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面桃花
是夜, 赵嵘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册笔记本。
他师父去得早,除了他们住的山头, 就只给他留下了这个东西。
这笔记本里面记载的都是他师父在世时的心得体悟,有些本事他还没来得及教赵嵘玖,都是后者结合这个笔记本慢慢摸索出来的。
这笔记本也就十六开大小,并不厚,赵嵘玖早已经翻得倒背如流, 但他还是经常拿出来翻看,尤其是当他心绪不稳时,更是喜欢一字一句地慢慢从头开始读,往往这么读上一两页, 心情自然就会平复下来。
但今日这笔记本摆在桌面上不知多久了,赵嵘玖却连本子都还没打开过,直到未曾合拢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方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发了这么久的呆。
他拢了拢散开的衣领,走到窗边,一边关窗一边想, 自己近来总是容易走神,或许是因为周家这次牵扯出来的山河师——
他可不记得自己之前和周家姐弟有过什么接触。可山河师的名头却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 知道的人自然知道厉害,不知道的人肯定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周学义为此还专门与他谈过一次, 直言自己绝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实情。
既然如此,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山河师这名头的?还有那个自称山河师的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山河师历来是一个师父只收一个徒弟,他怎么没听师父说过这世上还有别的山河师?
赵嵘玖一时只觉得十分头痛, 他坐回桌边,抬手握笔准备把这些疑问写下来,还没动笔,就瞧见自己方才走神时无意中写下的字迹——
满满一页纸,都是“白砚琮”三个字。
赵嵘玖心头一跳,一脸茫然地呆坐在椅子上,脑中将什么周家什么山河师全丢到了一旁,只想着——
这是我写的吗?
他下意识地把笔丢开了,掩耳盗铃一般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开,又随手翻开他师父的笔记本,好巧不巧,翻开那一页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有花堪折直须折。
旁边又有一行不同颜色的字迹,想来是他师父后来增补上去的——
搞快点!迟到就是过期,迟到就是垃圾!
赵嵘玖定定看了那行字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把丢到桌角的纸团捡了回来,慢慢展开,指尖轻轻按过那一个名字。
他不曾动过心,没有体会过爱情的滋味,这二十多年来想着的只有那枚不知身在何方的传国玉玺,此刻却忽然无师自通地体味了百种酸甜苦辣,一时想着白砚琮那天又喝了自己的血,所以这几日待自己才更为亲近,一时想着他该早些同对方道别,既然给不了,那就当断则断。
可先前已经想好的道别方式,此刻又变得全都不妥了,他受了白夫人的嘱托,要拿白家的袖里乾坤图,理当守着白砚琮完全恢复才能离开,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才知道白砚琮身边还有不少人红着眼睛望着白三爷手中的权势,若是他离开了,以后会不会有人刻意用阴私手段害他?白砚琮不信鬼神,他身边人受他影响也是如此,万一有什么事,难以防备……
赵嵘玖全然不觉自己只是在为不想离开找借口,好在他虽然没有处理感情的经验,却自有一套法门——
算卦。
遇事不决,只需卜上一卦,他的心会给出答案。
山河师卜卦天地万物皆可用,不必拘泥于龟甲蓍草,赵嵘玖伸手在桌面茶盏一点,弹出几滴水珠在桌面。
他还没来得及看卦象如何,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一股浓浓的麦芽香气随之传来,为这深秋的夜平增几分香甜。
赵嵘玖一愣,直觉这气息略有些不寻常,想到白砚琮就在旁边,担心是他出了什么事,当即披衣而起,径直走到对方小院门前。
他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院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正是白砚琮,他看到赵嵘玖也很意外,“赵医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自他推门,赵嵘玖便嗅到那股麦芽香气更显浓郁,显然正是来源于白砚琮院中,他见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发觉什么异状,略一思忖,道:“我方才找到一个按摩双腿的法子,想来给白先生试试,不过……你可是还有事要出去?”
“自然没事。”白砚琮一笑,“我只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说着,他抬手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不过赵医生你来了,这屋子里就一点也不闷了。”
赵嵘玖此刻却无心去听他说了什么话,一边上前推着轮椅,一边目光锐利地四下搜寻,试图找出那股香味的来源。
但很快,那股气息就被夜风吹散,赵嵘玖还待细查,却被白砚琮拍了拍手背。
他忙收回心神,看向白砚琮,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白砚琮笑道:“我这院子里有什么稀奇吗?和你说话也听不见回答。”
赵嵘玖却不便说实话,只好随口道:“白先生院子里的花很好看。”
说着,两人走进了屋里,赵嵘玖推着轮椅走到窗下矮榻边,白砚琮双手撑着轮椅,移到矮榻上半靠着,朝赵嵘玖点头道:“有劳。”
赵嵘玖虽然是临时编的借口,但却不算是骗白砚琮,他还真知道些按摩的方法,不过是以前他师父缠绵病榻时,他跟护士学的,也许久没用过了,初时按着还有些生疏,很快就熟练起来。
他一边按一边静心感受手下这双腿的状况,却没察觉白砚琮看了看他,偷偷拿出手机来发了几条消息。
餐馆包间内,岑森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好哇,白三居然放我鸽子?!”
他拿着手机咔嚓咔嚓对着桌面拍了一通,一边回复白砚琮一边喋喋不休,“说好今天吃夜宵来尝我的手艺,我这新菜才研究出来,可是专门给他留着的!”
坐在他对面的厨师一脸复杂地看着岑森,却见对方下一刻又嘿嘿乐了,“原来是陪他的大宝贝去了,既然这宝贝还没追到,那我先忍了,这菜就咱们俩吃好了,我说你可是真有口福,这菜做出来,我都还一口没尝呢。”
说着,他又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厨师,“吃呀,这红烧胖大海里头我加了不少好料,味道肯定错不了!”
厨师欲言又止,只想出去买包胃药。
另一边,赵嵘玖替白砚琮按摩到一半,便发觉原本还在和他说话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抬头一看,白砚琮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
他眼底略有青黑,因为肤色太白,所以便格外显眼,瞧上去竟然无端带出几分脆弱,仿佛被人轻轻一捏就会碎似的。
但赵嵘玖知道,这个人绝不是温室里不经风雨的花朵,相反,他是一株大树,即便风雨如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如果没有那滴指尖精血,这个人还会对我动心吗?
赵嵘玖出神地望着白砚琮,在心中问道。
他拿起矮榻边常备的棉帕擦了擦手,轻轻拍了拍白砚琮的肩膀,“白先生,去床上睡吧。”他怕吓到对方,声音也不敢放得太重。
这声音在白砚琮听来就跟恼人的蚊子叫一样,他眉心微微拧起,下意识将怀里的小暖炉抱得更紧,呢喃道:“就在这儿睡。”
矮榻上虽然铺了薄毯,但在这样的深秋天气显然是不够的,若是在这里睡一晚,只怕第二天起来就得感冒,何况白砚琮本就受寒气困扰,赵嵘玖自然不可能同意,只得又硬起心肠劝了一句。
白砚琮似乎是被他催得烦了,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抱我过去。”
“这……”赵嵘玖一怔,就看白砚琮又合上了眼睛,显然是决意不肯挪窝了。
赵嵘玖跟个木头似的在原地杵了片刻,见白砚琮睡得香甜,不忍再把他叫醒,只好将人抱了起来,不过一入手他就眉心微蹙——这个人轻了。这段时间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心中一边盘算着给白砚琮加几味温养的药材,一边抱着人进了卧室。
赵嵘玖也是第一次进白砚琮的卧室,内里陈设极尽雅致,放着不少珍奇宝贝,不过赵嵘玖却无心去看,只一门心思把白砚琮放到床上,又替他铺开棉被搭好。
替白砚琮理被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对方的双唇上。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白砚琮时,似乎也是这般光景,对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但他那时双唇惨白毫无血色,如今唇瓣却红润了许多。
他看得出神,竟不觉伸出手去。
看到自己的指尖落在白砚琮双唇上,赵嵘玖顿时像被火烧了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他抬手按在胸口,略略调息平复了不知何故突然急促的心跳,再不敢逗留,忙替对方关好门窗离开了。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那个原本“熟睡”的人却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白砚琮抬手按了按唇,忽地笑了。
赵嵘玖回到房中,桌面上的水滴早就干了,他索性随手掐了个诀,闭目默念片刻,又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他怎么什么都算不出来?
自他成为山河师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错。
赵嵘玖心中犯起了嘀咕,又从已经冷掉的水杯里捞了几片茶叶随手铺在纸上,却发觉无论如何都摆不出卦象。
赵嵘玖神色微冷,他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将屋门合拢,这才返身回到卧室,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放在一旁,而后将余下四十九根随意一分,这才开始起卦。
他此刻全副心神都投在手中卦象上,却没留意屋外,那股麦芽香气重新窜了出来。
“那个人不见啦!”一个小孩子从足有一人高的草丛里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快出来。”
若是周玉芙在这里,定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那个朝她问字的小孩子。
此刻他裹紧了身上的红斗篷,一脸紧张地左右张望着,身后草丛里又跟着钻出来几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小孩子。
“嘿嘿,还是我厉害吧。”其中一个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一边不忘自夸,“多亏我急中生聪明,让大家把泥巴擦在身上,才把那个人骗了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孩细声细气地反驳,“是急中生智,不是生聪明。”
“生聪明是一样的,聪明就是智!”
这拌嘴的功夫,他们全从那草丛里爬了出来,带头的小孩子一挥手,“快进屋!”
他们便趁着夜色掩护,齐刷刷往白砚琮的卧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