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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大圣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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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信陵走到工作间门口, 抬手敲了敲门,却没得到回应,他心中一紧, 想到他们彩排这大半天的时间, 听琴都没出来过, 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将门打开了。

    听琴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 贺信陵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听琴正捧着古琴, 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 这才听清楚了, 听琴正跟哄小孩子似的, 轻轻拍着琴身, 道:“我现在要做的呢,就是胶合,这得用绳夹来绑一下,你放心,不痛的,尾巴这里的木头有些腐朽了, 我也做好了标记, 绝对不会伤到的哦。”

    贺信陵一怔, 这一刻,时光好像忽然倒流回了他的小时候——

    那天他在外边和小伙伴踢了球,跑到这里来找妈妈, 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背对他坐着,十分温柔地说:“不疼的对不对,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贺信陵惊讶地歪了歪脑袋,妈妈明明没有转头,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踢球不小心摔了一跤呢?他又惊讶又开心,放下足球跑到母亲身边,仰头答应道:“妈妈,我不疼!”

    他的母亲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儿子来了,挽着发髻的女人温柔地笑了,捏了捏小贺信陵的鼻尖,“妈妈是在和古琴说话,你看,这架古琴这里缺了个口,要选别的木头镶嵌进去补好。”

    小贺信陵有点失望,他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不想让母亲看到手肘处的擦伤,又垫着脚去看工作台上的古琴,似懂非懂地说:“补好了就行了吗?那妈妈今天可以……”

    “不行哦。”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补好缺口以后,还要补灰、补漆面,还得抛光,有很多工序。”

    小贺信陵沮丧地拿脚尖踢了踢地面,“哦,这样啊。”

    下一刻,他被母亲温柔地抱起放在了长凳上,“不过今天可以提前结束工作,因为我之前答应了信陵,今天要陪他去选一个新书包,因为明天我们的信陵就要读小学,是了不起的小学生啦!”

    上一刻还垂头丧气的小孩子一下子就仰头笑了,他张开双臂抱住母亲,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我还以为妈妈忘记了……”

    ……母亲也是这样,一旦全身心地投入到古琴修复里面,就再也注意不到外界的打扰,十分专注。

    贺信陵心中一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听琴身边,正想抬手拍拍对方肩膀,就见听琴正仔细地用垫片衬在琴身下,防止待会儿上绳夹时出现勒痕,他顿时收回了手,怕打扰到他,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却又依稀从听琴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听琴到现在也没注意到贺信陵已经进屋了,他嘴里依旧没停下,正同这架古琴打商量,“你一定要变得漂漂亮亮的出来,叫贺信陵知道我真的会修琴,我才不是小傻子……嗯,他,他才是大傻子。”说到最后,听琴还嘿嘿笑了两声,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嗯?谁是大傻子?”

    听琴刚将绳夹上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一软,险些将琴摔了,好在贺信陵搭了把手,轻轻松松地就把这古琴接住,放回了工作台上。

    “你你你……你吓死我了!”听琴瞪圆了眼睛,又在贺信陵戏谑的目光中弱了气势,最后被后者提着衣领从长椅上提溜了起来。

    “我还没做完……”

    “行了,等鱼胶干也有好一会儿,你今天是做不完的,我带你出去吃饭,下午我们乐队还要彩排,你这儿估计也开不了工,要不要来听?”

    听琴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他先前补琴时的确是听见外边有什么很喧闹的声音——

    “是你们在唱歌吗?我以为在打雷。”

    贺信陵被他这话噎了一句,最后挑了挑眉,“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话是这么说,不过听琴真的坐在一旁当他们的彩排观众时,才直观地感受到先前乐队成员同他说“我们的乐队很棒”不是开玩笑。

    不管是舞台表现力还是演唱和乐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定位上把乐者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作为主唱的贺信陵则毫无疑问是最为夺目的存在,他一开口,就是有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的魔力。

    听琴在舞乐陶俑中,本就是作为听众的角色存在,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让人喜欢的观众,不听则已,一听便是全情投入。乐队以往演出时不知道遇上过多少狂热听众,有跟着他们声嘶力竭歌唱的,有随着他们的节奏摆动身体的,却从来没有像听琴这样,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可他的目光中却好像有星星,能够以最直观的感受反馈给表演者——

    他眼中有光芒万丈,是为我们的表演而亮。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乐队其他人对望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乐器,默默走到了贺信陵身后,贺信陵抹了一额头的汗珠,看向台下的听琴,道:“最后一首歌。”

    听琴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目光专注地看向贺信陵,轻轻鼓了鼓掌。

    贺信陵勾起唇角一笑,没有任何伴奏,稍稍调整呼吸后就这么开始独自清唱——

    “是宇宙最孤独的颂歌,是人间最绚烂的烟火,是一场道别,突如其来,而我还没彩排过……”

    这是和之前快节奏歌完全不同的风格,曲调舒缓,更像是催人入眠的小夜曲。

    听琴愣愣地看着贺信陵,这好像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贺信陵就像是团一直在燃烧的火焰,原来也会唱这么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歌吗?

    一曲终了,贺信陵做了个深呼吸,放下话筒,和身后的乐队成员一同鞠了一躬,几人抬手击掌,笑道:“就这个状态,演出的时候绝对没问题!”

    贺信陵也笑着和他们击掌,视线扫到台下,才注意到听琴竟然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们,他皱了皱眉头,想到之前听琴专注聆听的模样,还以为对方这是不喜欢最后一首歌,他跳下舞台,走到听琴身边,“小傻子,你……你哭了?”

    听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怎么了?”贺信陵低笑一声,“怎么,被我们的表演打动了?我……”他一句话没说完,怀里忽然一暖,听琴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你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应该很想要别人抱抱你。”

    贺信陵嘴角的笑意一僵,片刻后才反驳:“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要人哄。你别抱了啊,俩男的抱来抱去的多奇怪啊。”

    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没有把听琴推开。

    可是听琴反而不高兴了,他仰着头看向贺信陵,小声说:“你不想抱抱吗?”

    “抱一下,你——快点伸手。”

    “把手给我——”

    赵嵘玖朝白砚琮伸出手,后者双手都握住他的,咬紧牙关,慢慢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能坚持住吗?”赵嵘玖紧紧盯着他,一旦对方露出丝毫犹豫,他就会立刻让白砚琮坐回去。

    但白砚琮却摇了摇头,他做了个深呼吸,握着赵嵘玖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手背骨节凸起,片刻后才说:“继续。”

    他们此刻所在的是白砚琮手下一家私人疗养院,保密性极强,白砚琮以前的复建也都是在这里做的,直到赵嵘玖来才告一段落,如今倒是又捡起来了,之前他的双腿只能做一些很轻微的摆动动作,只在纵酒园里也行,现在恢复程度又上一层,自然还是到专业场所更好。

    为此,曾经替白砚琮做复健培训的医生心中很有些不满,他并不知道白砚琮的双腿已经逐渐恢复了知觉,只以为赵嵘玖是凭着那张脸才在白三爷跟前站住脚的,因此当赵嵘玖来咨询复健训练时间安排时,举止间不免对他流露出些许轻慢,在和赵嵘玖商讨新的复健方案时,几次三番给他设套,赵嵘玖到底不是专业的医生,倒还真被他给绕了进去,每每都被这医生似笑非笑地提醒——

    “又错了,不专业的人才会这么想当然,赵医生莫不是忘了学校里讲的知识?”

    他设计完赵嵘玖,又暗示白砚琮,这位“赵医生”什么都要问自己,显然水平低下不如自己,白三爷可不要被人给骗了。

    白砚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没说别的,等赵嵘玖问完话,便指了指那医生,“你去人事那边办离职。”

    医生整个人都愣住了,还以为白砚琮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换做以往,白砚琮根本不会同他多解释一句,只会觉得耽搁了自己的时间,但是他也知道,疗养院中有这个想法的恐怕不在少数,既然要杀鸡儆猴,总得让这鸡死个明白才对。

    他看了赵嵘玖一眼,“这是我的私人医生,既然能留到现在,说明我对他的医术是绝对信任的,我不希望听到什么质疑。即便有,也可以,摆在明面上交流,不要背地里使绊子。”

    这话委实太过独断专行,放在旁人身上少不得被笑一两句“过于自负”,可放在白砚琮身上,反倒透出些理所应当来,对面坐着的医生也明白过来,恐怕白三爷对这位赵医生喜欢得不得了,听不得旁人说他这小情儿半句不好,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弄巧成拙,刚巧砸在了白三爷的雷区。

    可真要这么被灰溜溜地赶走,他又极其不甘心,忍不住反驳,“三爷可别被什么男色迷了眼,色令智昏。”

    白砚琮闻听此言,反倒笑了一声,他想了想,倒也没说别的,只朝赵嵘玖促狭笑道:“你要不要把这家疗养院也买下来?光涉足文创和地产……好像赵总你的身家还不太够。”

    赵嵘玖无奈一笑,他还没说话,对面那医生倒是表情一僵,这家疗养院平日里接待的都是明德上流社会的人,他医术很好,却更喜欢钻营,自然也从这段时间来往修养的人口中听到了“赵总”这个名头,他光知道这是位新崛起的新贵,却不知道来历底细,连全名也不曾打听到,可如今听白砚琮这话的意思,那位赵总竟然就是他的私人医生?

    早知如此,他方才为何要逞一时之快!

    这医生如何懊悔,白砚琮二人是管不着的,对方医德有亏,但医术的确不错,否则之前也不会由他来替白砚琮设计复健方案,因此他们这复健大体上仍旧照着对方的安排,赵嵘玖只在细节处做了些改动。

    白砚琮站了片刻,确定自己仍有余力,便朝赵嵘玖点了点头,后者这才慢慢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一动,令那小蝴蝶飞出来悄无声息地停在白砚琮身后,以免自己无法及时护住对方。

    小蝴蝶这次没有特意绕到白砚琮跟前飞一个圈儿,只乖乖停在他后衣领处,可白砚琮却似乎心有所感,微微侧过头往后看了看,唇角微弯。

    见他扭头,小蝴蝶欢喜得扇了扇翅膀。

    白砚琮一手抓住墙上栏杆,试着慢慢往前移动,但他如今勉强只能站起来片刻,要走动时仍旧是双腿乏力,只走出一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跌去,小蝴蝶立刻紧紧抓住他衣衫,愣是把人抓住了没有跌跟头。

    赵嵘玖也下意识想朝白砚琮走过去,却愣是被他抬手止住了动作——

    “你不要动。”白砚琮微微喘气,笑着看了他一眼,“我想走到你身边去。“

    赵嵘玖一愣,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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