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杨柳青青
钱三元将那根黑色丝线戴上了脖子, 又不放心地几次伸手抚摸，直到确认那根丝线始终存在方才松了口气，他理了理衣领, 将丝线妥帖藏好, 这才拿出手机来给手下人打了个电话——
“告诉姓戴的那个老女人, 最好早些考虑好后路，若是那楼里有鬼的消息传出去, 恐怕她们家的生意也办不下去了，到时候那小洋楼可就不值钱喽, 她求着我买我也不会买的。”
此刻的钱三元红光满面, 说话时更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先前失态的模样？
而这个要被他让人警告的“姓戴的老女人”, 却正在莲增附近一家尚未闭馆的小茶楼包间里坐着。
戴鸿嘉亲自动手, 娴熟地煮了一盏花茶，将茶杯推到了赵嵘玖面前。
“夜里喝茶叶对睡眠不好，喝点玫瑰吧。”
赵嵘玖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大约是因为打小就跟着他师父和玉霄峰上两位住持喝茶的缘故，他平素倒是更偏好清苦的茶叶, 花茶也只喝过茉莉花茶, 玫瑰花却是从没喝过的, 如今入口一品，入口甘甜回味清香，虽然不是他喜好的口味, 但想必能讨得自家先生的欢心。
他品了一口，将白瓷杯放下，看向对面端坐的女人, “戴女士，我姓赵，今晚到访莲增并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我那小徒弟，啊——就是许衡——他说过你。”戴鸿嘉随意拨了拨耳边鬓发，暖黄灯光下，她的白发倒是不那么显眼了。
她年龄比起许衡还略小些，此刻叫他“小徒弟”却十分顺口，显然对于许衡也是十分亲近。
“他说你能抓鬼，是个很了不得的天师。”
对于“天师”这个称呼，赵嵘玖也没否认，他并不习惯于见人就介绍自己的身份，细细想来，他这二十多年似乎只主动向白砚琮坦诚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楼里是真的有鬼？”见他点头，戴鸿嘉面露疑惑，细看去，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世上当真有鬼？难不成当初小徒弟看到的是真的？”
虽然先前闹出过许衡撞鬼的事情，但戴鸿嘉对此不以为意，她做的虽然是传统手工艺，可却并不太讲究老一套的规矩，否则也不会以女子身份做到顶门画师一角；同样，她对于鬼神一说也并不太相信，只是流言如刀，哪怕她专门训诫过门内学徒和工匠，要大家放下杂念，把心思都放在制作年画上，仍然无法控制这类带着灵异色彩的消息越传越广，加之许衡后来似乎也被吓得不轻，她见对方状态不佳，索性点头让这个新收的小徒弟回明德去休整。
赵嵘玖并不打算瞒她，先前他没反应过来，后来和戴鸿嘉离开时，无意中看到一楼挂着的一张“连年有余”年画，才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那冷冰冰的小鬼其实是以年画娃娃为原型，虽然一时之间尚不能查清来历，但恐怕与莲增还真有些关系。
听罢他的讲述，戴鸿嘉沉吟片刻，缓缓道：“赵……赵大师，坦白讲，我不太相信这个，警方也来调查过，虽说楼里有人传说看到了小鬼，但这种事情……也很有可能是磁场因素或者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看花了眼不是？一味把一切未知都推给鬼神，恐怕最后是找不到……”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找不到害我徒弟的凶手的。”
在明知对方是“天师”的情况下还这样说话，戴鸿嘉的态度委实算得上不客气，不过赵嵘玖并不生气，一则是如戴鸿嘉这般态度的，他这些年见了不少，二则是她这话，倒是和以前的白砚琮的想法类似，叫人觉得……有些严谨的可爱。
“这话也不无道理，”想到白砚琮，赵嵘玖的神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莲增楼外有不少老树，枝繁叶茂，如果是夜里不仔细看，倒是很容易把树影当作鬼影。”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又认真说道：“但今晚楼内的确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存在，如无必要，戴女士近期最好不要靠近小楼。”
戴鸿嘉仔细打量着赵嵘玖的神色，见他神色诚恳，并没有因为自己刚才质疑的话而不忿，心里反倒是松快了些，许衡先前打电话时特意说过赵嵘玖，听那言外之意，似乎还与津门官方有些联系，但戴鸿嘉心底存疑，加之刚才又看到赵嵘玖独自一人站在被封锁的小楼内，自然更是疑窦横生，一开始还当他是趁乱想去偷盗的小贼。
不过眼下她见这年轻人眉目端正，似乎天然地带着一股清朗正气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鸡鸣狗盗之徒，几番言语试探下来，更是生出些莫名信赖，戴鸿嘉虽然不知道山河师的底细，却也难以再像一开始似的对赵嵘玖抱以怀疑。
赵嵘玖怕她不信，戴鸿嘉毕竟也是年过半百的人，又不是修道之人，阳气减弱，其实是不太适合接触这些东西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今晚婉拒了许衡提出要陪他一起过来的提议，若真是在莲增楼内看到什么东西，只怕对许衡的身体更不好。
只是他虽然能肯定这个小鬼吃过活人魂魄，但并不知道它和许衡当初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因此十分认真地回答了戴鸿嘉的问话，末了又道：“我在那小鬼眼中看到它吞吃过活人魂魄，那人年纪尚轻，寸头，眉骨上有一道伤痕。”
因为今天来接洽的官方人员不肯让赵嵘玖接触这起案件，所以他没见过秦昌，但戴鸿嘉却是知道的，她眉心拧起了一个结，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是……是秦昌。他是半路出家来莲增学的杨柳青年画，家里人都不支持，他一开始就自己偷偷摸摸地在家学，入夜了关了灯，自己打着手电筒看资料琢磨，结果不小心撞在家里柜子上，血糊了一脸还不敢说，怕被家里人责怪。第二天，他家老爷子就亲自把他送来了莲增，说孩子实在喜欢，他们拦不住。”
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戴鸿嘉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她看向赵嵘玖，几乎快要落下泪来，“真的是……是鬼？可是它为什么要害小秦呢？小秦是真喜欢年画呀……咱们说好了，年后他要交一副他最满意的新画稿出来，警/察来封楼时，我看到他的画还没画完……”
赵嵘玖一时无言以对，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告诉戴鸿嘉，这种小鬼傀儡不过是受人驱使，要害他的不是鬼，而是人。
好在戴鸿嘉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她拿出一方棉帕擦了擦眼角泪珠，做了个深呼吸，勉强撑出个笑脸，赧然道：“不好意思，叫你们年轻人看笑话了，我……我只是实在觉得可惜。”
赵嵘玖微微颔首，又问了些莲增近日来的状况，待送戴鸿嘉离开时，他忽然随口问了一句，“戴女士，今天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想到要来莲增？”
戴鸿嘉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我……”她顿了顿，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犹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突然想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赵嵘玖倒是没有再问，将人送出一段路后，他又调转脚步走回了先前那间茶室。
服务员见他回来，忙上前问道：“先生，请问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赵嵘玖点了点头，径直走回包间，服务员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包间收拾一新了，他在桌边站了片刻，手按在戴鸿嘉先前坐过的圈椅上，回头看向殷切跟在身边的服务员，“你们的茶叶可以卖吗？我想买一袋玫瑰花。”
“可以，我这就去给您包上。”
赵嵘玖看着服务员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复又低头看向掌心——
一根细细的、几近透明的丝线正被他握在手中。
他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大踏步走出了屋子，带着包好的一袋玫瑰花重回了酒店。
他回酒店时，倒是没再碰上什么阴私手段，也不知是先前布阵的人没察觉还是暂时放弃了，赵嵘玖关上门，打了个响指，弹出一簇小小火苗。
这火苗似有生命力，在屋内上蹿下跳地飞了一圈，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弹来弹去，却半点烧灼痕迹都没有留下，末了又飞回赵嵘玖面前转了转，示意这屋内没有半点邪祟，这才“砰”地一声消失无踪。
——性子这么活泼，倒是可以回去给小崽变着玩。
赵嵘玖漫不经心地想着，拉上了窗帘。
高楼之下，津门仍旧处处霓虹，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其中藏着多少双充满恶意的眼眸。
这样的事情，赵嵘玖其实早就看惯了，打小跟在师父身边见多了人间百态，人人交口称赞的未必是好人，双手沾血的也不一定就十恶不赦。
但今晚，他却莫名觉得格外疲惫，先前那个傀儡小鬼眼中现出的秦昌濒死挣扎的画面，此刻仍旧在他脑海里浮现，赵嵘玖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默念了片刻清心咒，半晌后又按开了床头夜灯，打开手机，点出相册。
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像素模糊，画面也不甚清楚，人脸也没拍到，只勉强能看清是个青年靠在贵妃榻上小憩。
这照片也不是赵嵘玖拍的，是他有一次清理文件时无意中看到的，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相机拍下来的照片，但他没删，一开始他告诉自己，不过这么一张照片而已，又不占内存，没必要删；后来……是舍不得删。
赵嵘玖按亮屏幕看了片刻，倦意总算姗姗来迟，他下意识地伸手提了提被角，又反应过来白砚琮并不在这里，不免失笑，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