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猹（二）
孙柱也觉得自己去找孙兰那天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 颇觉奇诡，越想越觉得害怕，他只记得之前自己看过一双不像是人的眼睛, 然后就开始“发疯”了。
想着想着, 那双不是人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印象越来越深，仿佛是无底深渊一样牢牢撅住他的视线，无法转移, 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仿佛那双眼睛从脑海中跑到了现实里, 正在无时无刻盯着他一样。
他骤然回头, 就看到云浸月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他，苍白得过分的皮肤以及漆黑的瞳孔殷红的嘴唇, 红色嘴唇像是黑白画中唯一的亮色, 明明是个小孩子却在此时显得过分绮丽，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还没来得及抓住脑海中的一点灵光, 云浸月就转头向地下室走去。
孙柱本来想叫住她给自己当出气筒的，但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想到云浸月看着他的目光，突然生出一股心虚，硬是吞进去了即将喊出去的话语。
孙柱因为得罪了村长, 村里隐隐有把孙柱排除在甜水村以外的趋势，有什么活计都不叫上孙柱，孙柱家大有入不敷出之势。
另一边，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孙母还在一边不分日夜地叨叨叨着对这个家的辛苦奉献以及对孙柱的出生再造之恩，顺便诋毁一下孙兰和初玥尔这个勾引她的宝贝儿子和丈夫的狐狸精，如果忽略孙母半夜爬起来到孙柱床边慈爱地直勾勾看着他, 并且不断用手摩挲他的脸的举动以及孙母永远都在微笑的表情和她不断流出涎水的嘴角，简直就是孙母没疯之前的日常：骂人、自怜、祸水东引、推脱责任、细数自己对家庭的贡献。
而孙母就连疯了都在惦记着她儿子的伟大情谊让村人和云浸月等一众吃瓜群众十分感动，并为了坚持不懈吃瓜，吃上好瓜，吃上热乎的瓜，甚至突破了对鬼神的敬畏打算没事儿就来孙家坐坐获得第一手吃瓜资料。
孙母的举动让孙家剩下两个人感到十分不敢动，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一来名声不好，不能再给他们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而如果对孙母怎么样的话，那才真是沦落到全村人都唾骂的境地了；二是孙母的表现实在是太像中邪了，他们不敢试探鬼仙的权威，只好把孙母像是神像一样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但是这种讨好式的敬畏在孙家日益入不敷出以及孙柱被当成笑柄和瓜田得不耐烦后日益消磨，孙柱本来就是一个敏感又没有耐心的人，孙兰能看上他至今都是一个未解之谜，何况现在别人都到他家里来嘲笑他了！
他父亲也是，不知道在干什么，天天在家里闲的没事干，也不做啥也不说啥，都是废物！
夜晚最能滋生人的恶欲，夜晚也是掩盖一切恶行的绝佳掩体。以往的山村不知有多少悲哭消失在偏远的山村里、没有光线的漆黑夜幕下，正如现在一样。
“我的宝贝……”
“我的娇娇儿子……”
“妈妈爱你啊……”
“你是妈妈的……”
“外面那些小妖精都是坏人……”
“我对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啊，你应该孝顺我、尊敬我、听从我的一切……”
“妈妈苦啊……”
在一个有准备的夜晚，装睡的孙柱被念经一般的声音吵“醒”，他拿出藏在被子下的一段绳子，猝不及防地套上孙母的脖子，猛地勒紧，并迅速调转位置，自己起身把孙母按在床上，一脚踩在床沿借力。
即使这个时候，孙母依旧嘴巴里不断喃喃，并保持着诡异微笑。
“啊——你别怪我，我们家已经没钱了，你又不赚钱，你不是爱我吗，爱我你就去死吧老太婆！”
孙柱越说越激动，口水飞溅，但是因为压低声音，额头与脖子上青筋寸寸突起，高涨的情绪使他的手上涌现源源不断的力气。
孙母四肢不断扑腾，最后两眼翻白，一股热流顺着床沿留下，发出骚臭，孙柱脸色涨红，处于极度兴奋状态，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看到孙母彻底没有动静，才停下来不停地喘气。
他看见窗外有一点红光，顿时一惊，赶紧跑出去，结果发现是孙父在看着他。
他静静地抽完一支烟，“我不会说的。”
说罢，转身就走，似乎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完全不像是一个看着自己儿子杀了老婆的人。
孙柱一直看着孙父走远，他做贼心虚环视一周，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院子中央站着小浸月。
她没有表情，在黑夜中其实看不出眼神和神情，但是孙柱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恶鬼锁定的猎物，刚出了热汗还没蒸发冷汗顿时又出了一身。
他借着前面杀人的一点余威，大步浑身十分不协调地走上前，掐着小浸月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什么都没看到！我没有掐死她！”
小浸月不言不语不反抗不动弹，就像是死人一样看着他，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只有风声呼啸。
孙柱被小浸月看得邪火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盖脸地浇灭，“孙月，我可是你爹！我看你才是那个邪门的撞鬼的人！晦气！呸！”
孙柱把小浸月丢到地上，走回房间，开始布置孙母吊死的场景。
第二天早上，山间还有微薄的雾气，太阳只升起了个头，一切将黑不黑半白不白朦朦胧胧，正是起床的好时候。
但是叫醒山村众人的不是生物钟或者嘹亮的公鸡鸣叫，而是一声沙哑害怕凄厉又难过的仿佛扇形图一样展开可被人耳直接捕捉并且被大脑直观分析到的叫声。
“啊——妈呀——你咋想不开啊——”
周围的吃瓜群众连梳洗都不顾上，直接套了一件外衣匆匆赶到孙柱家，想做第一个把瓜散发出去的猹。
还有一部分人是被众人吃瓜的滔滔不绝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给吵醒的。
大家嚷嚷着“孙家老母上吊了啊！”“她之前不是疯了吗，咋上吊了！”“绝对不是上吊！”
一个个在路上展开了演绎法和推理，仿佛柯南和福尔摩斯附体，还未到达孙家，就已经断出这是一场谋杀案，还将受害者死后挂在房间的梁上作出自杀的样子。
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大家还是摆出一副安慰的样子。
“别太难过，你妈应该也是没有痛苦地走的。”
孙母脖子被遮掩，脸色涨红，双眼翻白，眼睑都无法阖上，明显就是死前经受了极大痛苦，但是现在人活一世，总是需要养成一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是？
“你妈这是不想给你太大压力，这才……”掩面叹息，仿佛不忍将这么残忍的事实告知这个新近丧母最近事业也失意的中年人。
“孙家老母平时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对啊。”
“孙家老母就是我的好姐妹，孙柱啊，你妈死了以后就把我们当爸妈啊。”
才不是，孙家老母平时就尖酸刻薄小气，只喜欢占人便宜，还把村里所有人的坏话都说了个遍，若说不喜欢的人有个排行榜，孙家老母几乎是众望所归的前三。
但人死了，之前的一切刻薄都变成了勤俭持家，一切口无遮拦都变成了坦率无心眼，一切道德绑架行为都变成了占据道德高地的指点江山，仿佛死亡这一平平无奇的事实本身就能引起一系列连带滤镜甚至是篡改过往。
面前一群人，施害者为受害者哭丧，幸灾乐祸者摆出一副举村同哀的怜悯表情，不管事实如何，大家都粉饰太平，一张张哭脸面具后面是狂笑的尊荣。
这是一场宾主尽欢的闹剧，就连孙家老母在被村人整顿遗容之后，脸上也挂着从未有过的和蔼微笑。
她的身上已经被孙柱还有被抓壮丁的云浸月清洁了，说来好笑，这一个直接害死她一个间接害死她，最后成为了为她收殓的人。
孙母斤斤计较一辈子，结果村里人连她的名姓都不知道，仿佛她最大的意义也正如她所宣扬的，就是为甜水村生下孙柱这一位男丁。
云浸月站在墙角看着众生相，“云可爱，这就是人性。”
[宿主，你不开心吗，我们去山林里玩好不好，我给你摸摸]
云可爱说着，就飘到云浸月面前，不停用毛脸蹭她，还有短爪子够她的头，结果因为爪子太短够不到。
云浸月眼角露出些微一抹笑意，看到对面墙角同样站着看戏的人。
孙父坐在墙角，明明是他的妻子的葬礼，却格外格格不入，就像是局外人，他点着一支烟，跟云浸月四目相对，烟头的火光在云雾缭绕下明明灭灭，连他的神情都被遮掩，最后低下头把烟熄灭了。
最后孙母没有葬礼，可能因为孙柱的心虚最后转化成过度的自负，变得毫无愧疚怜悯之心，也因为云浸月和孙父的毫不在意，最后和她平时最嫌弃的“小妖精”们一样，随便一抛，裹尸山野是她最终的归宿。
云浸月走到地下室，抱着初玥尔，“妈妈。”
初玥尔像是抱孩子一样抱着她，不停用手抚摸她的背部，给她安慰。
现在是2008年12月15日，还有两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只是山村吧，这只是夸大了的众生相，但是很多时候很多人很多事都是如此，就很无奈
ps：明天学校组织体检，今天先发两章，明天就不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