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面桃花
“这……”他有些紧张地转头看向赵嵘玖, 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看在赵嵘玖眼中只觉得他说不出的可爱,当下朝他安抚一笑, 起身走到那群小面人身边,蹲下/身子,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山河师温柔而有力的气息第一次毫不遮掩地出现在纵酒园,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明明周围的环境没有什么变化, 可就是会让人心里觉得莫名放松,别说这群小面人止住了泪花露出了惬意的神色,连白砚琮都只觉得心里一软,蓦地回想起当初在医院里初见赵嵘玖时的场景。
当时他一见到赵嵘玖就觉得安心又欢喜, 虽则少不了面对陌生人的戒备,可若是当天出现在医院里的是别人……
白砚琮那把连发弩可是见过血的。
想到之前赵嵘玖难掩失落地对自己说,他的心意可能只是受山河师的气息和血液影响, 白砚琮似乎有点明白了。
白砚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在他看来,人的爱/欲起因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或爱重好颜色,或自觉与对方契合, 哪怕只是初见那日的阳光很好,总归有个由头, 所谓“情不知所起”, 大约是这起因太多, 自己也说不清楚罢了。
所以当赵嵘玖说什么“你误以为自己对我心动,其实只是被山河师的气息和我的血液影响”时,白砚琮连他的标点符号都不认同。
他又不是什么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 是一时痴迷还是长久的心动如何会分不清楚呢,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的爱意比其他人就要低上一头,若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山河师的气息而动心那又如何,那和别人因为爱人的容貌而动心也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偏偏这位赵大师,似乎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儿值得被爱的地方似的,白砚琮低头喝茶时,又看了对方一眼,他觉得赵嵘玖哪儿哪儿都好,单只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对方宽肩窄腰大长腿,这一看,倒是把他给看饿了。
想到此处,白砚琮轻笑一声,早知如此,他方才应该直接反驳赵嵘玖,说自己就是馋他的身子,那对方该怎么回答?难道要教他什么叫红粉骷髅,色即是空吗?
方才气过了头,总觉得是赵嵘玖看不上自己这一颗真心,这会儿他倒是看清楚了,赵嵘玖说那样的话未必是对自己半点没有动心,相反,他应当是对自己很在意,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怕自己误把感动当深爱,也怕自己以后后悔。
可他白砚琮活到这么大,还从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赵嵘玖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白砚琮正专心地低头把杯盖盖在茶盏上,似乎方才自己的感受只是错觉。
见这几个小面人被哄好了,白砚琮将茶盏放到一旁,双手交握放在膝头,“你们说纵酒园不允许奶奶报名,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塑曾经是遍布华夏大地的寻常物件,有供小儿拿在手中把玩的“签举式”,也有供奉摆放专用的“案置式”,游方艺人只需小小一团面团,顷刻间就能捏出活灵活现的花鸟虫兽和小人,等小孩子玩够了还能一口吃掉,着实充满意趣。
只可惜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小孩子们的注意力早就被更有趣更新奇的玩具吸引去了,面塑失去了最重要的生存土壤;偏偏面塑对手艺人艺术要求极高,书画雕塑都要精通,有这样才干的人却未必肯来学面塑。
在两相夹击之下,面塑渐渐没落沉寂下去,别的不提,单只白砚琮知道的面人汤和面人郎两位传人,如今都已过古稀高龄且后继无人,面人赵这些年更是少有水花,他甚至不知道如今这一位面人赵是位女士。
但即使其他地方都不再为面塑留下空间,如纵酒园这般的博物馆和国内艺术类大学却一定非常欢迎他们,远了不说,首都故宫博物院至今仍藏有面人汤制作的“麻姑献寿”,国家美院还设有一个专门的面塑工作室,哪里谈得上“不允许面人赵报名”?
“就是你们。”春分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他显然还有些委屈,“你们说可以网上报名,可是奶奶和爷爷都不会上网……我们,我们也不会。”
惊蛰也跟着帮腔,“对呀!爷爷和奶奶只会打电话接电话,我们听说可以用邮箱,还跑去了邮局,可是邮局也不能报名……”说到此处,他难掩失落神色。
白砚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方案最终是他点了头的,自然也想起来,冬至会在面向大众手艺人开放主动报名渠道时,选择的是经由网络向官方平台提交信息这条路子。
明德市沿海,经济发达,同样也是国内信息技术最发达的地区之一,网络在明德早已经成为人人离不开的生活必备品,连街边拾荒的人都会在车上架起“支持手机支付”的牌子。
毫不夸张地说,在明德,下到刚会走,上到九十九,都绝对知道怎么上网和使用智能设备。
所以在看到那份方案上的建议报名方式时,白砚琮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可如今小面人们一说,他方才惊觉自己竟然以科技为名划下了一道鸿沟,将那些不懂智能设备的人毫不留情地挡在了纵酒园的大门外。
依这群小面人所说,这一代的“面人赵”听人说起纵酒园举办的冬至会十分感兴趣,也想借此机会把华庭的面塑艺术推广出去,可她和丈夫膝下无子,他们老两口都不懂如何使用智能设备,身边的老伙伴们也闹不明白,所以她最后索性放弃了。
“奶奶,想来。”小暑小声说,“我们,我们就是。”
见赵嵘玖和白砚琮露出不解的神色,春分连忙解释道:“我们就是奶奶为了冬至会专门做的,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报名必须要通过那个什么网……网络,所以熬夜把我们做了出来。那时候奶奶可开心了,她说现在好多人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介绍给大家,还说我们本来是该在街头巷尾流传,现在却没多少人知道……我们偷听到奶奶对爷爷说本来打算做很多个我们的,可是既然来不了,那就以后放着慢慢做。”
赵嵘玖低声念叨了这几个小面人的名字,若有所思,“原来是依着节气起的名字。”
“我们也想帮奶奶,可是这些方法我们都搞不懂,要拍照,要录视频,还要打包……”春分掰着手指头数纵酒园提出的报名要求,一张小脸都皱成了苦瓜,“视频我知道,就是一个人在机器里动来动去,可是它怎么打包呢?我们把奶奶以前拍的照片打包来了,给你可以吗?”
小满从衣服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迈着小短腿跑到白砚琮身边,踮着脚把照片递给他,软软地说:“我们原本想着带奶奶一起来的,可又怕她来了你们也不许她报名,就偷偷跑出门,想先来看看,这一路我们好辛苦呀……”
提到从华庭到明德的这一路,小面人们显然是很有话要说的,眼下赵嵘玖就在身边,他们便觉得十分安心,胆子也大了些,七嘴八舌地说:“我们也买不了车票,只能偷偷藏在人家运货的车上,还好我认识地图!”
“惊蛰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一开始都把路认错了,我们差点跑到首都去。”
“嗨,我不是很快就发现错误改正了嘛……这纵酒园的位置总是我找到的吧!”
“惊蛰!厉害!”
惊蛰欢欢喜喜地摸了摸小暑的脑袋,“小暑最乖!”
他又昂首挺胸地看向白砚琮,“也是我提议的大家来纵酒园——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处罚我就好了——我们原本打算藏到你的屋子里,等你睡着的时候再偷偷把奶奶的照片‘打包’给你,因为有人说你是这里面最大的官,你要是觉得奶奶可以来,那不用报名也行!”
这话原本是面人赵的老伙伴们闲谈时当个戏言说着玩的,面人赵自己都没有当真,谁知这几个小面人却信以为真动了心思,他们趁着面人赵老两口入睡后,偷偷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又藏在别人的货车上,下车的时候悄悄放一个小点心充做路资。
这一路上他们把车坐错过,被狗追过,被雨淋过,但好歹是一个不少地来到了纵酒园,又有惊无险地找到了白砚琮的小院。
白砚琮听着这群小面人的话,接过了小满手里那张黑白照。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举着一块板子,上面放着面塑的梁山好汉,虽然因为像素太低,看不清那些面人的具体细节,可这一百零八个小面人姿态各异,即使是黑白照片,也难掩风采。
小满语气骄傲:“这些好汉都是奶奶捏的哦!”
白砚琮点了点头,“捏得很好。”他闭上眼睛轻轻按了按眉心,而后轻叹一声,“是我的错。”
现代科技让他在习惯和享受同时,也悄然滋生了他的自负,这次的报名渠道与其说是安排失误,倒不如说是他在歧视那些智能科技熟练程度不如自己的人。
他应该在审核方案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这一点,这次是这些小面人不远千里特意跑来了纵酒园,报名工作也才开始不就不久,他还有时间挽回,可若是没有他们呢?
那么面人赵,或者更多的“面人赵”,是不是就只能遗憾地放弃呢?
白砚琮自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以来,也不是无往而不胜,一次错都没有出过。
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这样惭愧。
他甚至不免想到自己和赵嵘玖之间也是如此,当初赵嵘玖曾数次隐晦地拒绝过他,可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一切想要的都握在手中,于是对此只假做不知,这对于赵嵘玖而言,是否又意味着不尊重呢?
赵嵘玖见他情绪低落,犹豫片刻,还是走回他身边,抬手按住白砚琮的肩膀,“你很好,不要自责……如果有什么问题,现在改也来得及。”
白砚琮反手握住他的手,赵嵘玖浑身一震,却舍不得把手抽开,片刻后,白砚琮松开手,冲着赵嵘玖一笑,“山河师果然具有安抚人心的能力。”
赵嵘玖很早就知道山河师的气息能让人安心,往日出面替人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也曾有原本失魂落魄的事主稍稍靠近他就能安静下来。
但从没有人离他这样近,还握着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掌肌肤细腻温软,他心神不禁动摇了一瞬,下一刻又隐约有些遗憾,白砚琮这么说,是也认为他之前的动心是一时迷恋了吗?
他先前不明白自己的心早就偏了,所以一直在拒绝白砚琮,如今既然想通了以后不会再这么珍视一个人,那他就没有道理错过。
只希望他还不算迟到。师父说过,迟到就是垃圾。
……可师父也没教过怎么追人。
赵嵘玖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头,觉得这比他以前学的术法要难一千倍。
作者有话要说: 上海面人赵开创者是有“面人大王”之誉的赵阔明,该项工艺于2008年入选我国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文中关于赵阔明老先生的讲述并无虚构。
目前面人赵的传承人是赵阔明之女赵艳林,她本人技艺高超,创造出能放在核桃壳里的微型面塑,有“神奇之手”的美名,其作品作为国礼送往60多个国家,她本人多年来一直从事面塑教育工作,很多孩子受她启发,从面塑走上艺术创造的道路。
文中提到的“面人赵”女士是依托赵艳林女士进行的再加工,与她本人实际生活并无太大联系,不能等同于赵艳林女士本人,所写膝下无子也是鉴于剧情设定,实际上赵艳林女士的儿子陈凯峰被不少报道称为“面人赵第三代传人”,但我目前查询到的资料显示面人赵仅有赵艳林女士一位传承人,遂在此不做赘述。
——还想再哔哔一点,我现在几乎不在连载时的作话说故事以外的事情,觉得会影响大家看文,但是因为有的评论无法及时回复,所以我觉得需要说明一下,抱歉占用篇幅。
首先谢谢大家愿意听我讲故事,我非常珍惜每一位看故事的姑娘,只要时间足够,每一条评论都会认真阅读然后回复,你们的每一条评论都会让我像是在大夏天吃一个巧克力的冰淇淋,心里都是甜的,哪怕有的姑娘按个爪,那也是小奶猫粉色的肉垫踩在我心上呀。
其次是我自知笔力不够,在情节安排上还有欠缺,因为最近比较忙,所以码字的时候会稍显仓促,如果各位在阅读的时候觉得剧情或者人设设定出现偏差,欢迎指正,我会及时调整步调和结构,尽量让大家在阅读的时候觉得更流畅,我不排斥任何差评,并且很高兴有人愿意仔细阅读我的故事,注重剧情和人设的连贯,在我看来,大家的讨论也是一个故事的一部分。
但是人身攻击不可以喔,希望大家和和气气地讨论,我始终认为看文应该是让人愉悦的,交流也是。语言是有力量的,是送出去糖,还是捅出去刀,其实都由我们自己掌握。
最后还想啰嗦一点,就是白三和赵九两位都是恋爱新手,我试图写出“你觉得我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其实我心里小鹿乱撞胡思乱想”的感觉,由于表达欠妥和篇幅限制,可能一章里面无法及时说清楚他们行为的原因(一章三千字对我来说真的是很肥了耶),但我保证这两位对彼此都是真心的,无论我是写哪一篇文,成为伴侣的攻受都一定是彼此最爱的人,最精彩快乐的人生,一定是有彼此参与的每一刻。
风流都做笔底事,不许人间意难平。这就是我写文的意义。
打扰大家看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