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过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1”
“啊——啊——啊——啊——”
各种吊嗓子的声音在透过并不厚重的房门在耳边响起,梅浸月看着手边深可见骨的伤痕, 因为在水中浸泡血液没有条件凝固的原因, 伤口边缘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白色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看上去十分严重。
她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混合着血液的浅粉色的洗澡水从她的身体上滴落, 房间内并无他人, 她的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中又夹杂着甜腻的玫瑰花瓣的香气,总之不是什么特别好闻的味道。
梅浸月从浴桶旁的屏风上拿起一件中衣穿上, 靠在屏风上, 等着头晕目眩的劲头过去。
下腹隐隐坠痛,梅浸月用还在流血的冰凉左手搭在右手的脉搏上, 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像是要化了一般。
她不可置信地说:“上辈子养崽, 我这辈子就要生崽了?”
[哈哈哈嚯嚯嚯咔咔咔]
云可爱十分幸灾乐祸,但是尚且还有系统的基本素养,[宿主,您已经失血过多,建议服用身体修复丸]
云可爱话音刚落, 青绿色的丸药就出现在她的手中,宛如玉石雕成,其上甚至还有絮状的纹理,与竹帘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梅浸月毫不犹豫地吞下丸药,她遵循身体记忆从床边的柜子中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套上, 看着手上的创口慢慢愈合。
“接受记忆。”
梅浸月,父不详,母亲在她年仅五岁的时候就将她卖进梨园,且因为她天赋过于出众,在梅芬的极力争取之下,得到了与班主一起抚养她长大的权利。
梅浸月从小的生活就是在练习、挨打、被辱骂、给不同的人唱戏中度过。
因为梅浸月过分的美貌以及异于常人的天赋,梅浸月备受戏班子里的人的排挤,幼年的成长环境至关重要,这也导致梅浸月越来越瑟缩,越来越没有灵魂,但是这在梅芬眼中都不重要。
如果说班主是传授梅浸月唱戏技艺的人,梅芬则是约束梅浸月人格发展的人。
她一直依照着梅芬的意见套着模板生长,梅芬欺软怕硬,就连班主面前都是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在梅浸月这个赚钱工具面前却有着奇异地高高在上感,一直处于不可违逆的支配者地位。
回顾原主的记忆,梅芬拿着原主当向上攀爬的工具,但对于原主过得太好却会产生奇异的恨意。
很奇怪,但是身为母亲,她确实在嫉妒自己的孩子,从她的天赋到她的容貌,再到经由她一手介绍的“大人”们。
梅浸月八岁登台,从娃娃生做起,彼时,她还是个会笑会哭的小孩子,会表达自己的小情绪,对这个世界还没有麻木,也对母亲还抱有淳朴的希望,用班主的话说就是:“颇有灵气。”
等到她越来越大,显露出的天分也逐渐为人所忌惮。于是戏园子中不论是同龄人还是比她更有资历的“老人”,开始疯狂挤兑她。
戏园子班主奉行“养蛊”原则,认为经过重重打压竞争出来的产品才是合格的“角儿”,自然不会去管戏园子中对梅浸月铺天盖地的恶意,倒不如说对此乐见其成;梅芬更是无时无刻不在pua梅浸月。
于是随着梅浸月年龄的增大,美貌愈发出众的同时,也越来越自闭,几乎对外界的反应已经麻木,生不出任何情绪。
与之相应的是她眼神中的灵气越来越少,不变的是流水线一般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唱念做打,就在班主即将放弃她的时候,梅芬给她介绍了当下最受欢迎的写话本子的人,唐画词。
如果只是写话本子出名,当然不足以入梅芬的眼,她看中的是唐画词在当地的富商之子的地位,虽说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但现在五王夺帝,正处乱世,眼前的能到手的钱才是王道,谁管你士农工商到底排序几何?
而且唐画词还是当地青云书院的夫子,钱和地位都有了,于是就理所当然地被梅芬当成了踏板的第一步。
唐画词到底是家教良好,虽然明知道梅芬的打算,还是与梅浸月见上了一面,再加上家中受人所托,于是便多照顾梅浸月一二,也就有了后来梅浸月扮演唐画词新出的话本子《神女》一炮而红成为名角儿的故事。
她虽然无法感知外界情绪,但是《神女》中的神女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与她与世隔绝的麻木完全符合,时人对戏曲百听不厌,更何况是一部现象级作品,于是就有了梅浸月的常青。
蛊王已经培育出来,班主自然要好好呵护,于是梅浸月在几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后,终于得到了迟来了的维护。
她宛如一只牵线木偶,符合所有人对她的期待,被所有人操纵。
自从一炮而红后,在梅芬的安排下,她迅速甩了唐画词,开始一任又一任的相亲之路,也不排除有因为她过于木讷的性格,在觉得无趣之后,迅速将她抛弃的人。
她也因此得到了一个“木头美人”的称号,美则美矣,太过呆板无趣,但即使这样,她的裙下臣依旧一茬又一茬。
由此可见,世人皆颜控,无论在哪个时代,皆是如此。
班主对此自然乐见其成,笑得合不拢嘴,每天荡漾得像是在青楼中揽客的老鸨,就差在耳边别上一朵大红花以显示她的身份。
毕竟谁也不会嫌自己的后台多,哪怕只是短期后台,说不定就有一个发展成了长期后台呢?
毕竟,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于是梅浸月的风流轶事成为了无聊的众人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在青云书院创立者青云山长的倡导下,每个人都会喊一句“男女平等”的口号,但似梅浸月这般,终究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一年前,班主带着戏班子去给燕王的小公主庆生,回来之后,梅浸月就更加沉默。
虽然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场景她见得实在是太多,已经到了无法心生触动的地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那时太过脆弱,以至于生出一种“如果我生在这样的人家会如何”的荒谬想法,不求荣华富贵,只想要家中人和谐相处。
但随即她便知道,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属于她。
这一切,都只是她心生妄想罢了。
青云城表面上和平实际上暗潮汹涌,人们皆传青云山长为青云书院留下了坚不可摧的防护,若有人胆敢冒犯青云城,必将被青云山长留下的铁骑践踏得尸骨无存。
青云山长虽已逝去四十余年,但余威犹在,青云城便成为了众人眼馋不已却又忌惮万分的一块风水宝地。
也正因此,正值乱世,却有如此多的商人聚集在青云城,积累下无数的财富。
这也就形成了虽然燕秦赵齐魏五国对青云城虎视眈眈,但重要的信息往来却是在青云城的局面。
毕竟只有在青云城,才是绝对的安全。
可笑又荒谬,像极了一出黑色幽默。
也就为梅浸月遇到秦王杜蔺创造了完美的条件。
在一年前去燕京给小公主庆祝生日回来后,梅浸月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叛逆期。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反抗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她拒绝梅芬给她找的每一个下家,拒绝所有前来劝说的所谓是为她好的人,她拒绝一切的温情攻势、一切的热闹与喧嚣。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吃不喝的雕像。
除了登台唱戏,这随着十余年的打骂与侮辱,随着班主的带刺的藤条,随着她被母亲的匕首划得血肉模糊的口腔2、随着她日复一日地唱念做打、随着众人充满嫉妒的排挤,已经和着她的血肉她的麻木,深深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可分开。
再然后,是秦王杜蔺秘密来到青云城。
再然后,梅浸月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秦王的榻上。
无法反抗的命运让她麻木,她温顺地迎合。
然后在一场由秦王举办的宴会上,喝下了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加料的酒水,就此被秦王抛弃。
发现怀孕的中午,她正在泡澡,她已经养成了每日至少洗三次澡的习惯。
她没有做娘亲的经验,也没有看到过正常的家庭,梨园是一个欲望的培养皿,其中每个人的欲望都在发酵,呼吸间全都是想要向上爬的气息。
在发现自己呕吐的时候,她只天真地以为这是中暑。
无人陪伴,她便自己去了医馆,医馆中的大夫摸着山羊胡子,并没有认出眼前过分苍白的她是风靡整个青云城的伶人,他只是用一种分外和蔼的眼神看着她,看得梅浸月浑身颤栗。
“你怀孕了,姑娘。”
梅浸月切切实实地战栗起来了,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老者给她抓了一副药,“早晚口服,一副药煎三回,冷了再喝。”
她提着药浑浑噩噩地走出乎医馆,太阳太过强烈将她的大脑都晒得一片空白,思绪中反着太阳光一般空茫茫。
她背后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衣襟湿哒哒地贴在她的背上,她回到梨园,在满院子的笑声、骂声、吊嗓子的声音中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叫人提了一桶温水。
毕竟是梨园的顶梁柱,就算别人私下有再多的不满与怨怼,明面上还是得满足她的需求。
梅浸月泡在温热的水桶中,看着自己还没有起浮的肚子,难以想象这里竟然还有一个生命。
她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发现实在乏善可陈,没有目标,随波逐流,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唯一可值得称道的《神女》也是在被人的逼迫下完成,她对唱戏并无热爱,只是习惯,如同血肉,无法分割。
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男性之间,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扯来扯去,最后连孩子父亲也不知道是谁,不得解脱。
与其让孩子也遭受像她这样受人摆布的一生,不如就此结束自己这无人在意的生命。
以往被遗忘的勇气星星点点般从她的四肢中涌向心脏,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有力的心跳,她拿出刀片,如同切割木头一样,反复在手腕上滑动,不知痛苦,她想要结束自己不知所谓的一生。
梅浸月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抚摸腹部,声音极尽温柔:“孩子,你的娘亲是用生命在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汤显祖《牡丹亭·游园》【皂罗袍】
2《霸王别姬》中有这一幕,不过不是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