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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杨柳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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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它有翅不能够腾飞, 哎哎严霜儿一呀场把它的命追……”

    钱三元靠坐在老板椅上,嘴里哼着轻快的时调,拿着一方软羊皮轻轻摩挲手中握着的一尊玉像, 这是他新购进的一尊观音像, 玉制观音色如碧水, 在自然的阳光下更是通体泛着一层莹润光泽。

    观音趺坐莲台,右手向地, 左手闲散地搭在膝头,这法相还有个说法, 叫“众宝观音”, 寓意仙人赐福, 家业兴旺。东西漂亮, 寓意也好, 他心满意足地擦完了玉,又慢悠悠地起身捧着它,准备放到身后的多宝阁上。

    “老板!”

    秘书忽然推开了门,神情焦急地冲了进来,钱三元眉头一皱,他将玉观音像放上了自己头顶一层架子, 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秘书的脸色十分难看, 精致的妆容也难以掩盖她眼神中的慌张,“有警察找上门来了。指名说……说要找您,说是牵扯到了刑事案件, 要您配合调查。”她咽了口口水,“您说是不是……”她越说越觉得心里发慌,跟在钱三元身边, 秘书的确是挣了不少钱,可这些钱却几乎没有一张是干净的,一开始她也曾犹豫过退缩过,可物质生活的富足已经足以抵消心中的忐忑,何况那些真正犯罪的又不是她,她不过是……搭了个桥,推了把手而已。

    “闭嘴!”钱三元脸色一沉,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可能,却在抬手摸到脖颈处的丝线时蓦地松了一口气——

    绝对不会有事的,不管这群警察是为了什么,不管他们查的是哪一桩案子,对自己都不会有半点影响。

    虽然这么想着,但钱三元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他略一思忖,拿出手机来,找到备注为“六先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怎么可能?”钱三元难以置信地低声反问了一句,迅速挂掉电话,找到两人上一次的通话记录,号码没有错。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拨号求证,办公室的门就再次被人敲响了,一道清脆女声响起——

    “钱总你好,我们是津门市公安局的,现在有一起刑事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

    钱三元朝秘书使了个眼色,“你出去处理一下。”

    秘书会意,立刻走过去拉开了门,“几位警官,我们钱总在里面。”说着,她低头想立刻挤开他们,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看看之前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尾巴没有收好,却因为心神不宁,不小心踩到了一名警员。

    她踩到的正打头敲门的女警,秘书连忙抬起头道歉,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是你?”

    二人都是一愣,女警很快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

    秘书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听到了几句警员间的对话——

    “丹姐,你们认识?”

    “认识,我以前中学同学……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明明是和自己以前一样领贫困生补助金的人,明明自己挣的钱比对方多得多,明明自己比对方漂亮那么多……秘书一直觉得自己早在工作后就实现了阶层跨越,现在她住在市中心的豪华单身公寓,身边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在自我认知中,她已经和过去那个狼狈的自己割裂了,但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难堪,对方身上穿着的警服像是一把刀,刺开了自己光鲜华丽的外表,露出了早已腐败不堪的内里。

    秘书捏紧了拳头,做工细致的美甲几乎都要被她的动作折断,有底下的经理好奇地凑过来,向她打听消息,“李秘,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好像听说扯到了刑事案件……”

    “没有。”李秘书飞快地反驳了他,语气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先回去了。”说罢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拔腿就疾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呸,装什么白莲花。”经理不屑地朝秘书的背影啐了一口,又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若有所思,喃喃道:“别是真出事了吧……”

    “你出什么事了?”

    “你出什么事了?”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白砚琮和赵嵘玖都问出了同样一句话,而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白砚琮摸了摸身边那只白鹤的脑袋,“我看到这个小家伙飞进来,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在看到白鹤飞来的那一刻,白砚琮还以为这是赵嵘玖派出的先遣兵,甚至遣周曜去门卫那里问了一句,是不是赵嵘玖回来了,得到否定的答案以后,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白鹤轻轻在白砚琮掌心蹭了蹭。

    赵嵘玖没说话,正认认真真地透过镜头打量自己的先生,见白砚琮一切平安,这才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我觉察到小傀儡有异动,担心你出事,所以让它来守着你。”

    提到小傀儡,白砚琮脸上的笑意不免淡了三分,他将镜头移开,对准了桌上平放着的小傀儡,又将先前那只黑鹤突兀来访的事情挑紧要的告诉了赵嵘玖。

    末了,白砚琮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无措,“这个小傀儡该怎么办?我……我不敢随意动它……”小傀儡四肢皆有裂纹,让白砚琮疑心自己力道稍大些就会把它损坏,此刻他将小傀儡小心放在了丝绒垫上,见它生机全无,又想到往日这小东西活蹦乱跳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傀儡没事,它这是被邪祟伤了躯壳,暂时无法行动,等我回来处理。”

    这倒不是赵嵘玖说的假话,这两个小傀儡的活动关窍在心口处刻画的符咒,只要符咒不散,哪怕碎成了片赵嵘玖也能令它们复原如初。

    “还有,这雕刻它们的阴沉木的确是取自地下,但并不是什么古墓棺椁中的……”赵嵘玖刚想解释,就被白砚琮挥了挥手打断了,“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何况是你给的,我自然放心。”说着,白砚琮又皱了皱眉,“只是对方又口口声声说你不是真正的山河师,还让我查你,我想对方大概已经做了十足周全的谋划,你……你在津门可好?”

    “一切都好。”赵嵘玖颔首,又看见白砚琮眉心拧着个小小的结,有心伸手替他抚平,此刻却又相隔万里不得近身,心中不免涌起一股莫名的怅然。

    白砚琮见状,岔开话头道:“你现在在哪里?我瞧着像是在什么会客室。”

    赵嵘玖点了点头,“我和津门警方来查一个老总,他们现在去他办公室问话了,我不是警察,所以不太方便参与。”

    “原来如此。”

    涉及案情的信息,赵嵘玖都没有对外透露过,虽然白三爷自有渠道掌握,不过也刻意绕开了话题,此刻见赵嵘玖情绪不高,心知对方恐怕是因为那“山河师”的事情烦心,便又道:“我派出去调查的人查到,在津门活动的那个人也自称是‘六哥’,和当初在潍州的应该是同一个,但目前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如今你在明他在暗……”

    “你多小心。”赵嵘玖蹙眉道,他先前放了只纸鹤出去搜寻对方踪迹,至今仍未收到回音,只怕这次还真是碰上了难啃的硬骨头,此刻听白砚琮这么说,想到自己一时半刻回不去明德,又补充道:“近段时间夜里少出门,别近水,余下那个小傀儡带在身边别离身,外人看不到我遣回的这只白鹤,你不必担心它打眼……”

    白砚琮失笑,他原意是想叫赵嵘玖在外多加注意,没想到却反过来被赵嵘玖安抚小朋友似的叮嘱了一通,就连他母亲都许久没有这么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了。

    但白砚琮并不觉得厌烦,他耐心地听完了赵嵘玖的话,又认真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末了一笑,倒也没再说别的,“你记得早些回来,留下的青梅果我都吃光了。”

    赵嵘玖眉眼间也带了些笑意,“津门的糖墩儿做得不错,我到时候给你带些回来。”

    他二人闲情逸致聊起了糖葫芦,然而走廊另一端的钱三元办公室内,气氛却算不上和谐。

    钱三元倒是做足了派头,对于几名警察上门这件事,他表现得十分坦然,不仅亲自给他们斟茶,还一副绝不隐瞒的态度坐在了对面,“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只要有我能出力的地方,你们尽管问,我绝对不隐瞒。”

    几名警员对视一眼,一人问道:“我们想问问,一个半月以前,你在哪里。”说着,对方点开了手机日历,点了点屏幕,“就是周末这天,麻烦钱总仔细回忆一下。”

    “一个半月……这时间可有点久了。”钱三元呵呵一笑,“我得想想……”

    来之前,警察就已经做好了钱三元不会配合的心理准备,果不其然,这人笑眯眯地有问必答,可嘴里没一句说到点上不说,动不动就“我忘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虽然在莲增门神画上检测出来的血迹和失踪的那个年轻妈妈一致,但他们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直接证明钱三元与此有关,没有监控、没有尸体、没有人证物证……他们只能不断抓各种小细节试图攻破钱三元的心理防线,但这人却滑不溜手,压根不钻他们的套。

    眼看今天的上门无法取得任何有效进展,几人心里不免都有些焦躁,而钱三元脸上的笑意则越发明显,他喝了一口茶,含笑看向对面几位警察,“各位,你们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配合吗?你们看,我手底下这么大个公司,还是得工作不是……”

    说着,他站起了身,送客之意十分明显,几名警员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随之起身告辞,钱三元将几人一路送到了门口,刚一拉开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听说钱总认识一位山河师?”

    钱三元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抚了一下胸口,“你是谁?”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赵嵘玖,他上下打量了钱三元一眼,见这人果然一身晦气,旁人看不清楚,但在他眼中,这大腹便便的男人从头到脚都被浓郁的晦气包裹,几乎连面目都看不清了。

    黑雾如跗骨之蛆不肯离去,即便此刻见到一位山河师在面前,也不过是稍稍散去片刻,就又因为贪念卷土重来,将钱三元裹得严严实实,但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抬手扯了扯领口,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

    赵嵘玖见黑雾中带着隐约腥臭血气,又往他脖颈上一看,视线落在他那根顿黑色丝线上,时心中有数了,这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门歪道,吸人气运以辅助自身,却不知这里头缠上了人命官司,他脖子上套着的不只是助他飞黄腾达的气运,更有一柄柄亡者怨恨化成的闸刀。

    钱三元并不知道赵嵘玖的底细,他只是莫名地就想避开这个高大男人的目光,总觉得被对方看一眼就心里发慌似的,他注意到赵嵘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衣领又合拢了,正要开口赶人,却见赵嵘玖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十分嫌弃地提着一根细细丝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

    这根丝线在外人看来是透明如蛛丝,可在钱三元眼中,它却通体鲜红,如一条饱饮鲜血的细长蚂蝗,甚至还在微微蠕动,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随时准备将鲜血反哺给钱三元脖子上的东西。

    钱三元呼吸一滞,眼睛立刻就瞪直了,下一刻视线余光扫到了身边的警察,立刻收敛起了表情,“这什么东西,我不认识,先生你怎么上来的?有预约吗?”说着,他冷下脸,作势要叫保安。

    “钱总别急。”一名警员笑嘻嘻地拦下了他抬起的手,“这是我们队的……啊,专家,心理专家你听过吗,就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杀人放火的那种心理专家。”

    “原来如此,几位慢走。”钱三元心中有鬼,脸上浮现出虚伪的笑容,关上门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重新拉开领口,使劲低下头去,瞧见一丝黑色闪过,便知道脖子上的丝线仍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赵嵘玖仍在门口,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只可恨这东西还有使用范围限制,不能离得太远,若是就这么放过这个人,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招来大麻烦……思及此处,钱三元把心一横,咬破指尖在脖子上的丝线上涂了一滴血,口中念念有词,暗自期望这不知什么来头的“心理专家”非疯即傻,若能死了永绝后患最好,不过还得死远些,不能脏了自家公司的风水宝地……

    钱三元没察觉,自己早已经从当初一开始拿到这丝线许的什么“这次合作别出岔子”“一路顺风不要遇上堵车”之类的微小愿望变成了以人命为筹码,但即便发现了,他也只会认为这是应当的——

    前半生他已经过得足够穷困潦倒,如今这些都是应当的,何况他还热衷慈善,捐了不少钱出去,可是个人人称赞的大善人!为了让他以后能造福更多人,此刻牺牲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他刚一开口,放在多宝阁上的那尊玉观音像忽然无风自动,“啪嚓”一下在地上碎成了八瓣,钱三元看得心头一紧,这可是他花大价钱请回来的,看到这一幕,他都快不能呼吸了——

    不,那不是因为自己情绪激动,而是好像真的有一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他不能呼吸了……

    钱三元双眼凸起,张大嘴巴使劲呼气,反手就往脖子上使劲,然而那条套在脖子上的丝线却骤然收紧,一触手便如同利刃,将钱三元双手割得鲜血淋漓。

    “救……救命……”钱三元跪倒在地,四肢并用想往门口爬,却又听到耳畔传来女人阴冷的笑声,似乎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钱三元脑子一空,莫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酒驾撞飞的女人,在驱使脖子上这根丝线替自己处理的时候,他好像也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说的什么来着?好像是救命?还是救救我的孩子?

    方才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门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枷锁,钱三元无力地抬起手掌,却发现自己始终差几公分才能触碰到门板,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再站起来去碰到黄铜把手,而自己伸出去的手背上,似乎又多出了一只女人的手,纤细,却力道奇大,正死命地将自己的手往下按。

    绝望的前一刻,红木大门忽然被人推开,那个警局的“心理专家”正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赵嵘玖站在门边,看着钱三元背后盘踞的数只恶鬼,没有说话。

    “这是杀人凶手!害死了我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只差几天就要过一岁生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慈善企业家,他说自己愿意为病人捐献骨髓,我本来可以在手术后获得一个健康的身体,可是上了手术台他又临时反悔,我是活生生痛死的!”

    “我替他背了罪,他答应照顾好我家里人的,可是我却看到我的父母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他在外面吃香喝辣,我却在监狱里被人打死!我不甘心!”

    ……

    厉鬼哭嚎,声声刺耳,赵嵘玖知道它们说的不是假话,钱三元身上背着的血债只会比这更多,这些冤魂宁可不入地府轮回也要守在阳间,等的就是这一刻。

    “……救我……给你……给你钱……”钱三元声音嘶哑,面色青紫,他脑中一片轰鸣,眼睛也已经看不清楚面前的人了,但求生的欲/望却令他仍在垂死挣扎。

    “要救他吗?他犯下的每一桩事,都罪不至死。你救了他,这些鬼就再也不能近他的身,甚至会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可你不救他,一条人命就在你眼前没了,是你害死了他。”一道低沉男声忽地自钱三元脖颈上的黑色丝线发出,对方咯咯笑了两声——

    “山河师,你要救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1虽然它有翅不能够腾飞,哎哎严霜儿一呀场把它的命追——出自天津时调,王毓宝唱的《秋景》。

    2众宝观音:观音三十三应身之一。法华经中描述法相:“坐于岩岸,右足伸岩上,右手按地,立左膝,左手安于左膝,成安稳之相。”一般塑像也是坐岩石,因观音玉像多与莲台相称,文中改成了莲台,没有不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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