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杨柳青青
在冷库中, 赵嵘玖见到了秦昌的遗体,这个在年关遇害的年轻人死相透着一股瘆人的诡异感,他明明表情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可那双瞪大到几乎目眦欲裂的双眼却定格了他濒死那一刻的恐惧, 法医曾试图让他闭上眼睛, 但尝试过许多方法,却始终无法做到。
“他身上的冰……无论怎么样都化不掉, ”法医垂手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我们解剖遗体时, 就觉得仿佛是在切割冰块。”
赵嵘玖站在解剖台边, 朝着秦昌的遗体一躬身, 这才戴上手套按在了他天灵盖处。
恐惧、无助、不甘、愤怒……秦昌临死前的负面情绪如阴暗潮潮水汹涌而至, 赵嵘玖面色不变,手下迅速掐出一个法诀,站在旁边的警察还什么都没看清,他就已经收回了手。
“他闭眼了!”法医惊愕地伸手指向解剖台,看着已经合上双眼的秦昌,指尖微微发抖, “这、这怎么做到的?”
“怨气消散, 他自然可以闭眼。”
那只害死秦昌的傀儡小鬼已经在赵嵘玖手中化为飞灰, 萦绕在秦昌身边的怨气自然也随之消散无踪,眼下赵嵘玖替他将遗体上萦绕不散的怨气散去后,秦昌的遗体便不必再死不瞑目了。
只是方才查探之下, 赵嵘玖发觉秦昌遗体上竟连丝毫魂魄也无,想来是被那小鬼吞吃干净了,这手段实在太过阴毒, 眼下还无法立刻确定幕后主使,这警局里还有人对自己持戒备态度,赵嵘玖担心打草惊蛇,不便多做解释。
一旁的法医则是看得一愣一愣,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挑战自己的认知,喃喃道:“所以……他是被……被……”法医面露纠结之色,实在是很难把“鬼”这个字说出口。
赵嵘玖摘下手套,走到一旁认认真真地把手洗干净了,他垂眸看着流动的澄澈水流,掬了一捧在掌心,“动手的是鬼,杀人的却未必。”
一名负责案件的年轻警员看得啧啧称奇,和同事在洗手间遇上时,不免提起了这事,他一边扭开水龙头洗手一边和同事玩笑道:“意思是他能找出凶手是谁?他这本事亮出来,怎么感觉咱们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摸排查证跟白费了似的……这要是回回都请这种人才来,那破案率岂不是噌噌地往上涨?”
他周围几个同事虽然没说话,但却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看来心中都是认同他所说的话的。
话音未落,赵嵘玖从转角处的楼梯走了进来,恰好在洗手池前的镜子里和几人打了个照面。
面面相觑间,几个警员不免面露尴尬,作为国家暴力机关成员,却说起了封建迷信的好处,哪怕是私下里讨论,也让他们几个觉得耳根子发热。
赵嵘玖也是恰好路过听了一耳朵,他本无意说破令大家尴尬,但看了说话的警员一眼,他想了想,停下脚步,认真说道:“招魂引鬼,办的都是身后事,杀的是作恶的阴间鬼,可穿着警服的你们震慑的,却是活在世上心存歹念的阳间人。我倒觉得,即便招魂招来死者能指认出凶手是谁,也远比不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死亡来得好。”
上次赵嵘玖路过津门时,也参与了一起悬案侦破,当时负责主办案件的同样是一名临近退休的老刑警,她一开始并不怎么看得上赵嵘玖这套“封建迷信”的手段,但最后也破开了偏见与他握手言欢,不过在离别之际,她却说,哪怕知道了世上有这样玄之又玄的手段,她还是不习惯于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她希望叫这天底下所有潜在的犯罪嫌疑人知道,只要胆敢作恶,就绝对会留下痕迹,而和她一样的警察战友,不会放过哪怕一粒灰尘,誓死追凶。
赵嵘玖说得认真,语气诚恳不似戏谑,反倒叫几个警员心头一震,没想到说出这番话的竟然会是个“天师”。
待几人离开后,樊青云缓步走出了隔间,他抖了抖手中的烟灰,和身旁的副局长对视一眼,说道:“让他参与到这起案子里来吧,我这双眼睛抓了一辈子的贼,应该……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认错人。”
有了津门官方的支持,赵嵘玖得以接触到了与秦昌有关的更多信息,也总算是搞清楚了为什么他们一开始对自己会抱着提防的态度,甚至怀疑自己牵扯其中——
“这的确……算得上是山河师的东西。”赵嵘玖看着手中那只以符纸叠成的纸鹤,神色淡漠,叫旁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这是接警的刑警在秦昌离世之处找到的,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把关注点放在这小纸鹤上,只是多方搜证也没查出个究竟来,直到市里一位领导说,或许有人知道这桩诡异案情的究竟,而后请来了一位“山河师”,对看了其他证物倒是没什么表情,可方一见这纸鹤就捶胸顿足连说师门不幸,而后又七绕八弯地打了一通太极,最后才似乎是十分不情愿地说出了赵嵘玖的名字。
可相比较这位乍然出现的“山河师”,赵嵘玖本就是在津门官方挂上了名号的,而当初与他打交道的警局局长恰好就是樊青云的老领导,他曾经听老领导酒后神秘兮兮地提起过这位年轻的“玄门中人”,虽然不知道赵嵘玖也是“山河师”,但到底有些印象,因此对此半信半疑。
最后,樊青云再三计较,没有让对方接触秦昌的遗体,也没让他参与到案件侦破中,而是让人先去明德请赵嵘玖过来一趟,打算先查他是否有作案动机和时间,谁知派去接洽的警员不知究竟,还真当赵嵘玖也是个嫌疑人,因此态度上难免显得有些不好看。
“山河师?”赵嵘玖挑了挑眉,“我倒是想见见。”
樊青云面露难色,清咳几声,才道:“暂时联系不上了。”
赵嵘玖立刻反应过来,“那位‘山河师’知道我来了?”
这点樊青云可不能确定,他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刑事侦查局的人想去摸排那位“山河师”的情况时,才发现对方已经在这座城市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引荐他来的那位市领导更是矢口否认此事,说自己身为党/员信仰坚定,怎么可能去信什么玄学秘术,看他那架势,也不像是在撒谎,倒更像是完全失去了那段记忆。
赵嵘玖一时间闹不明白对方到底所图为何,既然故意要牵扯上自己的名头,想来就是为了把自己引来津门,如今自己人到了,这人怎么反倒避开了?
若是换到以往遇上这种情况,赵嵘玖想必连多问一句都嫌麻烦,他生性秉直,不喜欢和人绕圈子打太极,既然对方躲开,那他也就顺其自然,以后该遇上自然会遇上,可如今却已经牵扯上了一条人命,从他从戴鸿嘉身上取下来的那根吸取气运的丝线来看,恐怕幕后黑手还不满足于此。
这世上有人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就有人想着不劳而获一飞冲天,吸取他人气运补给自己,这样的事情赵嵘玖不是没见过,但这门手段本就见不得光,窃运已经是恶毒法门,来日总会报应到自己头上,还要将被吸取气运的人姓名乃至魂魄夺走,虽然赵嵘玖不知道这是哪门哪派的手段,但想必这是嫌死后十八层地狱太慢了,非得要给自己挣个生时凄惨不可。
思及此处,赵嵘玖面色微沉,山河师虽讲究大隐于市,不会过多在外宣扬自己的名头,可对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着这个名头招摇过市——
“既然他说是师门不幸,那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吧。”
说着,赵嵘玖也拿了一张符纸出来,同样叠成了一只纸鹤,与先前那张符纸纸鹤放在手中,朝它们吹了口气,其中一只便扇动起双翼飞向窗外,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凌空而去。
他将先前的那张符纸放回证物袋中,看向面前的警员,“现在我们再去现场看看。”
站在樊青云旁边的一位年轻刑警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我好像……听到了鸟叫?符纸活了不成?”
一声鹤唳自耳边掠过。
“有鸟?”
白砚琮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随口道。
这时,小蝴蝶悄然落在他食指关节,无声地合拢了双翅,细碎得像是粉末一样的闪烁金光有几粒坠落在洁白的文件纸上,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方才还在窗外的那一声鹤唳又再度响起,这一次,它显然要离自己近太多。
白砚琮正欲翻页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反手将文件合上,扭头看向右侧不知何时打开的窗户。
一个小傀儡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另一个小傀儡则疾步跑回了白砚琮身边,努力地伸长胖乎乎的手臂拦在他身前,虽则是不过成人手掌大小,却仍然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白砚琮。
黄花梨木的窗棂上,一只黑鹤低下头,用尖而长的喙轻轻梳理了一下翅膀,又轻盈地跃下了窗户,落在了地上。
白砚琮心头一沉,视线下移了半寸——大理石的地板上,已经随着黑鹤的脚爪落下而多出了几道刺眼的抓痕,而黑鹤目中无人地前进着,眼瞧着就要踩到窗户边那只已经没了声息的小傀儡。
“啪啪——”
连弩两发,尖锐的银箭头破空而去,直勾勾穿过黑鹤脖颈,深深插/进了砖石墙面,若黑鹤当真是只鸟,此刻只怕已经立刻咽气了。
不过这黑鹤本就是符纸所化的虚影,白砚琮这连弩自然伤不了它,但它却似有所觉,一只脚爪虚虚一抬,又放了回去,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白砚琮本来也没笃定就能杀伤这只诡异黑鹤,他将连弩放回轮椅暗格,左手撑在桌面上,慢慢站了起来。
小蝴蝶知他心意,立刻从他指关节上跃起,飞到他手下予以借力,白砚琮步伐略有些迟缓,却仍是一步步地走到了黑鹤面前。
这只鹤鸟与当初赵嵘玖变幻出的那只相似,却又能叫人一眼看出它们的不同,这不同不是单论羽毛颜色而已,具体差别在哪里白砚琮也说不出来,可若是真要计较,那赵嵘玖的那只白鹤就让他觉得仙气飘飘自带一圈光环,而眼前这只黑鹤则看起来就阴冷鬼魅,像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秽物一样令他觉得恶心。
白砚琮走得很慢,他在那只黑鹤面前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只几乎齐他腰线的禽鸟,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竟是叫那本无意识的邪佞迟疑着往后退了一步。
白砚琮没去管它,只低下身,小心地把那只闭着眼睛的小傀儡捧了起来,这时,他才看到小傀儡的四肢处竟然都有细细裂痕,当下呼吸一滞。
“白三爷,别生气。”
黑鹤张嘴,却是口吐人言,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听着十分浑厚。
白砚琮置若罔闻,只拉开羊绒大衣的口袋,将小傀儡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这两个小东西很喜欢往他衣服口袋里钻,跟着他出去时,若是不在轮椅上呆着,就一定要钻到他的衣服口袋里才安分。
“你这么宝贝这东西?哈哈,你可知道这是……能要你命的傀儡?”
黑鹤抖了抖翅膀,不紧不慢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