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且祝东风
白砚琮不信鬼神是有原因的。
幼时他还闹不清那些大师和所谓的邪祟是怎么一回事, 只知道家里人满怀希望地请了“高人”来到家中,那些人虽然都装作只是随便看看问问,但白砚琮心里隐约明白, 这些人是来给自己治腿的。
他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双腿能好起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能跑能跳,所以一开始他并不抗拒。
但没有一个人能缓解他的痛苦,相反,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增加了他的痛苦。
他们告诉白砚琮, 那是治疗必经的一环,要他忍耐,他一开始并不情愿,虽然双腿不良于行, 但从祖父母到父母,都是把他如珠似宝地疼着的,说句蜜罐子里泡大的也不为过, 他如今难受,自然想着要告诉最亲近的人。
可那些大师却信誓旦旦地说,一旦告诉家人, 他就会受到反噬——
甚至不等他开口,他身边就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事情, 从半夜窗边出现的人影,到莫名其妙变成一杯血水的杯中水……尚且年幼的他是真的被吓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大师轻而易举地除掉那些鬼魅, 还要他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长辈, 否则这些鬼魅会缠上他们,让他们体会到远超白砚琮的痛苦。
幼童缩在轮椅上咬紧了手,不敢喊叫, 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给家人带去灾祸。
直到有一天周曜背着人偷偷带白砚琮出去玩,两个小孩子无意中撞破一位来给白砚琮看病的“大师”正用姜黄水和碱水调制一杯“血水”,又无不得意地对身边人说,这白家小少爷果然好骗得很,他回头再使个法子,从白家捞一笔再走人。
周曜当时就气得要冲出去揪住他的衣领要个说法,却被白砚琮拦下了。
白砚琮也是面色煞白,嘴唇都几乎咬破了,却是半点不动声色,反而带着周曜悄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日后,那位“大师”在替白砚琮治疗时,大约是学艺不精,不幸被术法反噬,当场从白家老宅的三楼上摔了下去,双腿骨折,他在医院里还没养好腿,就被警察找上了门来,说他以前假借驱鬼之名给人下药,害死人命的事情被人举报,等着他的将是牢狱之灾。
“从那以后,我不允许家人再请任何所谓的‘大师’,也不再相信他们的把戏。”
白砚琮慢慢说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从小笼罩在自己心头的阴霾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这些年来始终不愿回想,也不想告诉父母,他知道家里人当初请那些“大师”一定也经过了调查,只是却没能查出这里头的龌蹉,但若是他们知道请来的大师不但没能治好白砚琮,反而还让他难受,只怕心头不会好过。
正如同年纪小小的白砚琮宁可忍受疼痛和恐惧也不想给家人带去灾祸,他们也无法接受因为自己的缘故反而害了白砚琮。
白砚琮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他也曾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谈起这件事,但当赵嵘玖眼含忐忑地问自己是否介意他的身份时,他却很自然地就把这件往事说了出来。
赵嵘玖却是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白砚琮一谈起鬼神之说就是毫不遮掩的厌烦。
他知道白家的家底,请来的未必都是些装神弄鬼的骗子,里面定然有不少人有真本事,可白砚琮这双腿内寄生的邪祟也非同一般,即便他当日承诺了一句“能治”,也几乎耗尽了十分心血,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此刻听到白砚琮谈起往事,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懊悔——如果当年他和师父能早点遇到白砚琮就好了。
但这样的话如今说来毫无意义,赵嵘玖勉强压下心头那一丝酸楚,只定定看向白砚琮,道:“我不会再骗你。”
白砚琮微微歪了歪脑袋,“还有呢?”
“还有?”赵嵘玖一愣,“还有什么?”
“你没看过别人承诺吗?假如我骗了你,我就天打五雷……”白砚琮原是玩笑,可他一句话没说完,赵嵘玖便急切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白砚琮眨了眨眼。
他说得轻松,赵嵘玖却深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许诺时常常说得轻巧,只以为是信口一说,却不知冥冥中自有定数,若敢许诺,便要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
赵嵘玖不愿意在此时讲这些给白砚琮,也不愿意白砚琮随口说出这样的话,他知道白砚琮身后还有很多秘密,但他知道白砚琮的脾性,这个人素来是敢爱敢恨,若有什么事情,定然会选择当面说清楚,但人生在世,谁能保证没有个万一?善意的欺骗也是欺骗,他并不介意。
不过,如果白砚琮希望听到他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可以。
赵嵘玖认真地看着白砚琮,说道:“我若是再骗你,我就……”
“你就亲我好不好?”
白砚琮忽地笑了,问道。
赵嵘玖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连忙背过身去咳嗽了几声,偏偏白砚琮还在后面问他:“你今日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我信你,我知道你这么做有原因,你不说我也不会问。但你若是再骗我,那我怎么也得选个我喜欢的报酬不是?”
赵嵘玖无言以对,因为他觉得白砚琮说得十分在理,可这两人如今才刚把话说开,还未曾说到其他的,怎么就……就应该亲了?
“今天的药我还没熬好……我下午给你送。”
瞧着赵嵘玖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白砚琮眼底含笑。
这个人,连他开句玩笑话说被雷劈都不愿意听,又怎知自己不是一样的心思呢?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今天中午这个午休过得倒是充实,眼下已经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他索性也不打算再休息,直接慢悠悠地推着轮椅往南苑而去。
他刚到南苑办公区,远远地就瞧见岑森站在门口,一见他来了,立刻跳起来朝他挥手,脚边还放着个食盒。
白砚琮的目光在那个红木食盒上停了一秒,开始思考起自己假装没看到人掉头就走的成功率有多高。
他还没想出来,岑森已经大步跑到了他身边,“白三,我正想着给你打电话呢!”
白砚琮皱眉看向他,“我刚吃完饭没多久。”
岑森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今天不能试菜,何况这马上到工作时间了……”白砚琮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木食盒上,实在是不愿意再回想自己上回试菜时,吃的那道碳烤公猪蹄的滋味。
岑森不高兴了,“这话怎么说的,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哪有上班时间找你试菜的,不过你这么说,是想尝我的手艺了?赶巧,今儿我……”
“那里面装的什么?”白砚琮抬手指了指那个食盒,问道。
“这个吗?”岑森顿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他弯腰把食盒拿了起来,故作神秘地拍了拍盒子,“这里头可是宝贝。”
白砚琮半信半疑,岑森却只是笑,直到两人进了屋,他才打开做工精巧的盒盖,抬起食指得意地晃了晃,“瞧好了,别眨眼。”
白砚琮抬眼看去,那食盒里放着的却是个雕花的坛子。
岑森曲起两指轻轻敲了敲坛身,听到坛身回弹的声响后,满意地笑了,“白三,你瞧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吗?”
“酒?”
岑森点了点头,“猜猜多少年了。”
白砚琮粗粗一看,见坛身完好封泥完整,显然离现代不远,可坛身酱色,周身雕刻有莲花纹样,看质地却与定窑十分相似,他犹疑片刻,“近代仿的定窑?大概十来年?”
岑森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仿的。”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食盒走到白砚琮面前,示意他仔细看看。
白砚琮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拿过办公桌上的手套带上,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坛子,又翻开坛身看了看,微微有些吃惊,“我看着很像……你从哪儿弄来的?”
“说来你可能不信,今天有人来我那儿吃饭没给饭钱,说拿这个抵了。你知道我那馆子的规矩,若给不起饭钱,可以拿东西抵债,刚好那会儿我不在,跑堂的就收了,我回来一看,觉得这东西恐怕是真的,所以才来找你,你说它是不是值这个数?”
说着,岑森伸出一个巴掌,来回翻了翻,嘿嘿傻乐起来。
白砚琮伸出一根手指头把人往后推了推,“你倒是心大,这东西我只是看着像定窑,未必是真的,倘若这东西是真的,你赶紧趁早捐了,宋朝的东西,就算值这个数国内也没多少人敢跟你做这买卖。”
说着,他皱了皱眉头,“你小子别是给人设计了,谁没事儿吃饭带这么一坛子酒在身边,那人打扮行事如何,除了留下这坛酒,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说罢,他见岑森一脸茫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长点记性行不行?当儿科医生被家长碰瓷闹到差点搞掉行医资格证,眼下这餐馆你也不想开了是不是?”
“不是……”岑森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我只是开个餐馆而已,不会有人设计我吧,图什么呢,何况这以物易物,捡漏什么的也不是没有……”
“图你傻。”白砚琮揉了揉眉心,“你赶紧回去关门……算了,你下午照常营业,别对其他人说这件事,仔细回去翻翻监控,再跟你们那小跑堂问清楚,这东西到底怎么收的,问清楚了再告诉我。”
岑森半信半疑,岑家来头也不小,虽说比不上白家,但在明德也算是世家了,正是因此,他才有资本不当医生跑去开了间小小饭馆,还立下了“以物抵债”的规矩,他不图挣什么钱,只图过得有趣罢了,这几年这小餐馆也的确遇上了不少趣事,见他过得开心,家里人也没阻拦。
白砚琮也知道这一点,他这个发小和他一样是从小被家里人千珍万宠地呵护大的,不过和自己不一样的是,他当真是被养得没有半点心机,多少还存着少年意气,但却不令人厌烦。
岑森并非是半点心眼都没有,从小就智商超群一路跳级的天才,二十来岁就当了主治医师的人哪里会是什么蠢货。
相反,他经历世故却不世故,依旧保持着一颗永远火热的心,愿意以最大的善意来对待身边所有人,所以不单是岑家人,他们几个朋友也愿意纵容他这份天真。
岑森倒是不觉得有人随手一拿就是宋朝定窑有什么古怪,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念不忘地叮嘱,“白三,你得把这酒坛子保存好,哥们发家致富全靠它了!”
白砚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再不走,我把这坛子砸了。”
“别呀!”岑森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