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争执
青年伸臂捞起青光烁烁的同道剑, 眼神沉沉望向门外。
自辞去掌门之职隐逸于世后,纪文韬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恍惚日子。
他不再拿剑,只是一刻不停地去寻找那个被孟沧如丢弃的孩子。
辗转了五个灵域, 花费了近百年时间,兜兜转转,最后握在手中的, 只有那一块冷硬的血色石头。
后来纪文韬开始进修医道。
他从前就对医修的术诀有所涉猎, 将心力倾注在医道上后, 他成为了一名不错的医修。
而后他见了一些凡世疾苦,他开始为普通凡人百姓诊治病痛。
风锦城的民生好像成了他慰藉自己的寄托。行医几年后,他的名声逐渐大起来, 受到很多百姓的推崇。
纪文韬发觉,自己看不得城民受难了。
方才他的病人是一个妖修。
风锦城是凡人城镇,城门四周都有修士对入城人身份把关,只有正道修士能够获得进城资格,至于魔修妖修之类, 一概是不许入内的。
能够混进来的妖修,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况且药坊门口相同症状的病人不计其数,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妖修混进了城中。
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没人知道。
看似平静的风锦城中, 实则暗潮汹涌。
纪文韬仔细地佩好剑, 又走到平日为病人诊治时的台子前,提起一支笔在草纸上落了几行墨。
翌日,悬壶坊大门口落下一把铜锁。
坊主人在门口贴了一张纸,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待他归来,便开坊为民免费诊治三日。
城中便传起了有关纪大夫何时回坊的流言。
纪文韬的记忆境内, 又是另一番光景。
燕离仍然眉眼清冷地拨弄着记忆石,程伏便在一旁安静地瞧着。
这块调整记忆流速和切换场景的石头生得貌不惊人,白而光滑,完全看不出半点玄机。
如果不知道它的功用,程伏很可能会在多看它一眼之后就丢掉。
与其说是在看燕离拨弄这石头,不如说她是在借着这块石头看燕离。
师尊的模样是很好看的。
额覆白莲,目若点漆,细细碎碎的霜色鬓发垂在颊边,无端添了几分白瓷般的易碎感。
微凉的目光自石头转向程伏,燕离突然停了手,展开手,将圆石置在了掌心。
“想玩?”
程伏眨眨眼:“想。”便伸出了手。
摊开的手心被什么东西冰了一冰。
程伏低头看,那颗掌控记忆的石头已经被她的掌心圈住,其上还漫着寒气,是燕离把玩后带来的温度。
紧接着,类似冰石的冷意又一次萦绕在她身周。
燕离从她身后伸出手来,像极了一个环抱的姿势。
修长五指在空中灵巧地圈绕了一下,燕离的声音响起:“这样是前调,若要查看时间点的话,便是这般。”
骨肉匀停的两指很是白皙,线条流畅,跳跃起来时,漂亮得令程伏目不转睛。
玉石一样清冷悦耳的声音在耳边流过。半晌,燕离问道:“可明白了?”
程伏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道:“徒儿愚钝,一时没看懂。师父,可以再演示一遍吗?”
事实上,她刚刚光顾着看手,根本没听进去燕离说了什么。
师尊的手指太漂亮了。
燕离又教了她一遍。这次程伏认真看了,明白怎样操纵后,她依着上次看见的场景,将时间线拨到半年之后。
光点缓缓消失后,落入程伏眼底的,竟然是一片蔚蓝色的海域。
这自然就是东海。只不过海面上漂浮着通透如玉石的天青海芝。
这种灵植专生长于东海,状如美玉,内里空心,能够漂浮在水面上。
程伏略一思索,就想起了长着天青海芝的海域是什么地方。
正是云溪宫的演武场。
洛神岛是个小岛,云溪宫一个门派的建筑就几乎占据了整座小岛的陆地,演武场只能设在海上。
虽然是因为场地原因设在了海上,但宫中不是鲛人就是水系法修,用海域进行演武,反倒更能增长弟子功力。
燕离在程伏身后,冷不丁道:“是年试结束了。”
身着靛色纱衣的云溪弟子们队列规规整整,前头有一行悬在海面的巨大蚌贝。
长老们端坐在流光溢彩的蚌贝上,低声讨论着。
这种架势,通常就是门派弟子们在举行年试。
所谓年试,就是让弟子们在场上按匹配的序号互相比武,然后一轮一轮淘汰下来,优胜的前十名能得到长老们的重点培养和不少贵重法宝。
程伏微有郝然:“师父……我朝前调调?”
“不必。”燕离顿了顿,罕见地解释了一下:“我只是说比试结束了。你调的时间点并无大碍。”
蚌贝上的长老们终于结束了谈论。
海天一色的美景中,一声轻咳响起,蕴着灵力的声音浑厚地响起来:“本次年度武试圆满结束。”
说了一通套话后,那出声的长老终于从第十名开始往前宣布名次。
“……”
“第二,白痕。”
“第一,孟沧如。”
宣布完,首席长老一张老脸笑开了花:“本次武试,孟姑娘又是和白姑娘不分伯仲。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任鲛仙在这个年岁时,也不如你们二人出彩。”
蚌贝前,孟沧如扬起笑,与白痕并肩站在众长老身前。
孟沧如今日分外光彩照人,穿着一袭烈烈的红衣。
孟沧如爱明艳,因此她素日里就不肯穿云溪宫统一的靛色纱裙。但因为她天赋万中无一,又独得首席长老青眼,故而并没有人对她的行为置喙。
明珠一样雪亮的白瞳溢光,她笑道:“多谢长老。说来不怕您笑话,弟子自幼的志向便是当鲛仙,如今勤勉修习,也有几分幼时豪志的原因。”
她口里说的是豪志,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任鲛仙只可能是她或白痕,再无他人。
长老连连赞道:“好志向,好志向!”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聚在一起:“依我说,鲛族就是缺你这样豪情的孩子。你们鲛族明明法力高深,却总是掖在手里,不肯去做一番事业。”
他又转头看向白痕,一张脸立时耷拉下来,叹了口气:“白姑娘,老夫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孟沧如白眸浅淡:“长老且说。”
“你啊,天赋好则好矣,但性子就是典型的鲛族人,不争不抢的。说好听是淡泊,说难听了,便是不思进取呐。”
此言一出,台上其余长老面色都变了,完全没想到首席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云溪宫一向和鲛族交好,说出这话,等同于否定了整个鲛人族,恐失和睦。
台下的弟子也是一片哗然,原本整齐的队列微有些凌乱。
程伏朝下望了一眼,看见队列里头有十数个白瞳弟子,面上神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便有那个曾在海岸边偷偷啜泣的小少年。
整个海面的弟子中,唯有白痕神色不动。
白痕声调淡淡道:“长老不必以自己的心目中的价值取向来评判整个鲛人族。鲛人不入世,缘因鲛人生了一对清水白瞳,见不得污浊。”
这回轮到首席长老脸色不虞了。
尽管云溪宫是一个地处灵域边缘的门派,但还远远够不到“不入世”三字。
若是不入世,也不会有青山首席弟子纪文韬来此观访习剑了。
气氛陷入僵持,蚌贝上的其余长老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肚腹圆滚滚的长老“笃笃”敲了两下蚌壳,笑道:“哎,左老儿你也莫要同鲛人娃娃争,人各有志嘛。”
见有人打圆场,其余长老也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姓左的长老却不买账,冷哼一声道:“污浊?吃不得葡萄便骂葡萄酸,取不得风头就说旁人污浊,可笑!”
程伏望见其余长老的脸色全都绿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沧如怔在原地,似乎不曾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左长老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然嫌我们云溪宫污浊,那就不要再来洛神岛上!还请白姑娘自便。”
雄赳赳气昂昂的长老说完这话,下巴扬得极高,眼珠子却朝下瞥,想要看一看此时白痕的面色。
这一看,原本快要泄掉的火气更盛了。
白痕仍然没什么大反应,目光平静,好像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
她道:“也好,我今日便带着不愿入世的鲛族弟子回东海。”
左长老怒极反笑:“好,好啊!”他抬手指着白痕,那手指却颤颤巍巍,指不分明。
半晌,首席长老终于狠狠地一收手,拂袖而去。
经过这一场闹剧,剩余的云溪宫长老几乎是一个头两个大,但仍然铁青着脸把弟子们依序遣散了。
流散的人潮间,一道青色身影直奔蚌贝前。
孟沧如站在那里,正在收拾自己本次武试收到的奖励。
少女揽着自己最心爱的一面蚌境,眼前就笼罩下一片阴影来。
她抬眼看,纪文韬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急促问道:“沧沧,你要回东海吗?”
孟沧如抚了抚蚌镜光滑的背面,这才扬起脸道:“为什么回去?”
“洛神岛上的功法还没学完,我回去做什么?”
纪文韬一怔:“可是,你同白痕……”
孟沧如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想避世。长老说得对,鲛族的法力高深,为什么要留在幽暗的深海底?”
“我要做鲛仙,我要把鲛族带出来,扬名五灵域。”
她将蚌镜收回储物囊中,挽起青衣少年的手,话音多了一丝甜蜜:“而且,洛神岛上不是还有你嘛,我才舍不得离开你,回那个冷冰冰的东海底。”
少女软软的撒娇声令少年心头霎时软了下来。
纪文韬温声道:“好,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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