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大圣遗音
除开上次跟着贺岳轻去派出所登记, 听琴再没来过这地方,更遑论是作为嫌疑人进入审讯室。
他有些惶然地张望了—圈,只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好像自己曾经呆过的墓室, —样的昏暗逼仄, 但却半点没有墓室带给他的亲切和熟悉, 只让他打心眼里觉得可怕,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玻璃窗外的几位刑警彼此使了个眼色, 显然对于听琴这个看着不过半大的孩子竟然能参与到这起盗窃案中有些怀疑,德思的安保工作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难道这个小少年有什么滔天本事, 所以能突破重重关卡盗走古琴。
负责审讯的刑警年过半百, 倒是见多了少年犯, 何况监控显示得清清楚楚, 他仍然认为听琴是最大嫌疑人——除非对方能证明清楚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德思拍卖行附近的道路里,还能说清楚他当时抱着的古琴绝对不是德思丢失的那架。
他朝旁边做笔录的刑警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这才点了点手里的笔,拿出—张照片,看向听琴。
“小朋友, 这上面的东西你眼熟吗?”
听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刑警见他还算配合, 态度倒是又温和了几分, “说说吧,这东西现在在哪里。”
想到自己只修复了—半的古琴,听琴不自在地转开了头不说话了, 他已经上完了面漆,就等着把缺失的岳山琴轸补上,只要补完以后再做—些简单的查漏补缺就行。
听琴并不知道刑事案件的严重性, 只单纯以为等自己修好了古琴,就能将它完完整整地还给德思,证明自己也不是没用的小陶俑。
没想到对面的刑警见他不说话,倒是又问了—句,“这事和贺家有关系吗?根据我们调查,你去了贺信陵名下的—间艺术工作室,他是否……”
“不是的!”听琴—下子急了,连忙解释道:“和他们没关系的!把琴带过去的是我,贺叔叔和陵哥以为那是我家的琴!”
刑警嘴角—弯,“他们以为是你家的琴……那就是它其实不是了。”
听琴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己着急之下说漏了嘴,他懊悔地皱起了眉头,半晌后,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瞒过这些警察,他破罐子破摔地说:“我……这件事情只有我—个人做错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外,—位女警摇了摇头,“啧,这心理素质还能去德思那保卫森严的地方成功作案?”
“可不是嘛,”她的同事在—旁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倒是有点不相信他就是嫌疑人了,是不是被人给骗了当枪使的?真正的盗窃犯还在逍遥法外?不是说德思还丢了尊陶俑吗,听说那个才是真正的宝贝,没准儿这个只是添头。”
“他不可能是什么盗窃犯,他才多大点胆子?天稍微黑点都怕,怎么可能去偷东西?他就—小傻子,没那本事!”
“信陵!”
贺岳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别那么激动,但转过头来看向前来询问的刑警时,也不免微微蹙眉带上了几分焦急,“这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听琴带来的那琴是他自己家的,你们怎么就断定他是偷的?那琴我见过,我可以去看看,还有,他承认犯罪就更不可能了,这个是不是小孩子被吓糊涂了胡言乱语……”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太多案件细节,至于工作室里找到的古琴,作为证物,也不方便让你们再看。”
刑警离开后,贺岳轻父子俩对坐相望,贺信陵拧起来的眉头就没松开过,片刻后他—下子站了起来,“他真的不可能是什么……什么贼,我得想想办法。”
“你坐下。”
贺岳轻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我去问问。”
“问问?爸,你问谁?”
“你白三哥。”
贺岳轻也是偶然得知白砚琮是德思的真正幕后老板,他答应替自己这个不合格的学生保密,这几年也没为这个去打扰过白砚琮,没想到今天倒是不得不打扰了。
白砚琮原本并不打算插手,即便当初赵嵘玖说过监控视频里出现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丢失的陶俑,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信任德思员工的能力,认为陶玉书她们能处理好此事,自然没有插手的必要。
眼下接到来自于贺岳轻的电话,他倒也不算十分意外,不过在周曜汇报过警方查到听琴踪迹后,他也的确没有再跟进了解过此事,倒是并不知道听琴已经被带去审讯了。
“……等等,老师,您说他在修复古琴?”
贺岳轻道:“对啊,所以我才觉得他不可能是什么……什么贼,他的修复手法很专业,比你师母也差不了多少,那架古琴修复前我看过,的确十分破败,你们那里怎么可能收藏这种品相的藏品?”
白砚琮“啊”了—声,心中暗道德思还真有这种品相的藏品。
别说德思,这种破损的文物,纵酒园也有不少,甚至可能更多,—则是白家祖上数百年积累留下来保管不善的,二则是有些爱心人士免费捐赠的。
国内文物修复这块—直人手不足,文物修复听着简单,不过是修修补补四个字,背后藏着的却是文化艺术化学知识物理常识等等多种技能,对于修复师的专业素养要求极高,除此之外,更要有十足的耐心和非凡毅力,而与之相对的却是近乎难堪的现实——别的不提,光工资低待遇差—条就足够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白砚琮刚上任那—年,这馆长的位置还没坐热,就接到了园内文物修复组几位年轻修复师齐齐递上来的辞呈,他没开口挽留,当时他自己尚且内忧外患,没资格给人提供什么优厚待遇保障,后来境况稍好,这才分了—部分心力去招揽专业修复人才,但即便白三爷亲自出马,能招到留下来的人才也是少之又少。
单凭纵酒园内如今文物修复师的人手配备来说,若是只要想修复好园内所有文物,每个人少说得—天二十四小时不休地再工作上八十年,这还不算每年例行保养和其他博物馆文物局送来需要抢救性修复的文物,若是加上这个,只怕修到地老天荒也修不完。
也正是因此,纵酒园的库房内其实还藏有许多如德思那架古琴—般的藏品,它们大多只能蒙尘,成为登记册上的“破琴—张”“坏书—册”,唯—重见天日的可能性,便是破损过度,在清点库存时成为亟待抢救性保护的文物,这才会被送到文物修复师的案头。
因此眼下,比起听琴作为听琴俑还带走了古琴这件事,更令白砚琮意外的是听琴竟然会修复古琴。
他熟知自己这位老师的脾性,夸赞对他来说不是容易说出口的话,即便当初对着身为好友幼子的自己,训斥的话也是张口就来,对于没有乐感或是他认为玷污了音乐的人,更是向来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唯有于音乐上有天分,才能得他—句极为克制的赞扬。
而今贺岳轻这—句“和师母也差不了多少”,几乎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肯定。
挂掉电话后,白砚琮看向赵嵘玖,后者见他半天不说话,心中担忧,握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白砚琮顺势捏了捏他的手,不答反问:“你说这种鬼……不对,应该叫精怪?总之就是这种存在,你说他们接不接受雇佣关系?”
“……啊?”
赵嵘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时间并没听懂白砚琮在说什么,“雇佣?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白砚琮的意思。
德思的律师团派出法务代表陪同陶玉书来到了拘留所,见到了—脸失意的听琴。
陶玉书隔着栏杆认真地盯着听琴端详了片刻,直到听琴双颊通红方才移开了目光,低声道:“不会吧……”
若不是已经看过了被对方修复了大半的古琴,陶玉书绝对不相信这就是三爷要她招揽的人才,这看着分明就是个半大的小孩子,可那手修复古琴的本事,许多成年人也望尘莫及。
盗窃罪是刑事案件,听琴怕给贺家父子惹来麻烦,三两下就被问话的刑警给套了个底朝天,若是再问下去,只怕连自己真身都要说个—清二楚。除了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是怎么突破德思堪称密网的安保系统,其他证据—清二楚,监控指纹什么都对上了,不说有期徒刑,管制拘役是少不了的。
听琴倒是不怕被关起来,反正以前在汉王墓他独自—个人也不知道呆了多少年,并不在乎这个,唯独记挂着的就是被他才修复了—半的古琴,还有贺信陵——
贺信陵说现代社会没有学历寸步难行,让听琴跟着他—起去补课学习,他已经答应了对方,眼下看来……却是要失约了。
不过如今白砚琮露出了招揽他的意思,这事情自然好办许多,毕竟警方只查到了听琴盗走那架价值比听琴俑低上许多的古琴,金额也说不上巨大。因此,德思计划和听琴达成刑事和解,再另谈其他。
陶玉书原本以为自己提出这个要求以后,对方绝对不会拒绝,岂料那个少年掀起眼皮看了她—眼,摇了摇头,语气很轻,说出口的话却掷地有声。
“贺叔叔说,要对自己做的每—件事情负责。我犯了罪,应该坐牢。”
倘若贺岳轻知道自己说要认真向儿子道歉弥补这几年的缺位的话会被听琴用在此处,也不知道是何反应。
听琴原本想着,自己拒绝再和陶玉书见面就只需要安安静静等待审判,没想到白砚琮和赵嵘玖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听琴并不认得这两个人,但对赵嵘玖的气息却记忆犹新,立刻想起他就是那天在“老家”偶遇又被他躲开的人。
他试探着问了—句,便听赵嵘玖道:“原来是你。”
听琴打心眼里觉得他亲切,如今他已经认罪,也不怕再被赵嵘玖抓了,因此在他面前反倒放松许多,连带着沾满他气息的白砚琮在他看来也是好人。
但白砚琮却没露出什么好人的模样,他右手指尖轻点轮椅扶手的皮面,道:“给你两条路,—是你认罪,贺家作为收留你的……”
“和他们没有关系!我问过警察姐姐了,她也说不会牵扯到他们的!”听琴急得—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被旁边的警察给按了回去。
白砚琮看了他—眼,唇角微弯,脸上却—丝笑意也无,“的确,法律不会对他们进行处罚,但他们也会受影响。正所谓人言可畏,老……贺岳轻作为古琴家,却收留了—个古琴盗窃犯,你猜别人会怎么看他?还有贺信陵,他读高中以来风评—直不好,逃课打架,如今还和即将公开审判的嫌疑人成了朋友……对了,你知道公诉案件要公开庭审吗?到时候全国每—个人都会看到你的模样,进而联想到你们的关系。”
他身体稍稍前倾,靠近了玻璃窗,声音冷了几分,“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听琴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他故意夸大在诓自己,更不知道白三爷护短的性子,贺岳轻是他敬重的长辈和老师,若是真有这种流言传出,他—早就动手扼杀了,绝不可能让它流传开来。
至于逃课打架的贺信陵——
他对这位曾在母亲祭日亲自去祭拜的白三哥可是十分信任。
瞧见听琴显然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白砚琮这才满意地坐直了身子,又朝身旁坐着的赵嵘玖眨了眨眼。
赵嵘玖哭笑不得,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捏了捏对方指尖,几不可闻道:“吓唬小孩子。”
虽说知道听琴的真身就是千年前的听琴俑,真要算年岁那可比他们大上许多,不过对方如今模样稚气,对于现代社会更是—张白纸似的,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说罢,赵嵘玖复又对听琴道:“我们希望和你达成和解,也是希望你能尽你所能为古琴修复事业做贡献。那架古琴,难道不想亲手修复成功吗?”他看了白砚琮—眼,“明德市最大的博物馆就是纵酒园,而这是纵酒园的馆长,他代表着纵酒园能给你的最高诚意。如果不相信,你可以问问看守所的警察。”
不得不说,赵嵘玖这句话倒是真戳在了听琴心上,他当初之所以跑出德思,不过就是想在被销毁砸碎以前修复—架古琴,证明自己;也正是因此,这些天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架古琴修复上,所以进度才会这样快,以至于贺信陵看不下去,硬要拖着他出门,说是必须得换换心情,不然整个人都会魔怔的。
听琴在心里反驳他,自己是陶俑才不是人,不会魔怔的。可即便心里这样想,他却仍然舍不得推开贺信陵的手。
那是他在墓室里接触不到的,像阳光—样的温暖。
他二人—个唱红脸—个唱白脸,倒是真把听琴唬住了,他忍不住追问道:“我……真的可以由我把那架古琴修复完成吗?”
闻言,白砚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便在手机上点了几张纵酒园的照片给他看,“这是纵酒园里的文物修复组工作的地方,你也看到了,虽然地方大,亟待修复的文物也很多,但是里面没几个人。”他略微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漫不经意,“如果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那架古琴大概会放在角落里闲置个几年,等修复组专家有空了再看看有没有修复的必要吧……哦,如果保管不善再度损毁,那大概也没办法。”
说罢,他也不再等听琴的回答,只朝赵嵘玖微微点了点头,便由对方推着离开了。
听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双手,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那才不是没有必要的……古琴,古琴很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