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恨向曲中
白砚琮不能喝酒, 大家也没勉强,倒是他自己见其他人喝的都是岑森找来的陈年佳酿,闻着那股浓香的酒气颇为意动, 左右在场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好友和伴侣, 便忍不住开口想喝一杯。
但在场的没一个真敢给他喝酒, 赵嵘玖对于他的酒量可谓是知之甚深,连酒气都不敢让他多闻, 还特意把靠近白砚琮这一侧的酒杯收到了另一边。
白砚琮哭笑不得,“至于吗?”
“至于。”赵嵘玖十分认真地回答, 大约是白砚琮眼底的不满和抗议太过明显, 他顿了顿, 又拿了个空杯子给他倒了一滴酒。
——当真是一滴, 白砚琮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么精准控制酒坛的。
赵嵘玖又倒了些果汁在里头, 这才递给白砚琮,后者险些气笑了,“你这是喝高了逗小孩子呢?”
“我没喝高。”赵嵘玖认认真真地解释,“这个酒很浓,你先尝尝。”
另一边的岑森倒是真的喝高了,非说冻豆腐是羊肉卷, 一片片地捞起来往傅阑云碗里垒, 还不听旁边人的解释, 谁跟他说他都觉得这是要抢他家厨子的肉吃。
傅阑云看着面前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冻豆腐,一言不发地全给吃了,岑森在一旁傻乐, 还追着他问自己烫的羊肉好不好吃。
周曜的酒量倒是很好,不过今儿岑森带来的这坛酒着实太过醇厚,连他也觉得有些犯晕, 虽然不像岑森一样看见人就傻乐,不过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眼看着岑森把锅里的豆腐都挑走了,他慢条斯理地捞了一大片羊肉卷,而后看着白砚琮和赵嵘玖两个人,故作神秘地拿出手机,“来,我给你们看个我精心准备的大礼包,升级版,绝对给你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赵嵘玖正要细看,忽然似有所觉地扭头看向窗外,但夜色深沉,除了远处还亮着的夜灯,他并没有什么看到什么东西。
白砚琮也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赵嵘玖迟疑道:“就是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涮了它!拖上床!”一旁的岑森只听到这半句,立刻敲了敲桌子,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却不成章法。
傅阑云哭笑不得,按着他的头把人转向自己的方向,“困了?”
被岑森这一打岔,赵嵘玖也忽略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疑虑,但到底是不放心,放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轻动,凭空画了个符咒往窗外一弹,这才又重新去看周曜那个“大礼包。”
北苑外的树林里,一只停在枝头一动不动的小噪鹃鸟忽然扑扇了两下翅膀,仰头朝着天空发出长长的叫声。
收拾完残羹冷炙,又把岑森塞进傅阑云的车里,周曜这才迈着有些凌乱的步子往回走,没走出多远,隐隐约约竟听见围墙外有一阵似有似无的女人哭声传来。
换做以往,他若是听到这个声音半点不会害怕,若是确认有人在哭,少不得还得去看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算是见识过什么叫不科学的世界了,脑海中闪过赵嵘玖和他在纵酒园里排查时遇到的那些精怪鬼魅,再一看时间,立刻将这若有似无的哭声与以往曾看过的一些鬼片对上了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站在原地凝神细听,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他刚一站定,这哭声就彻底消失在了耳畔,周曜松了口气,看着在夜风中哗哗作响的竹林,暗忖自己恐怕是真喝多了产生了幻听。
屋内,白砚琮又和赵嵘玖说了会儿话,两人才各自回屋休息,或许是酒精催眠,赵嵘玖这一晚倒是睡得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学到了新知识,梦里不太安生,连带着第二天看到白砚琮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总是不敢对上对方的目光,倒是叫白砚琮颇为奇怪,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眼看着这人吃了饭就收拾了碗筷落荒而逃,白砚琮更觉莫名其妙,在周曜来时还特意问了句,“我今天这衣服有什么不妥吗?”
周曜看了看,“衬衣西裤,没什么问题啊,三爷你想换衣服?屋里开着暖气呢,这么穿可以吧。”
白砚琮摇了摇头,“没什么,把昨天的日流拿来我看看。”
周曜依言递上文件,又道:“十点钟还有个会,主要是讨论昨天冬至会的问题,几个组的负责人都说昨天活动很成功,建议下次可以适当延长周期,预热也可以适当提前。”
“这个可以。”白砚琮接过文件点了点头,“那我过会儿直接去会议室。”
在纵酒园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打卡,之前倒是有副馆长提议过,不过被白砚琮这个顶头老板驳回了,为这个,食堂还特意在当天的菜品里多加了一道白砚琮很喜欢的杏仁豆腐。
不过白砚琮并未能如愿在屋里多呆一会儿,他们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周曜手机上,说是昨天来演出的一支队伍想见白砚琮一面,其中有一位女士,自称叫李煦,她说有很要紧的事情一定要当面同白砚琮谈。
“李煦……”听罢周曜的转述,白砚琮有些意外,李煦昨夜已经老老实实地将拿到那张符纸的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她的确是在被玉芙蓉设下鬼打墙后心生悔意,但却没有立刻走出那片魔障,反倒是一个寻常游客打扮的年轻人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她现在想去另一个剧团时间也赶不上了,倒不如听他的,或可名利双收。
李煦从小就生活在强势的父亲带来的的阴影下,她的父亲坚持认为女孩子学唱戏本来就没前途,倒不如安安稳稳地呆在老家的小剧团,以后也好嫁人生子,而这次得到的明德市剧团邀约,是李煦在灰暗生活中看到的唯一一缕光。
所以听这个年轻人说自己竟然是被一个女鬼困在这里耽搁了时间,她第一反应便是怒不可遏,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给了她一张符纸,而后告诉她,不要立刻去找那个女鬼复仇,而是要当着纵酒园馆长白砚琮的面,戳破这院中有鬼的事情,最好是能在他面前把女鬼用符纸制住。
李煦一开始并不怎么相信,毕竟她与这个人素未谋面,对方又长着一双奇特的绿眼,她怎么就能确定对方是真心想要帮她?
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倒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只说自己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机会他给了李煦,要不要做,却完全看她自己。
“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又说你是这明德市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而且你最讨厌鬼神这一类的东西,我要是能当着你的面制住她,你说不定会给我个机会。”李煦说着,面带苦涩一笑,“我当时也是被恼恨冲昏了头,觉得我宁愿舍弃今晚演出也要去争取的机会被一个女鬼毁了,肯定要报复回去,若能又给自己出气,又得到一个更好的机会,那我为什么不试试?”
“不过玉芙蓉她也说得对,砍活的是我,这事儿该去‘讲庙’,我根本就没资格再上戏台才对。”
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砚琮以后,李煦也没再提自己是不是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机会,当下就告辞了。
而白砚琮则立刻着人去查了监控,但昨天纵酒园人流量太大,而李煦描述那人除了一双绿眼睛根本没有别的奇特之处,所以到现在监控还没排查完毕。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那个人是不是带了什么美瞳之类的东西,故意露出这么这个特征让她记住?”周曜说。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
白砚琮皱了皱眉,周曜便道:“那我待会儿请李小姐再配合我们做一个素描画像,尽量多找出些特征来。”
但看到李煦后,两人谁都没有立刻提起这件事。
原因无他,李煦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她昨夜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穿得光鲜亮丽,虽然带着对玉芙蓉的恨意,但这股精神头却让她整个人燃着一团火,更显亮眼。
可今天的她面容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衣服也是昨夜那一套,还多出了许多皱褶。
她怀里还抱着一套衣服,白砚琮打眼一看,倒是和昨夜玉芙蓉唱女吊时的颇为相似。
李管事一路搀扶着她进了屋,见到白砚琮后,李煦第一句话就嘶哑得不成样子——
“白馆长,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她?”
见李煦一说起来又要流泪,白砚琮疑惑地看向一旁的李管事,后者长长叹了一口气,“昨晚我一直打不通小煦的电话,其他人回酒店也没找着她,我们就分头出来找,玉芙蓉说她也来帮忙,我寻思着,这夜里没准儿鬼比人好使,就同意了。”
“结果……结果走着走着我们就走散了,等我听到纵酒园这外头的广场上有人哭,跑过来一看,小煦正抱着这衣裳哭,她说是玉芙蓉救了她一命,几乎一整夜没睡,我们实在没办法,就……就腆着脸来求白馆长,想问问您可有什么法子。”
说着,李管事还深深朝白砚琮鞠了一躬,“若没有办法,也是我们叨扰了。”
白砚琮看着李煦红肿的双眼和她手中那套破破烂烂的戏服,沉吟片刻,进里屋给赵嵘玖打了个电话。
对白砚琮而言,除了赵嵘玖,其他的大师在他这里仍然要被打上一个怀疑标签,明德市里倒也不是没有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师,但他一概不信。
不过他却没有什么要求赵嵘玖一定要出手的想法,只是想到赵嵘玖曾说李煦拿出的符纸和山河师有牵连,偏偏这么巧她又遇上袭击,实在是让他不免多想。
“李煦说……她看见袭击她的是一只黑鹤?”赵嵘玖眉心微蹙,“我得来看看。”
他之前没有告诉过白砚琮,山河师最常变幻的鸟类便是鹤,鹤羽皆随主人心意变化,他师傅就曾变出过长得跟秃尾巴孔雀似的彩鹤,而他则偏爱白鹤。
而李煦遇上的这个显然不是什么寻常黑鹤,能在纵酒园外袭击人,且一击即中让玉芙蓉消失,来头绝对不简单。
最关键的是他对此一无所知,昨夜他就在纵酒园内,可却半点没有察觉园外的波澜,若是这背后的人想要设计的是白砚琮呢?
思及此处,赵嵘玖眉心笼上了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