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面桃花
这边这群正哭得伤心不已的小面人一见找到了同伴, 全都欢喜地笑了,他们连面上的眼泪都顾不得擦,就不约而同地跑到那个名叫“春分”的小面人旁边, 拉着他问长问短。
小满揪着春分的衣角擦了擦眼泪,这时他才发觉手感不对,一脸疑惑地问道:“春分,你的衣裳呢?”
他记得春分的斗篷是最软和的,擦脸可舒服了, 惊蛰经常带着他们趁春分不在的时候,把脸埋在他的斗篷里蹭来蹭去地玩。
旁边一个小姑娘则直接取下了自己的斗篷,踮起脚想给春分披上,她是这一群小面人里头最小的一个, 连话都还没怎么学会,只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春分,急切地念叨:“冷!冷!”
春分忙把斗篷给她裹了回去, 领口一圈白毛边衬得小姑娘像个小仙童似的,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我不冷, 小暑自己穿好衣服哦。”
小暑抓着衣领的飘带,认认真真地点头, “嗯”了一声,说道:“小暑暖和!”
“对, 小暑要暖暖和和的。”说着, 春分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撸猫的白砚琮, 小声道:“你们怎么同他一起过来了?”
闻言,小满在一旁说:“我们以为你被大臭猫吃掉了!”
“吃掉了吃掉了!”
“春分最好吃了!”
旁边的小面人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脾气最暴躁的惊蛰抢着回答:“我本来想带他们来找你的,不过不小心……”他鼓了鼓腮帮子, 显然还是认为自己方才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被赵嵘玖他们发现纯属意外,于是含混带过,声音也低了几分,说道:“反正就是被他们发现了,后来我们听到猫叫,以为你真的被大臭猫吃了,小满就求那个白砚琮带我们找你,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带我们过来了,还好你没有真的被吃掉,可把我们急坏了。”
安然卧在白砚琮膝头的狸花猫似乎听到了他们在议论自己,甩了甩尾巴,伸长脖子,“喵嗷——”叫了一声。
小面人们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方才也是这样,他们才刚刚翻进白砚琮的卧房,那只狸花猫就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
对于恢复原身大小的小面人们来说,这只狸花猫可比爷爷捏的大老虎更吓人,它甫一瞧见他们,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兴奋地跟在小面人身后,把他们撵得四散奔逃。
小面人们知道白砚琮就在屋外,所以一直不敢变成人类孩童模样,就怕被对方撞到把他们给丢出去,可没想到春分为了保护雨水,被那只狸花猫叼走了,他们这才慌了手脚,于是打算变成人形想爬窗户去找那只狸花猫,哪里知道才刚翻上去,就因为墙沿太高而被吓得不轻。
他们心中生惧脚底发软,一不小心打碎了窗台上的瓷盏,这才把赵嵘玖和白砚琮引了过来。
听他们讲罢原委,春分忙在身上摸了摸,却想起来自己身上剩下的小馒头全都喂了那只狸花猫,对方馋嘴得很,吃完了小馒头还抱着他不撒手,他只好把爷爷给自己捏的红斗篷也扯下来一点一点地喂给对方。方才他见狸花猫吃饱了,就跑去小溪边洗了洗手,打算重新回到白砚琮的小院去,谁知刚走过来就闻到了其他同伴的气息。
“你们还有小点心吗?”
春分从几个小孩子手里接过了几样精致的面点,走到白砚琮的面前,十分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们打碎了你的杯子,只能先拿这个赔给你……等我们出去了,再给你赔很多很多的面粉和蜜糖!”
在小面人的心里,面粉和蜜糖是这世上顶顶高级的谢礼,什么都比不过。
白砚琮还没伸手,他怀里那只被顺毛撸得快睡着的狸花猫登时翕动了一下鼻翼,而后眼睛一亮,正打算伸爪去抓,却发觉爪下扑了个空。
赵嵘玖抢在狸花猫之前接过了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面点里蕴含着一股精纯的灵气,并且可以为人所吸收,难怪这只挑嘴又高傲的狸花猫会追着这群小面人不放,恐怕它是凭着敏锐的本能察觉到了这股气息,才会如此不依不饶。
一见到了嘴边的点心飞了,狸花猫气得想挠赵嵘玖,可这一回它爪子刚伸出去,就被白砚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不许抓他。”白砚琮低声训斥了一声小猫。
狸花猫觉得自己的食物被抢了,委屈得直叫唤,可它叫了几声,又瞧见白砚琮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气得一缩爪子,轻巧地跃下了白砚琮膝头,朝着旁边竹林一蹿,立刻不见了踪影。
赵嵘玖倒是不知道自己眼下得罪了这只小气猫,他又将那包得严严实实的面点拿给白砚琮,说道:“这些东西你吃了会很好。”说着,他又随意从里面挑了一样,打算当着白砚琮的面吃下去。
包装的糯米纸还没打开,白砚琮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赵嵘玖的动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赵大师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信你。”
赵嵘玖知道他这话并不是故意同自己置气,一面觉得白砚琮在知道自己曾经颇多隐瞒的情况下还能如此信任自己,实在是令人高兴,好像他血管里流的都不是血液而是蜜糖一样,哪儿哪儿都是甜的;一面又觉得白砚琮的语气里仍有一丝不满,大约还是十分介意自己的真实身份,而这“赵大师”三个字更是怎么听怎么刺耳,远不如“赵医生”听着舒心。
若换做往日,赵嵘玖定然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白砚琮,请他换一个称呼,可眼下他却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
白砚琮却像是根本没察觉他脸上的复杂神色似的,往日最关心赵嵘玖心情的人,此刻却不肯多问他一句,只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孩子,连语气也比面对赵嵘玖时和蔼了不少,“这点心我接了,足够赔那瓷盏,倒是你们,这么多人跑到我的院子里,是想做什么?”
“我们……我们……”春分一时语塞,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其他小面人,他们都缩在春□□后,你推推我,我扯扯你,小声争论着——
“说呀,本来就是要说的嘛。”
“可是我们还不确定他是不是好人呀……”
“我觉得他不坏呀,他帮着我们找春分了呢,他的猫也没有吃春分。”
这群小面人自以为说得小声又隐蔽,可对于耳聪目明的赵嵘玖而言,这跟在他耳朵边吼也没什么差别了,他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见惊蛰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儿的,闭着眼睛一仰脖子,活脱脱一副要就义的紧张模样——
“我们想参加纵酒园的立冬会!”
之前纵酒园修葺时,曾请来现代建筑大师在不改变原有大体结构布局的情况下增设了不少新设施,还引进了他省的先进声光影设备,只是一直没能用起来。
恰逢不久前国家推行传统文化复兴,白砚琮便顺势而为,与手下人敲定了一套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的活动,内容从现代灯光音乐秀、专家办文化讲坛和请传统老手艺人来现场制作等等不一而足,立冬时就将举办第一次,它能不能取得开门红,直接关系到这个系列活动的后续调整和经费支持的多少,白砚琮十分重视。
这立冬会,赵嵘玖也有所耳闻,之前白砚琮在闲谈中同他提到过,还请他一起去参加,言辞间暗示说里面还有给情侣设置的专场,只是他当时一心以为自己对白砚琮并无半点情意,当朋友可以,却不愿意做出暧昧过界的举动,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若是他当时算上一卦就好了,一定会更早地明白自己的心意,又或者如果他能回到过去,一定会按着自己的脑袋疯狂点头答应。
正想着,一阵秋风刮过,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白砚琮忍不住咳了几声。
赵嵘玖这会儿却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以免对方不开心了,他想也不想地上前,伸手一摸白砚琮手里的小暖炉,当即面色一沉,“冷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往日都是第一时间关注着白砚琮这个小暖炉的,尤其是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他需得时刻盯着暖炉中的指尖血有没有耗尽,以免白砚琮再受寒气侵袭。可今日情况特殊,他心里太过紧张不安,一时间倒是把这事情忘了。
如今这掐丝珐琅炉入手一片冰寒,显然是早就凉了,这样的大风天气,白砚琮就一直捧着这么个东西坐着的?
赵嵘玖一时又气又急,气自己昏了头竟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忘了,又急白砚琮自己也一句不提,半点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瞒着白砚琮,而是当着他的面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而后将立刻通体温热的小暖炉递到白砚琮面前,目光中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忐忑——
白砚琮还肯要这东西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砚琮毫不犹豫地将小暖炉接了过去,而后又好奇地揭开盖子看了看,“它会一直发热,全赖你那滴血的作用?”
见赵嵘玖点头应是,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故意说:“难怪我这么喜欢,依你所言,你的血对我来说吸引力极大,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赵嵘玖原本因为他接过暖炉而在心中燃起的开心的小火苗,被这句话全浇熄灭了,眼角微微下垂,居然带出了几分可怜的模样。
白砚琮在心底忍笑,他就是不服气赵嵘玖觉得自己的爱意全来自于对他鲜血的渴望,他得好好让这位大师自我反省一下,他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吸血鬼,眼里只盯着血包不成?
“这里风大,我们回院子里说。”说罢,白砚琮推着轮椅转身离开,赵嵘玖自然跟上,他此刻心情正因为白砚琮那一句话十分沮丧,也没去管指尖的伤口,左右血已经止住了,山河师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点伤口实在是没资格占据他的心神。
他不在意,身后那群亦步亦趋跟着他们的小面人却会在意,他们只觉得这个气息很好闻,又很可靠的人突然变得更加让他们依赖了。
小满抓着春分的衣裳,小声问道:“那个黑衣服的哥哥闻起来好香喔,他是什么面捏的呀?”
“是糯米吧……”
“说不定是香米呢,香米可好闻了。”
“我觉得是玉米面,我最喜欢玉米的味道了!”
白砚琮虽然走在最前面,却一直留心着身后,此刻听到了小面人们的嘀咕,心中一面惊讶于赵嵘玖的血竟然真有这般魔力,一面又有些不高兴,觉得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宝贝被其他人窥伺了。
但白三爷再怎么行事恣意,也不可能朝着这群才三四岁模样的小孩子发火,只好停下轮椅,看向赵嵘玖,“赵大师,这伤口你不处理,是等着谁给你帮忙吗?”
赵嵘玖一愣,忽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白砚琮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想明白了,就瞧见对方蹲下/身,把还带着血迹的指尖递到他面前。
“你要吃吗?”
赵嵘玖十分诚恳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