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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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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嵘玖又闻到了昨夜那股麦芽香气, 只是味道十分清淡,转瞬就被风吹散,让人疑心是自己嗅觉出了错。

    他当即闭眼细细感受了一下, 这小院里半点邪祟恶意也无,于白砚琮没有任何妨害,想来是他多心了。

    赵嵘玖放下心来,回头看向白砚琮,却见对方却已经收拾了心情, 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方才红红的眼圈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白砚琮微微笑着问道:“还有别的魔术吗?”他眼里噙着一抹笑,竟比身后的花朵还要明艳。

    赵嵘玖哭笑不得,见白砚琮没有动怒, 他倒是稍稍松了口气,只是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 三而竭,被这么一打岔,此刻他却又有些拿不准, 自己今日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了——

    昨夜他试过了百般手段,却始终测算不出白砚琮的运势如何, 初时他还以为自己这是谎话连篇所以报应来了,后来灵光一闪, 又测了测周曜的运势, 算出对方今日有一劫, 才知道他并不是无法卜算,只是独独算不出白砚琮而已。

    赵嵘玖当时就明白过来,这并不是说明白砚琮的命格有多奇特, 只是证明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对方视为了可以性命相交的人。

    这卜算一行,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算人莫算己,算己死无疑。

    这话说的就是这卜算者绝对不能给自己算命,一则是因为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转规律,生时赤条条,去时无牵挂,卜算者早已看透这其中奥秘,行事只要顺应天时不违本心即可,没有卜算的必要;二则是因为若是给自己卜算,难免会有诸多顾虑考量,心绪不稳,算心不诚,自然得不出什么准确的结果。

    而赵嵘玖这等的山河师本事又是一等一的好,这反应便更为强烈,以致于他连卦象都排不出来,即使排出来,也会如昨夜那样,有别的事情打断他,让他根本来不及看清。

    在他心中,白砚琮的地位或许比他自己更来得重要,他心中牵挂着这个人,万事都想要为他考虑周全,有了这样多的牵绊,哪里还能算出什么来?

    因此,后半夜赵嵘玖几乎是枯坐到天明,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动心,但他知道,此后不会再有一个人如白砚琮一般被他放在心上,视为半身。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应当再对白砚琮有诸多隐瞒。

    在想通了这一点以后,赵嵘玖当即决定要对白砚琮据实以告,并且打算暂且不提白夫人知道他底细这件事,按理说当初假装医生这事是他和白夫人一同商量好的,如今要坦白也不该瞒着对方,可他实在不知如何向对方开口——您请我来给您儿子看病,可我好像病还没看好,先看上您儿子了。

    总之他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心中不免十分忐忑,见白砚琮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魔术师,他更觉有口难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走回白砚琮身旁坐下,认认真真地说:“白先生,或许我应该向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姓赵,这姓是我师父从百家姓里摘的头一个给我起的,嵘玖二字是他推算出来的名,我自幼长在益州东蒙山,读大学时去了首都,此后便一直留在那里,替人除煞驱鬼,我不是医生,我是——山河师。”

    这话他说得极慢,似乎生怕白砚琮听不明白似的,后者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神色凝重地看向他,片刻后,方才问道:“周家和你……”

    “我师父与周爷爷认识,周家我也只认得他。”赵嵘玖没想到白砚琮会首先问这个,连忙解释了一番,“在此之前,我从未和周家姐弟有过任何接触,水书并不是我给的。”

    “我想也是,那么明显的文字,你一个都不认识。”白砚琮说道。

    赵嵘玖隐约觉得是被对方嘲笑了,可他见白砚琮脸上冷冰冰的,与往日看着自己时总是眉眼含笑的模样不同,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又惭愧地说:“是我学艺不精。”

    “你说你在首都是做的是除煞驱鬼的活计,这山河师……就是天师?”

    沉默片刻后,白砚琮问道。

    赵嵘玖便将山河师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并没有骗你,你的双腿……我真的能治。”他怕说得太多引起对方更多反感,因此只粗略讲了讲白砚琮双腿的病症的确是因邪祟缠身所致,如今已渐渐开始好转了。

    这话倒是不假,白砚琮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自然也清楚赵嵘玖的治疗对于双腿恢复大有裨益,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既然你已经瞒了我这么久,今日怎么又想着告诉我了?是瞧着我可怜?”

    “当然不是。”赵嵘玖想也不想地否认了,“我……我并没有任何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再瞒你。”

    “这是我想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赵嵘玖说着,随意拿起木箱里的一把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将渗出血珠的手指递到白砚琮面前。

    白砚琮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竟会觉得别人的鲜血看着这么诱人,就像是上次他在车里装醉时一样,他此刻只想含住那根手指,把上面的血珠一点点舔舐干净。

    “我的血对于你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说着,赵嵘玖另一只手在指尖抹了一道,那伤口立刻复原如初。

    听罢赵嵘玖的讲述,白砚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当初是因为山河师的气息和你滴给我的那滴血,所以才喜欢你?”

    听到他十分自然地说出“喜欢”二字,赵嵘玖不觉面上发红,他点了点头,“我原先打算的是,等我治好你的腿就立刻离开,等我离得远了,这种吸引力自然也会慢慢变淡,直到——”

    “——直到我不再喜欢你。”白砚琮接了这句话,他定定看向赵嵘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你大可以丢开手毫无负担地离开,反正你觉得时间一久,我也会忘了你。”

    赵嵘玖耳根发红,心脏更是咚咚咚地跳得飞快,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握了握拳,“因为我……”

    “哗啦——”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来,将赵嵘玖的未尽之言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他和白砚琮对视一眼,后者朝着卧房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里。”

    赵嵘玖会意,起身打算推着轮椅往那里走去,不过伸手的前一秒,白砚琮却自己握住了手推圈,径直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赵嵘玖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自嘲一笑。

    他二人动作放得极轻,这一路却没再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在离卧房还有几步之遥时,赵嵘玖忽然眉心一拧,指着白砚琮卧房大开的窗户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只见原本只摆放着十八学士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一排人形小玩偶。

    而窗台下则碎了一盏天青色瓷杯,是白砚琮往日里给十八学士浇水用的,显然,方才那声响动就是它打碎传出来的声音。

    白砚琮也皱了皱眉,他推着轮椅走到窗台旁,抬手拿起一个小玩偶,又试着低头嗅了嗅,低声道:“甜的?像是个点心。”

    “这是……面人?”

    赵嵘玖也拿了一个在手心,但见这面人不过他半个手掌大小,却无一处不精致,个个皆是垂髫模样,眉眼口鼻精巧可爱,身上裹着的衣服虽然也是用面捏成的,却别出心裁地雕刻出了各色花纹,且每个从五官到衣裳都不尽相同,瞧着十分讨喜。

    白砚琮嘀咕道:“难道是周曜送来的?他今儿早上还说给我放了件礼物在北苑,莫不就是这些小面人?”

    他虽然没有朝着自己说话,但赵嵘玖知道他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见这些小面人身上并无半分恶意,甚至还隐约有灵气金光,放在白砚琮身边对他百益而无一害,便把小面人放了回去,说道:“这些面人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

    闻言,白砚琮终于舍得抬起正眼看他了,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透着几分轻慢,“赵医生……啊不对,我该叫你赵大师才合适,大师,这面人能有什么好处,是不是得吃下去?”

    赵嵘玖呼吸一窒,他觉得白砚琮这话实在是让他心里很难受,却又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因自己当初隐瞒而起,便只能默默受下,道:“那倒不必,放在案头床边即可。”

    “受教了。”白砚琮淡淡应了一声。

    他二人一个脸上藏着冰,一个话里含着棉,倒也没闹出什么不体面来,只是他们却没注意,那一排小面人中最里头那个,在听到白砚琮说“吃”的时候,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

    眼瞧着两人走远,那个小面人转了转眼珠子,顺着窗台跳了下去,在半空中变作一个小小孩童。

    他护住脑袋就地一滚,而后安安稳稳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他们走啦,我们快去找春分,他要是被那只臭猫吃了可怎么办!”

    话音未落,余下几个小面人也同他一般跃下窗台,其中一个面露难色,细声细气地问:“可我方才听他们说话,好像一时半会儿不会从这里离开,那我们怎么出去呀?”

    先前跳下来的那个小面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有了!你们还是变回去,我把你们藏在衣服里,偷偷地跑出去,等找到春分,咱们再回来!”

    另一边,赵嵘玖几度想开口,都被白砚琮的问话给顶了回去,他几乎将这前半生的家底都给交代光了,白砚琮才淡淡道:“大师,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赵嵘玖欲言又止,却自觉理亏,只好垂头丧气地收好他的小木箱准备离开。

    白砚琮在一旁看着,他之前还一度觉得赵嵘玖像是狼,带着令人神往的孤傲和凛然。

    但眼下……这大概是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的丧气狼。

    白砚琮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他勉强绷住嘴角没露出半分笑意,他心里虽则不满赵嵘玖骗了自己这么久,心头却又有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只是赵嵘玖那样武断地认为自己的心意皆是因什么血液而起,他觉得很不高兴。

    白砚琮索性转开头不去看他,却无意中瞧见墙角后面有一缕红布闪动。

    “谁?!”他脸色一沉,冷喝一声,同时飞快地打开暗格,将连发弩握在了手中。

    那片红布的主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整个人缩在墙角后头,等了片刻见无人前来查看,方才稍稍放心,他刚转了个身打算跑,只觉脚下一空,被人顺着后衣领一整个儿地提溜起来了。

    赵嵘玖问道:“你是谁?”

    小孩子垮下肩膀,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衣襟,仰着脑袋乖乖回答:“我,我就是迷路了,不小心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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