无辜。
周学义夫妇原本打算劝三儿媳同他儿子离婚,再把两个孙子都接到老宅一起养,没想到周家老三的妻子却拒绝了他的提议,还将周玉森接了回去一起抚养。
起初知道内情的人都暗笑周家这个三儿媳没长脑子,竟还把丈夫的私生子接回来抚养,谁知几年过后,周玉森被她养得孤僻内向毫不起眼,而周家老三因自知理亏,什么事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对周玉森这个儿子也没什么感情,向来是不管的,周家三房简直成了她的一言堂。这时,其他人不免又要称她一声心计了得,周学义和老伴对周玉森这个无辜的孩子感到很内疚,又知道这事归根结底是三儿子理亏,他们家腰板挺不直,也不好过分插手三儿子的家事,只能从其他方面尽可能地补偿他,等周玉森高中毕业后说想出国,他们老两口便立即支持,周家这三媳妇大约是觉得也没必要再在周玉森这么个人身上再费心神,便默许了此事。
谁知寿宴前夕,周玉芙突然出了这事,周学义和妻子商量后,便决定给周玉森一个机会,也当是周家补偿他这么多年受的委屈,若是他自己有本事能被人记住,周学义能帮则帮。
因为这事,周家老三媳妇简直是咬碎了牙,今日甚至还甩脸子没有出席周学义的寿宴,她只要一想到那个一直被自己捏在掌心里的人如今翻身,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家里砸了好几样东西,而周玉瑾虽然只顾贪图享乐,知道这次被周玉森抢了风头,也明里暗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而现在,那个一直压在周玉森头上、飞扬跋扈的周玉瑾竟然还疯了,疯状比起他们大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周玉和冷冷一笑,压低声音问道:“四弟,你说这事怎么这么巧,偏偏是你要出国的前头,大姐疯了,你就留下来了,今日三弟又疯了,听说三叔还当着人夸你呢……”
周玉森神情冰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不想说什么。”周玉和故作亲昵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衣衣领,“四弟,我就是在想,你说你最近是不是运气好到逆天了,挡你路的人,好像连老天都要帮着惩罚,这样的运气,旁人可真是羡慕不来。”
“这运气?二哥是说从小就被冷暴力的运气呢,还是处处行动受限,仰人鼻息的运气呢?”周玉森扯了扯嘴角,“这运气,二哥想要?”
“别别别,我可不敢要。”周玉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情复杂地说道:“四弟,二哥教你个乖,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的。”
说罢,也不管周玉森是什么反应,他径直大踏步离开了。
“……鬼?”周玉森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再厉害的鬼,也斗不过人。”
他伸手掸了掸被对方碰过的衣领,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对于自己两个孙子如何打机锋,周学义半点不知,他正站在病房外,焦急地隔着窗户往里张望,他的妻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茫然无措地念叨着:“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小芙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大的罪过?”
病房内,一个医生坐在周玉芙病床边,她温和地对周玉芙道:“你写的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周玉芙头也不抬,似乎根本不知道身边有人似的,只顾着在纸上写写画画,医生好不容易趁她丢纸时捡了一张,拿起来辨认了半天也愣是没看懂,只得出门询问周学义,“周老先生,这上面写的什么,您认识吗?”
“这……”周学义眉心紧锁,沉吟半晌也没说话。
医生见他面露迟疑之色,心中也有些着急,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周老先生,讳疾忌医的道理您应该懂,如今周小姐对外界毫无反应,我们只能通过她写在纸上的表达来推测她的想法,如今她还能写,难道您要等到她连写都不愿意写的时候才告诉我们吗?”
周学义一愣,重重叹了口气,“唉,我也不认得这是什么,让我去问问……”
不过,他要问的这个人也不认得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赵嵘玖沉吟半晌,索性与周学义交了底,若是想知道这写的是什么,他便不能再瞒着白砚琮这件事。
周学义这次倒是没有丝毫犹豫,一则是他信得过白砚琮的为人,二则是他实在担忧周玉芙的身体,和一个健健康康的孙女比起来,得病这件事即便传出去也无足轻重。
因此,赵嵘玖便在针灸之后,拿出了周学义发给他的照片,又将今日宴会上被周学义带走的事情挑紧要的告诉了白砚琮。
“这字是周玉芙写的?”听完他的讲述,白砚琮也有些意外,他拿过照片看了看,眉心微蹙,“写得很混乱,似乎还有不少字是叠在一起的。”
说罢,他朝书桌一指,“赵医生,请替我把笔记本和笔拿过来。”
赵嵘玖起身走到书桌边,抬手去拿东西时,视线不经意扫到桌面摊开的笔记本。
他本无意窥探白砚琮的隐私,可不过是余光恰巧扫到,摊开的笔记本上被人用黑色钢笔粗略勾勒出了一个人的侧脸。
赵嵘玖小学时酒能流利顺畅地画符写咒,却愣是画不好一个简简单单的鸡蛋,气得他的美术老师专门请了一回家长,想问问这孩子是不是对美术课有意见,他师父怕伤了小孩子宝贵的自尊心,回去后给他买了一堆鸡蛋吃,还特意安慰他人无完人,反正以后他也不靠画鸡蛋吃饭。
总而言之,赵嵘玖的美术一直不怎么样,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眼认出那个侧脸画的是他自己,更何况旁边还铁画银钩地写着三个字——赵嵘玖。
白砚琮见他一直没过来,将目光从照片上那堆杂乱无章的符号上移开,一抬眼就瞧见赵嵘玖整个人都呆了似的站在桌子边。
白砚琮一愣,忽地想起来自己的笔记本似乎还没合上——下午开会结束后,几个副馆长在他办公室坐着聊了会儿天,他一边听着一边随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不同于赵嵘玖那能把美术老师气哭的水平,他以前专门拜师学过绘画,功底不俗,原本自己以为是随手一涂而已,并没有特定地要去画谁,但当他回到小院以后,翻看工作笔记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笔下的人物竟然神似赵嵘玖。
当时白砚琮也没想太多,只是不免又回忆起从车窗上看到的那一幕,遂随手写了赵嵘玖的名字上去,没料到这会儿竟然就被对方看到了。
从下车起,两人就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略显疏离的状态,他们彼此都觉得心虚,却又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心虚,所以谁都没有提起白砚琮醉酒的事,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这个笔记本似乎打破了这种疏离,白砚琮心中也不免有些赧然,可当他看着赵嵘玖耳根通红地把笔记本合上递给自己时,他心中又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胜利感,仿佛他在这件事情上赢过了赵嵘玖似的。
他把笔记本翻开,指尖抚过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男人侧脸,解释道:“赵医生,你别生气,我并不是故意冒犯你。”
赵嵘玖干巴巴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像无论说生气或是不生气都不太对。
白砚琮眼睫轻颤,一丝笑意飞快从他眼底滑过,“那就好,我实在是……情难自禁。”
他玩笑两句,便摊开笔记本,一手放大照片查看,一手在纸上慢慢写下字符。
赵嵘玖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笔下的一个个字符都有趣可爱,不觉看得入迷,便见白砚琮又在字符旁一一写下中文注释,“脉……厦……龙……倾”看着纸上一堆零散的文字,白砚琮正试图把它们组合成带有意义的句子,“脉,龙脉……大厦……”
赵嵘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龙脉不稳,大厦将倾?”
白砚琮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颔首,“应当是这个意思。”
赵嵘玖神情严肃了起来,这话他曾听他师父说过。
当年他师父还没收他当徒弟,只让他叫自己宋叔,勉强算是赵嵘玖的监护人。
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宋叔爬到院子里的树上看星星,一边念叨着这几句话,一边大声问赵嵘玖,若是他们睡觉时,住的屋子塌了,赵嵘玖要怎么办。
当时才读幼儿园的小小孩童一边笨拙地往外搬躺椅,一边仰头回答道:“那我把屋子撑起来,宋叔您赶紧往外跑。”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得从树上跌了下来,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抬手帮他把椅子在院内摆好,又问,“若是这天下人的屋子都塌了,你怎么办?你撑得住吗?”
“这……”赵嵘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天下人的屋子都塌了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奶声奶气道:“那我跑快一点,总能多撑几个屋子,总能多一个人往外跑。”
宋叔不说话了,把他抱到椅子上坐下,好半天才问,“你想不想跟宋叔学本事?”他顿了顿,慢慢说:“能多撑几个屋子的本事。”
赵嵘玖当时尚不知道宋叔真正的手段,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直到那时起,他才摸到山河师的门槛。
直到如今,赵嵘玖依然没忘自己进师门时背的那句话,护山河万里,守五岳九州。也从没忘过他师父说起“龙脉不稳,大厦降倾”时脸上的痛惜和无奈。
山河师的责任,说起来伟大听起来光鲜,背后藏着的酸甜苦辣,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很多时候他们甚至可能一生都在无望地追寻一个几乎达不到的目标,做的可能都是毫不起眼的事情,却像移山的愚公,即便死亡也无法逼他们放弃,总有人会接着做。
可这些,周玉芙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会用水族的文字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