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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水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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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砚琮进门后, 先将两册书都放在一起比对着看了看,当即确认其中一本上面的文字都是水书。

    他回忆了一下, 虽然这本书和白家所藏的那册黑书内容不太一样,但两者若放在一起,内容上却隐隐透露出连贯之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就好比白家所藏的黑书是父亲, 这册书是儿子,两者看似不同, 却一脉相承。

    而另一本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奇怪字符叠加,白砚琮随手翻了翻, 把两册书都递到赵嵘玖手里,示意他也看一看。

    赵嵘玖虽然认不得水书,但观气的本事还在,只一眼便看出其中一册是个老物件,周身萦绕着代表巫蛊的气息, 他将那一册书拿起来, 朝白砚琮点头示意这一本是真的。

    周玉森则垂手坐在一旁,对于他们的举动毫无反应。

    周学义连连摇头叹气,他问了许久也没问出个究竟来,见周玉森此刻仍是油盐不进的样子,想到大孙女这些日子遭的苦头,一时间气血上涌,口不择言道:“都到这时候了, 你还不肯说个为什么,难道要我报警了,你才肯老实交代吗?”

    周玉森冷笑一声,似乎在说他根本不在意。

    赵嵘玖眉心微蹙,他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如果没有这桩事,往日这个时候白砚琮应该在院子里喝茶撸猫,或是看书准备休息了,这段时间的调理下来,白砚琮的作息规律了许多,若是今晚跟在这儿耗下去,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视线余光不经意扫到周玉森藏在身后捏紧的拳头,心中忽然一动,这个人似乎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

    想到白砚琮说过,黑书是招鬼唤神所用,他心中忽地一动,问道:“你想招鬼?”

    见周玉森猛地瞪大了眼睛,赵嵘玖知道自己猜对了。

    “招,招鬼?”一旁的周学义都被吓了一跳,他倒是听说过水书是水族人与鬼神沟通的工具,但并没有想过对方会打算拿这册水书来招鬼。

    虽然周玉森极快地调整好了表情,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白砚琮和赵嵘玖收入眼中,二人对视一眼,赵嵘玖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册水书的,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你这东西能招鬼,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如果你今晚用黑书招鬼,怕是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赵嵘玖虽然不知鬼师如何凭借水书沟通天地,但想来自有其保全的秘法,而普通人无论是不是凭借水书招来鬼神——除非对方大发善心——否则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到时候是生是死,全凭对方心情。

    说着,赵嵘玖下意识看了一眼白砚琮,对方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若是这么说有用,大可以继续。

    周玉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说话。

    周学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起身去一旁倒了一杯水,打算递给他。

    白砚琮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他说:“即便是你自己不怕死,你可曾为你身边人考虑过?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周玉森的神经,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喊。

    于此同时,周学义刚好把倒满温水的杯子递到他面前,闻言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周玉森对上他的目光,难堪地将头转向了一旁,片刻后,他才咬牙道:“送我进监狱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学义气得手抖,满满一杯温水被他泼出去大半,“我刚才那是气话!我只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得到这东西的,又知不知道你姐姐的病情若是因它而起,那如今该怎么办!”

    “她好不了了!”周玉森也吼了一声,半晌,他捂着脸跌坐回沙发上,“招来的鬼附在她身上,除了死,她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啪!”

    周学义手中的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站不稳,赵嵘玖连忙上前扶住他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周玉森却像是已经完全无所顾忌了一样,仰头靠坐在沙发上,目光漂浮,不知落在半空中哪里。

    “我拿到这书时,是想用在许艺身上。”

    周学义一愣,眉心拧紧,却没说什么。

    白砚琮低声同赵嵘玖解释,许艺便是周家老三的媳妇,那个面慈心狠的“正房太太”,单他许多年前就曾听说这位许太太轻慢周玉森的事,想来这些年周玉森遇到的只会更多。

    “她,她待你是不好,可是你也不该……”周学义艰难开口。

    周玉森冷笑一声,“我不该?她杀了我亲妈,你说我不该?”

    说着,他也不管周学义是何反应,转头看向白砚琮二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不是这家人,那这丑事说出来也不算什么——想来白三爷也知道我亲妈卖儿子那点破事,不过白三爷,你一定不知道,十岁那年,我妈他还回来找过我,她说要带我走,可我准备好了跟她走,她却被许艺设计撞死了!”

    白砚琮还真不知道这桩事,他看向周学义,对方也是一脸震惊,“那桩车祸……你知道?”

    周玉森笑了笑,脸上的神情却比哭还难看,“是啊,我知道,不过我知道又怎么样呢,你们周家不是把杀人凶手护得严严实实的,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有什么资格知道?”

    “可我那亲妈大概是死不瞑目,冥冥中安排我听到我那许阿姨拜神求佛,求她去投胎转世,别再缠着她。”

    周学义连连摇头,“你错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我想着你当初不知道这桩事,才下令所有人对你保密,可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告诉你,你的亲生母亲真的是出意外死的。”

    “不可能!”周玉森语气尖锐,“如果是意外,许艺为什么那么心虚!为什么还偷偷给我妈立牌位!”

    “她的确是心里有愧。”周学义满脸复杂,“许艺是想过害你的亲生母亲,当初你母亲回来找过你父亲,她以为你父亲要和她离婚。”

    许艺当初被嫉恨冲昏了头,她不去和出轨的丈夫计较,却把仇恨的炮筒对准了周玉森的母亲,认为若非她来勾引,自己的丈夫绝不会出轨。

    于是她暗地里设计好了一场车祸,想要撞死“自找死路”的周玉森的生母。但她还没坏到骨子里,稍稍清醒后,便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并且主动和丈夫坦诚了这件事,周家老三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闻言立刻失了方寸,找到周学义求助。

    周学义将老三夫妇怒骂一顿,得知许艺只是找了人接触,还没要求对方杀人,也没有金钱上的联系,这才松了口气,但也没就此作罢,而是直接带着他们直接上了派出所自首。

    “……自首?”周玉森一脸难以置信,却听周学义又道:“谁知我们刚在派出所里交代完情况,你的生母就因为发生车祸当场死亡,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个和你母亲撞车的人,就是许艺联系的人,那个人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借酒浇愁,酒还没醒就开了车,才……”

    许艺虽然因为犯罪中止还主动自首,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但这一切却实在是太巧,巧到她自己也心里不安,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安排,或许周玉森的生母本不会死。

    但这其中的因果谁又说得清楚?许艺不能,周学义也不能。

    “所以当初,我和你奶奶才借由这个机会,把你送去了寄宿学校,许艺她自己心里有愧,也不敢再把你拘在家里。”

    周学义长叹一声,“小森,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书房里还有当时报警的回执单,你若是还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周玉森茫然地看着他,如果周学义所说属实,那他这么多年的恨,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吗?

    “我,我真的只想对付许艺……可姐姐她看到那册书以后,说她想要,直接拿走了。”周玉森脑中一时嗡嗡作响,不知道祖父说的是真的,还是自己猜测的是真的。

    他失魂落魄地说道:“我想要回来,可我爸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没资格和她抢。”

    “我劝了她别拿的,”说到此处,周玉森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周围三人,“她自己非要拿,那好啊,我不和她抢。招来的鬼,我也不和她抢。”

    他这副模样有些可怕,显然是已经迷了心智,甚至还上半身微微前倾,似乎是想冲着白砚琮的方向冲过来。

    赵嵘玖见势不对,当即夺过周学义手边的杯子,用冷水泼了他一脸,周玉森被泼得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周学义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嵘玖,后者摇了摇头,他看得很清楚,周玉芙绝对没有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白砚琮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周玉芙是从你那里拿走的水书,在那之前,你试着读过它吗?”

    “没有。”

    周玉森抹了一把水,摇了摇头,“我本来想等到我母亲忌日那一天才……”

    “难怪……”白砚琮若有所思,“你姐姐什么时候拿到的水书,她当时就认识那上面的文字?”

    对于周玉芙这个姐姐,周玉森并没有非要致其余死地的心,听白砚琮这么问,便也没有隐瞒,“两个多月前,她说她看着上面的文字很眼熟,可并不认识。”

    “那也就是一个月左右,她就无师自通掌握了水书,很有水书研读的天赋。”白砚琮说道:“可要她命的也是这个,大量陌生知识迅速侵占头脑,以她如今的能力根本承担不起这么高的天赋,所以——”

    说着,白砚琮在太阳穴处轻点了点,“压力过大,精神失常。”

    这一来,倒是说得通她为什么表现得疯疯癫癫,赵嵘玖却看不出古怪来了。赵嵘玖毕竟不是真的医生,他能看懂神鬼,却看不透人,周玉芙这病情虽说是因水书而起,但归根结底却是因为自己精神压力过大,赵嵘玖自然找不出症结。

    周玉森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那个人明明说如果写了那上面的字,就会招来鬼神……”

    所以他才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周玉芙是被鬼缠了身,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个姐姐,这段时间照顾她,也是真的怀着愧疚尽心尽力。

    “那个人?”白砚琮目光一冷,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是哪位天师还是哪个道士?你倒是说来听听,没准我还见过。”

    白良书曾经说,他这个儿子沉下脸来的时候,连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丝忌惮。

    此刻白砚琮显然是动了怒,他身上的气势太过迫人,周玉森再怎么心狠,也不过是个才高三毕业的愣头青,当即被白砚琮的目光钉在了沙发上,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瑟缩道:“他……他说他是山河师……他看不惯这世间不平事,所以才要帮我……”

    白砚琮眼睫轻颤,他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翡翠珠,一字一顿地轻声重复道——

    “山、河、师。”

    赵嵘玖和周学义心底都是一惊,周学义眼神迷茫地看了一眼赵嵘玖,似乎是想问问他怎么又多出一个同门。赵嵘玖却摇了摇头,周学义或许不明就里,但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历任山河师都只收一个弟子,独根独苗。

    若是他师父还在,周玉森遇到的可能是他师父,但且不说他师父早已去世多年,就算是在世,他也绝不会无缘无故以水书为媒介,让周玉森去害人。

    山河师所担忧的,正是人心动荡,这天下人都利令智昏,一切行事都以自己的利益为重。正常的利益当然应该维护,可若是人人都重小利轻大义,只求“人人为我”,不愿“我为人人”,那这天下倾覆,也不过就在眨眼之间。

    赵嵘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顾忌白砚琮在这里,捏了捏拳头,到底没有开口,只深深看了周玉森一眼,打算另找机会问个究竟。

    一道惊雷忽然凭空炸开,众人抬眼望窗外望去,一场瓢泼大雨转眼就落了下来。

    周玉森呆呆地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中不觉落下泪来,他好像在漆黑的雨幕中看到当年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正慢慢朝他走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你妈妈,我带你走好不好?”

    “妈……”周玉森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往窗边走去,屋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动作迅速地爬上了窗台跳了下去。

    “你犯什么傻!”

    周学义的动作比赵嵘玖这个年轻人还快,他飞奔到窗边,死死抓住周玉森的手,到底年纪太大,又拼尽全力抓住周玉森这么个年轻人,关节处立刻发出咯咯声响。

    “我……”周玉森被雨水淋了个湿透,让人一时分不清他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此刻赵嵘玖也赶了过来,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外,一手抓住周玉森的手腕,一手并起食指中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号,窗外瓢泼大雨立时汇成一条雨龙,悄无声息地将周玉森一头顶了上来。

    “命是你自己的!我告诉你,人死如灯灭,你若是活着,前头有千万条路等着你选,你可以继续报复许艺,可以出国,可以借着周家的势头大展光彩,你若是死了,那就是一捧灰,你!你……”将人拉上来后周学义也松了口气,他瘫坐在窗边,哽咽道:“你才十八岁,正是大好的年纪啊……”

    周玉森这时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天,心中一阵后怕,又抓起周学义无力垂在地上的手,声音还微微发抖:“爷爷……”

    周学义一只手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能勉强用另一只手动作僵硬地拍了拍周玉森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嵘玖看了看这爷孙俩,默不作声地走到白砚琮身边,后者朝他招手示意他蹲下,而后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方才在窗户边沾到的雨水。

    “我以为你要被他带着摔下去了,我很怕。”白砚琮低声道。

    赵嵘玖这才注意到对方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轮椅的真皮扶手上还有方才深深按下的指印,他几乎很轻易地便能想到这个人方才是如何用力地握住轮椅——想要站起来,来到他身边。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白砚琮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安抚:“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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