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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且祝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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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如今几乎与白砚琮寸步不离, 前段日子白砚琮才又饮了他的血,整个人都被打上了自己的标记,所以赵嵘玖原本很放心, 觉得不会再有什么不长眼的污秽之物敢靠近白砚琮。

    可他没想到,不过是去熬了一碗药的功夫,这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而他竟然一无所觉。

    思及此处,赵嵘玖更觉心头火起, 呼吸也微微加重了几分。

    他也知道白砚琮与他一样是成年人,且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两人之间也谈不上谁依仗谁。可这种想护对方周全,替对方处处思虑的心情却绝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

    相反, 正是因为他太知道白砚琮,才更生出了这样的心思,希望那位外人眼中成熟可靠的白三爷, 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个行事恣意到稚气的白先生。

    ……若是白砚琮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要亲要抱的暧昧词句,在赵嵘玖看来都是带着孩子气的举动,只怕会好好敲一敲这位山河师的脑袋, 教教他什么叫——做——成年人之间的爱情。

    赵嵘玖疾步走向白砚琮的办公桌,冷着的脸色也慢慢回暖, 他将手中的药盏小心地放在桌边,又抬手轻轻往空无一人的轮椅上一碰——

    先是被他指尖触碰到的柔软发梢, 继而是白皙的脸颊, 优美如天鹅的颈项……

    白砚琮竟然就这么随着他的掌心抚摸, 一点点地出现在了屋子里。

    他趴在办公桌上,脸颊大半都掩在臂弯中,双目紧闭, 似乎正在沉睡。

    但赵嵘玖知道,他绝非是睡着了,而且被拘了一魂一魄。

    若换了个人遇上这样的事情,赵嵘玖立刻就能把对方的魂魄带回来,不过是个施咒画符的事而已,但这样做,被带回魂魄的人却免不了有些后遗症,倒也不算特别严重,不过是头晕脑胀,短暂地遗忘前事罢了,多服几剂药就能好。

    但白砚琮本来就不喜欢喝药,赵嵘玖也舍不得再逼他,那罐子蜜饯还没完全腌好,上回他尝了一颗,还带着酸意,也不知道明明只喜甜的白砚琮是怎么毫无所觉一样吃下去的。

    赵嵘玖抬手,动作轻柔地将白砚琮垂到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低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等下叫醒你。”

    说罢,他曲起右腿半蹲下/身子,抬手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办公桌下那坛酒。

    “把他还给我。”

    ……这就是一个健康的人的身体吗?

    白砚琮愣愣地低头看着双腿,又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实感觉传来,他的腿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他犹豫许久,才又慢慢伸出了另一条腿,二十多年来不曾走过路,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才好,刚走了一步,就不敢再走了,似乎怕多走一步,下一刻就会惊觉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他仍旧是个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的人。

    “阿娘!你瞧那个人,穿得好奇怪呀,他连花也不簪一朵,头发也短得吓人……”

    牵着小童的妇人连忙捂住了女儿的嘴巴,又朝白砚琮陪着小心讪笑:“贵人莫怪,小儿顽劣,说话不知道轻重。”

    换做平日,白砚琮根本懒得同这样的小孩子计较,可今日他心潮起伏不定,只呆呆地看着对方,说道:“你看到了吗?我站起来了,我的腿……站起来了。”

    妇人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上上下下地把白砚琮打量了一遍,显然是在心里认定了这是个疯子,他不站着难道还坐着不成?

    但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这年轻人虽然打扮怪异,可身上那衣服的料子却绝对非同一般,单只里面穿着的衣服布料就比当年主家万分珍惜的雪蚕丝更显珍贵,想来来头不小,不是她这样的平头百姓开罪得起的。

    “贵人说的哪里话,贵人自然站得好好的,实在是美风姿。”

    说着,她匆匆福了一礼,牵着犹自闹腾不休的女儿匆匆走了,白砚琮还隐约听到对方训斥女儿的话语——

    “发短却无黥面,没准儿是什么来头不小的恶人,你且管管自己这张嘴,再见人就这样不知轻重地胡乱开口,我叫你阿爹教训你。”

    “可是阿娘,那个人就是好奇怪,你瞧他好像路都不会走呢……”

    母女两个的对话声逐渐远去,白砚琮这才注意到她们穿着窄袖襦裙,一个梳着堕马髻,一个梳着三丫髻,竟是古人打扮。

    他心头忽地一沉,被双腿可以正常站立的惊喜占据的头脑也渐渐清明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此刻似乎正站在一个古城门附近,周围建筑皆是古代制式,来往的行人也都如方才那对母女一样,有穿着衫子挑着重担的担夫,也有着直裰做学士打扮的文人,还有穿着襦裙巧笑嫣然的女子。

    而这些人显然也都注意到了一身衬衣西裤,还披着一件羊绒大衣的自己,他们似乎对自己很好奇,但碍于对打扮古怪的陌生人的畏惧却没有贸然上前,看似只是从自己身边经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白砚琮微微蹙了蹙眉,自他接手纵酒园以来,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受到这般探究打量了,这种目光并不含恶意,但却莫名令他厌烦。

    明德市那些人知道他的忌讳,没有人会不着四六地来讨白三爷的嫌,但这里……

    白砚琮疑心这些人不但不认识自己,恐怕连“明德”这个地方都没听过。

    正在此时,他远远看见几个短打男子引着兵士打扮模样的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他们面色不善,想来不会是有什么好事找自己。

    白砚琮深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他此刻顾不得想自己是来到了什么地方,当即决定先躲开这些人再说。

    他四下张望一番,正打算往一处密林走去,方才那些“这或许是一场梦”的念头也被他抛之脑后。

    倘若这是一场梦,那最好快点醒过来,他固然是希望自己能拥有健全的身体,但却绝不会把希望寄托于镜花水月。

    刚走出一步,他忽然被人握住了手,猛地往旁边一拽。

    白砚琮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弯起手肘狠狠撞击,却在下一刻被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心头的大石头一松,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卸去。

    赵嵘玖却不遮不挡地迎上他的撞击,嘴角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意,“抱歉,我来晚了,该打。”

    白砚琮只觉得这人的肌肉把自己的手肘都撞酸麻了,他刚想反问这到底是谁打谁,赵嵘玖却面色一肃,“官兵来了,我们躲一躲。”

    说罢,他也没丢开手,像是怕白砚琮找不到路又或者是不能及时跟上自己似的,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腕往旁边一条小路跑去。

    白砚琮初时还有些腿软,心中很是无措,可被赵嵘玖这么跌跌撞撞地带着跑了一段,竟好似渐渐找到了感觉似的,甚至跑得比赵嵘玖这个素来身体素质极好的人跑得还快。

    在不知不觉间,赵嵘玖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稍稍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只分出了一丝注意力给身后已经叫嚷起来,还不断挥舞着手中器械的官兵。

    他左右看了看,指尖一勾,身边那些见他们跑来而避之不及的路人忽然就转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挡在了他们身后,将小径堵了个水泄不通。

    而白砚琮跑出很长一段路才慢慢停下来,他双手撑在膝头喘气,连连摇头道:“我……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被人这么追过……”

    赵嵘玖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跟着师父去帮人抓鬼,师父走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狗盆,被那家人养的黑狗撵了二里地。”

    两人抬头对视片刻,忽然一齐笑出了声。

    白砚琮稍稍平缓了呼吸,这才想起来正事,他方才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只觉得跑起来时风都被自己踩在脚下,倒是没想起问一句赵嵘玖这是怎么回事。

    他先说了自己方才留意到的细节,“那些人的打扮衣着很像是宋代,我方才留意看了看,街头行走的姑娘都没有缠足,所以如果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朝代,那应当是南宋以前……这些人说话口音和如今江南一带很相似,难道也是临江而居?”

    赵嵘玖一心只记挂着白砚琮,见他平安无事就放心了,倒是不如他观察得细致入微,加之他毕竟不是白砚琮这样浸淫古代文化多年的人,只是凭路上行人打扮大约确定这是唐宋之际,此刻听了白砚琮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这话倒是把白砚琮问住了,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间的翡翠珠子,“我好像本来是在看文件,忽然觉得很困,又很香……那是什么味道来着……”他思索片刻,忽地眼前一亮,笃定道:“是酒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香。”

    赵嵘玖却有些奇怪了,按理说丢了魂魄,定然是妖邪作祟。他在进来之前也观察过,白砚琮桌边那坛酒是个老物件,说是古董文物也不为过,可那酒坛上还覆盖着一层浓郁的死气,绝非吉物,所以他当即断定白砚琮是受它影响。

    可若是那坛酒在捣鬼,随之而来的必然还有些他不愿意让白砚琮看到的脏东西,怎么对方只闻到了酒味?

    正说着,一股香气便袅袅而来,随着清风在两人鼻尖前打了个旋儿。

    一道清亮的女声脆生生地在不远处响起——

    “那两位俊郎君,我家的酒是十里八乡酿的最好的,可要沽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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