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杨柳青青
“小……小白?”
卫敏蓉嘴唇微微有些发抖,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这样才能把面前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没了西装大衣的加持,青年打扮得格外书卷气, 羊绒毛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暖乎乎的, 额前垂落的几缕青丝与惯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不同, 多了几分随意,却也更少了往日的严谨疏离。
而最叫卫敏蓉移不开眼睛的, 则是白砚琮的姿势。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就那么自然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甚至怕卫敏蓉看不清楚似的, 还特意往前走了一步, 笑意温和, “妈, 我们回来了。”
“回,回来,回来就好。”卫敏蓉怔怔地望着他,继而又看了看他身旁站着的赵嵘玖和周曜,下意识地抬手指向白砚琮,“你们, 你们看见了吗?”
周曜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了。”
一开始知道白砚琮能站起来的时候, 周曜的震惊程度可不比卫敏蓉低,他当时甚至还以为是赵嵘玖雕了个跟白砚琮一样的傀儡人,抬手在白砚琮肩膀上拍了拍, 犹不相信,还打算伸手扯一下对方脸皮看看到底是不是木头做的——
最后当然是没扯成,在赵嵘玖的严肃制止下遗憾地缩回了手。
此刻周曜笑嘻嘻凑到卫敏蓉身边, 使劲儿想撺掇她完成自己没能达成的心愿,“卫姨,要不您捏一捏他的脸,看看眼前这人是不是真的?”
卫敏蓉稍一沉吟,果然伸出了手,却转手就捏上了周曜的耳朵尖,后者夸张地“哎呀救命”叫了一通,倒是叫卫敏蓉调整好了情绪,她笑着收回手,招呼几个孩子进屋。
白砚琮暗中松了口气,朝身旁的赵嵘玖眨了眨眼——其实母亲若是不招呼,白砚琮自己也快站不住了,他如今仍在复健,无法长时间站立,此刻卫敏蓉一转身,赵嵘玖的手便立刻伸了过来,牢牢揽住了白砚琮予他借力。
“感觉怎么样?”赵嵘玖低声问道。
白砚琮低喘几声,略略调整过呼吸,这才朝赵嵘玖点了点头,“还好,能撑住。”说罢,他又笑着补充一句,“实在撑不住,就撑你。”
“嗯,给你撑。”
他们其实也想过,要不要等到白砚琮的腿完全康复再告诉父母这个消息,不过想到团圆之日,大概没有比这个更让他们舒心的新年礼物,为此,赵嵘玖再次动用了闲置许久的金针,提前替白砚琮刺激了穴位经脉,就是为了让他今晚能站得更久,不过回去后少不得要再喝些药汁。
进屋后,卫敏蓉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见白砚琮脚步略微有些踉跄,连忙亲自扶着人在沙发上坐下,连厨房里的事也顾不上了,只看着白砚琮的双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这是好了?”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最后白砚琮点了头,赵嵘玖则补充道:“还不算全好,但也快了。”
说实话,当初请赵嵘玖来给儿子看腿的时候,卫敏蓉并没有抱着十足的信心,毕竟白砚琮这双腿被无数人下过了放弃的论断,只是溺水许久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认为它能救命,不肯放弃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因此,即便知道赵嵘玖本事匪浅,她一开始也没想过一定就能好起来,当初赵嵘玖不是也说过,纵然他有九成把握,还余下了一成要看天命。
眼下乍一看到白砚琮当真站了起来,卫敏蓉总觉得自己在做梦似的,她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弯起来的嘴角就没放下去,以致于白良书进门看到妻子的状态时都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实在是推不掉,突发情况,不是人力能控制住的……”白良书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妻子的神色,十分认真地替自己辩解,“我不是非等着大年三十要工作,我还买了你喜欢吃的绿豆酥,才出炉的……”
“行了,知道你要忙。”卫敏蓉依旧笑眯眯的,接过丈夫递过来的点心盒子,朝屋内抬了抬下巴,“还不进去看看?”
白良书见妻子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松了口气,他脱下大衣搭在一旁,往屋内走去,“看看?看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已经瞧见了白砚琮,对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唇角微弯,“爸。”
白良书愣了一下,他上上下下地把白砚琮打量了一遍,又回头望向妻子,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他忍不住疾步走到白砚琮面前,伸出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指尖还有些发抖,“腿……有力气了?”
白砚琮点了点头,玩笑道:“也不是特别有力气,您再使点儿劲就能把我给按下去了。”
“瞎胡说。”白良书轻斥一句,转头就去了厨房,口中还不住念叨着,“我怎么闻到什么气味怪怪的,是不是菜烧糊了?”
卫敏蓉笑着摇了摇头,又走到几个孩子面前,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他这会儿肯定偷偷抹眼泪去了,你们待会儿看见他眼睛红可别说破。”
等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的时候,白良书果然眼眶还红着,他却硬说是菜里有洋葱碎,熏着了眼睛。
他们这一家人都是大忙人,加之如今白砚琮和周曜平时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像这样围坐在一起自己动手包饺子吃团圆饭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因此一旦遇上节日,他们都会提前放下手中事务,特意把时间都留给家人,也正是因此,今天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的白良书才会被妻子轻嗔,说他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
不过这一切在白砚琮的双腿康复之下都算不得什么了,从白砚琮出生至今,白良书夫妇为此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尽管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劝说这是天命如此无能为力,但他们却始终没想过放弃。
像是在暗夜里一路摸索着荆棘前行的人,终于见到了暌违的晨曦,连这一路艰辛都变得格外有意义。
好在这夫妇俩都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在初时的震惊过去后,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只是仍免不了嗔怪几个晚辈,说他们该早些说这件事才对。
白砚琮一开始也没想过自己真的能有站起来的一天,自然不愿意贸然让父母怀抱不必要的期望,此刻也没反驳,只笑着点头应下,这雷厉风行的白三爷倒是难得的乖巧听话。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往日里放茶具的红木矮桌被清空,放上了格外有生活气息的面板和装着饺子馅儿的瓷盆,今天家里也没留帮佣,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热热闹闹地包起了饺子,半点没有什么明德第一大家族的贵气逼人,看着也不过就是寻常家庭的过年团圆而已。
而这对于赵嵘玖来说是格外新鲜的体验,他以前没包过饺子,因为他师父喜欢过年的时候吃汤圆,而玉霄峰上的寺庙道观又有戒律,即便过年也只吃全素餐,斋饭里倒也有饺子,但他师父都不乐意吃,觉得过年就该大鱼大肉才是。
偏偏他自己手艺不好,只能买速冻汤圆来煮,加之春节前后又正是人家饭店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没人愿意上这东蒙山来送餐,他师父思考了几次驱使小鬼买饭的可能性,最后因为大过年的喜气太甚,小鬼不愿意出去冲撞常人这才作罢。
因此赵嵘玖小时候每次过年都只吃汤圆,后来外卖业务开发到了山上,这才算正儿八经吃上了年夜饭。
白砚琮拿了几张饺子皮放在赵嵘玖面前,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不会是不是?我教你。”
他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似乎因为这个家里终于要有一个比自己还新的包饺子选手而开心;勉强捏好了一个最寻常的元宝饺子,又把边角处漏出来的馅儿拨掉,白砚琮将饺子放在手心,举到赵嵘玖面前,“你第一次包,可能……”
话音未落,他瞧见了赵嵘玖手里拿着刚捏成的一只小辫水饺,见那饺子包得精致可爱,半点不像是个新手做的,顿时语塞,“我刚才问你,你不是说不会包饺子吗?”
赵嵘玖认真地点了点头,“真不会。”他又看向卫敏蓉的方向,“可是阿姨刚才包了一个,我在一边看着,就跟着学了一下。”
卫敏蓉没忍住笑了,招呼赵嵘玖坐过来些,“咱们不跟饺子包得不好看的人玩。”
白砚琮耸了耸肩膀,转头看向父亲,毕竟他这手艺完全继承自父亲,后者却朝他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继续认真地揉面擀饺子皮,还不忘口头指点一旁的周曜几句,“这饺子馅儿不能放多了,多了容易漏。”
周曜口头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电视——今晚的春晚有他新追剧的cp去表演节目,这会儿正在后台采访,好像是扫到了演员的镜头。
一家人边包饺子边谈天,白良书似是随口闲聊,“听说鹏达地产的老王总正给他女儿挑女婿。”
周曜顿时头皮一紧,不怪他敏感,自打三爷成功脱单以后,白家夫妇就似乎留意起了他的感情生活,闻言立刻说:“他女儿一米八五,比我还高。”
卫敏蓉嗔怪地瞪他一眼,“女孩子高挑些怎么了?”说着又没忍住笑了,“不是要给你介绍对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白良书也没忍住笑了笑,又说:“人家夫人倒是打听过你,不过老王总没这个意思,好像是有了中意的人选,姓李,是个西北那边小地方出来的青年才俊,听说是个什么销售冠军,全靠自己打拼出的攒下了家业。”
白砚琮正捏着饺子皮的手一顿,看了周曜一眼,后者眼底笑意微敛,“姓李?”
很不巧,白砚琮才转给赵嵘玖的那家地产公司的销售冠军就姓李,也是西北出来的。
白良书不会无缘无故在家里谈论别人的家事,眼下说出这话来,显然是他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这位“李销售”很有可能是鹏达派来的商业卧底,这在现代商业竞争中并不罕见,周曜甚至还曾在自己的办公桌下找到过窃听器。
赵嵘玖于经商一道并无什么独特天分,手下产业全都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不过对挣钱最多的这家地产销冠也有些印象,他和白砚琮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赵嵘玖道:“销售这一行,人员流动很快,今年是销售冠军,明年也未必坐得稳这位置。”
闻弦歌而知雅意,白良书知道自己的信息传递到了,便点到为止不再多提,转而聊起了其他,提到自己一位忘年交的老友,他忍俊不禁,“这老伙计倒是真有闲情逸致,六十多了还要大老远地跑去津门跟着手艺人学手艺,他那师父年纪比他还小上几岁,天天‘小徒弟’‘小徒弟’地叫他,我说他这是不害臊。”
“学的什么手艺?”卫敏蓉倒是有些好奇。
“刻木头的那个叫什么……哦,杨柳青年画。”白良书道:“他还说今年给我们寄一副他的作品来,我说要是雕得不好看,我可得劈了当柴烧。”
“你怎么扫人家老爷子的兴。”卫敏蓉失笑,摇了摇头,转头看见一旁案板上放着的饺子居然裂了个口,里面的馅儿全都露出来了,顿时惊呼一声拈了起来,“这是谁包的?”
白砚琮轻咳一声,看向赵嵘玖,后者一脸认真道:“这饺子叫开口笑,我包的。”
“你可替他骗人吧。”对此,卫敏蓉半个字都不信,隔空点了点白砚琮的鼻尖,“待会儿谁包的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