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且祝东风
对待这群眉心藏着一丝戾气的盗墓贼, 赵嵘玖的手段显然就不那么温和了。
一张符纸,一滴花雕,这些魂魄就跟被催眠了似的, 一个个步伐僵硬地走到赵嵘玖面前, 自发地抱头蹲下。
白砚琮凝神细看, 只觉面前的景物似乎都如水波一般扭曲了一下,那一个个人就化成了青烟, 眨眼消失不见。
青娘和赵嵘玖都面色如常,显然对此毫不意外, 白砚琮则暗自心惊,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大师”, 也破过不少骗局, 深知眼见不一定为实, 可从那群能跑会跳的小面人开始,赵嵘玖展露的手段正一点一点颠覆他这二十多年来构建的三观,令他惊讶之余,却又不免产生了一些好奇。
毕竟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唯物主义无神论,不管是先前那只调皮的白鹤,还是如今这张能收人魂魄的符纸, 白砚琮看到以后都会下意识地先试图用科学的理论解释, 就如同魔术师也不能真的凭空从帽子里变出一只白鸽, 那些奇妙的手段,让曾经的白砚琮来评判,也不过是一场十分高明的骗局。
这时, 停在他肩头的那只蝴蝶似乎感应到了白砚琮的心理,它振翅一飞,急切地在白砚琮面前转了好几个圈, 看着面前纷纷扬扬的金色光点,白砚琮失笑,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假的。”说着,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赵嵘玖。
男人正低头和青娘说着什么,捏着符纸的手骨节分明。
白砚琮唇角微弯,低头看着落在指尖的那只金色蝴蝶,声音轻的一出口就被吹散在风里。
“我信他。”
赵嵘玖似有所觉,回头看了白砚琮一眼,飞快地结束了和青娘的对话,迈步走到白砚琮身边,见他正低着头,似乎在同指尖上停着的那只金色蝴蝶说话。
这倒是没什么……只是离得太近了。
眼瞧着白砚琮的鼻尖都快碰上那只蝴蝶的翅膀了,赵嵘玖指尖微动,对白砚琮道:“我们该回去了。”
这地方毕竟不是活人该留的地方,哪怕只有一魂一魄,呆在这里也并无益处。
白砚琮回过神来,刚点了点头,就见指尖那只由金色光线织成的小蝴蝶忽地散开,身躯化作金粉流光,眨眼间就消失殆尽。
“这……”白砚琮一愣,赵嵘玖道:“回去再给你玩。”
白砚琮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什么得不到玩具就要哭闹的小孩子,不过是怕那只蝴蝶突然消失会出什么事罢了,不过见赵嵘玖这副模样,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浓重的白色雾气再度将四周一切景致都模糊了起来,青娘重新回到了酒庐边,她冲两人盈盈一笑,又对白砚琮玩笑道:“贵人可不要再碰不相识的酒啦,没准儿下回就是什么人要拉您喝一杯合卺酒了呢!”
白砚琮失笑,他模糊记得,自己之前的确是闻到酒香诱人,但却并没有试图打开,不过是多嗅了几口香气而已,否则他哪里还能等到和赵嵘玖一道进这酒庐?只怕和那些盗墓贼一样,早已经失了神智了。
不过这话倒也没必要刻意解释,白砚琮正打算点头以做回应,赵嵘玖却冷不丁开口说道:“他不会。”
青娘和白砚琮都是一愣,他们一齐朝赵嵘玖看去,后者一脸严肃,倒是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见白砚琮看过来,他十分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喝别人的合卺酒。”
言外之意,便是他哪怕知道青娘这话不过是玩笑,也不愿意听到对方这么说。
青娘很快便反应过来,眉眼弯弯笑道:“那我便祝两位贵人早饮合卺了!”
下一刻,白砚琮只觉手腕处一暖,是赵嵘玖伸手握住了他。
“我们回去。”
赵嵘玖这么说着,牵着他迈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白砚琮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他甚至看不清自己迈出去的脚步踩在哪里,就连身旁的赵嵘玖也看不到,仿佛那层白雾是无形的壁垒,将他牢牢束缚其中。
眼下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他常年偏低的体温不同,赵嵘玖的掌心很烫,白砚琮甚至觉得自己手腕处的血液都被对方的体温给暖起来了。
既然看不到,他也不再强求,白砚琮索性闭上了双眼,全身心地依赖着赵嵘玖,亦步亦趋地让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十分新奇的体验,除了幼时对家里人的依赖,白砚琮几乎没有再试过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另外一个人,依靠另外一个人。
由于双腿残疾的缘故,他很早就学会了依靠自己。白家固然强大,但若想要获得旁人真正的尊重,必须要他自己先能立得起来,在他成为“白三爷”之前,他见多了当面亲切唤他“白小少爷”,背过身去却暗讽一声“瘸子”的人,那些人因白家的权势而来,对他却是没什么认可的。
但赵嵘玖不一样,白砚琮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人的真心,他虽不善言辞,却是真心实意处处为自己考虑,或许最初心动和他所说那股动人气息少不了干系,但他是真的想同对方朝夕相处,如今千万心意,都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白砚琮只默默想着,忽觉眼前一黑,下一刻,赵嵘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好了,白先生,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白砚琮依言睁眼,发觉自己方才竟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他以为时间过去了许久,可抬眼一看,桌上的药盏正袅袅冒着热气,依照往日赵嵘玖给他送药来时的热度来看,显然从赵嵘玖发现他“失踪”到把他从那个诡奇的酒庐带出来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赵嵘玖单手支在桌面上,正弯腰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白先生,你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赵嵘玖虽有自信自己能万无一失地把人带出来,却仍怕哪里出了纰漏,见白砚琮只看着自己不答话,不由得有些着急,抬手在他额前试了试,见温度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觉得……”白砚琮眨了眨眼睛,忽地笑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换个称呼?叫我的名字吧,白先生听起来很疏离。”
这话和他们当初在医院病房里第一次见面时,白砚琮对赵嵘玖说的话差不多,可不管是说话的人还是听话的人,心境都与当时大不相同了,白砚琮还待再说笑两句,却见赵嵘玖忽地低下头,作势要吻他额头。
白砚琮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还未出口的话语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你……”
赵嵘玖轻笑一声,稍稍往后退开,“抱歉。”
他之前就发现了,白砚琮虽然每每都爱故意说些亲昵的话同他调笑,但从没有过任何越矩的行为,最亲近的,也不过是上次抱了一下自己,便立刻松开了。
赵嵘玖其实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身边却见过不少,那些恋人总是喜欢和彼此亲密接触,拥抱亲吻都是家常便饭,所以他认为,肢体接触,似乎是比语言更有力更真实的心意的表达。
“白……”赵嵘玖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才好,索性直言了,顿了顿,又道:“白先生,若是之前你还不相信的话,那么今天你该很明白了,我是山河师,我平日里所见最多的便是这神鬼之事,方才青娘之所以畏惧我又信任我,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的气息,她……”
白砚琮敛起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他打断了赵嵘玖的话,“你仍然觉得我只是因为你的气息和你的血而喜欢你。”见赵嵘玖点头,他压下心头隐约怒气,勉强保持平静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愿意亲近我?不怕我更误会吗?”
赵嵘玖面色微赧,他低下头,似乎很有些羞愧,他毫无隐瞒地将自己当初卜算一事告诉了白砚琮,末了坦然道:“山河师的命都握在自己手中,一生只有一次交出去的机会,既然你是我的半身,那么即使你想清楚了,不再对我有任何特殊的感情,我也收不回来了。可是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白先生你想要的感情——”
他笑了一声,带着些释然,“我不会说漂亮话,所以我希望白先生你能好好地想一想,我希望你一切都能出自本心,而不是受了不相干的事情影响……”
白砚琮认真地听他讲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生怕哪里做得不妥帖唐突了对方,心中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末了,他一伸手抓住赵嵘玖的衣领,迫使对方靠近自己。
两人几乎鼻尖碰着鼻尖,气息相闻,白砚琮轻声道:“既然你总觉得我是因为你的气息才动心,我倒是想问问你,那么多人被你的气息感染,难道他们都想做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说着,他微微仰头,刚打算吻上赵嵘玖双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卓航几步踉跄跌了进来,岑森跟在后面语带焦急:“我刚才来敲过门,根本没人,你们非说白三一个人在里面,这么久没出声,他不会出事……”
“……了吧……”岑森一抬眼,正好瞧见白砚琮和赵嵘玖脸对着脸,瞧这个姿势,白砚琮活像个强抢民男的恶少,正打算轻薄对方。
卓航立刻仰头背手地走了出去,非常大声地说:“哎呀,馆长不在这儿吧,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岑森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白砚琮二人,门外站着的傅阑云叹了口气,进门提着他后颈把人给带了出去,还非常识趣地把门重新给他们合上了。
白砚琮和赵嵘玖瞧着这群人热热闹闹地进来,安安静静地出去,对视一眼,没忍住一齐笑出了声。
亲是亲不下去了,白砚琮松开手,替赵嵘玖理了理衣领,“岑森不会无缘无故带人过来,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我……”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我待会儿下班了去找你,我们今晚去外面吃饭,好不好?”
赵嵘玖自然点头应好,他转身走出几步,忽地想到了什么,又走回办公桌边,小心地拉过白砚琮的手,在他掌心放了个东西,又把他五指轻轻合拢,低声道:“给你玩。”
玩?玩什么?
白砚琮不明所以,只觉得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瞧着赵嵘玖疾步走出屋内,他有些好奇地摊开掌心——
无数的金色光点凝成一只金色蝴蝶,在他的掌心安静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