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里
定天八年,谷雨,酉时三刻。
你让老百姓们扪心自问,太里村的治安好吗?
相信只要是个有眼睛,不身居官职的村民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的第一句话肯定是:
“狗曰的县太爷。”
当然了,真话是要放在心里的,心里话当然是说不出来的。
虽然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也没有苦大仇深到能跑到大街上骂天骂地,骂了县太爷不顾百姓疾苦还骂皇帝老子用人无方的地步。
毕竟你看,北方每年入冬时分,活的不如狗,吃的甚至还不如江南府猪食一半好的流民不也还是苟且于世不是?
所以啊,百姓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江湖蟊贼又怎么能不知道呢,消息灵通,凭借一腔热血行江湖事的游侠儿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本就治安极差的太里又因为涌入了过多的江湖客,也成为了整个奕都最为混乱的地方……之一吧?
至少夜里,所有村中本家都知道并守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酉时一到,每家每户从来都是大门紧闭,锁好门栓,吹灭蜡烛一气呵成,无论有什么动静,都是打死不开门。
事实上,太里的夜晚确实都是飞檐走壁,乱象横生。
就像此时此刻,躺在屋檐上的那位一身黑,唯独胸口染红的那个男人,当是最好的证明。
洪笠舟蹲在男人旁边,拍了一下他右脸,满是好奇:“兄弟,你是不是没听过这儿的规矩,酉时三刻,不入三品不出不知道吗?”
但男人胸口早已不再起伏,眼珠子之所以瞪得浑圆也只是因为强吊一口气罢了。
不得不说,这一巴掌,确实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洪笠舟笑脸一僵,十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可不是故意的。
突然,银光飞闪,在黑夜中交织成为微不可察的网状铺天盖地而来。
却是微风轻徐,柳叶飞絮应亮光飘为碎屑。
洪笠舟猛然一惊,自然知道来者不凡,手中刀光一闪,朝着上天就是用力劈去。
只听得“铮”一声脆响,这记势大力沉的上劈与银光一撞——
银网便如普通的渔网一般被一刀绞碎,漫天飘落。
“啪!”
刀身颤出清冽的哀鸣,自触碰点起怦然碎裂,震得他手上一个不稳,居然刀柄脱手落在地上。
这一下,真是疼的洪笠舟龇牙咧嘴,这眼前的银网竟然不光是锋利无比,而且还重有千钧,饶是自己有不匪的横练功夫在身,居然还是被震的虎口发麻。
“是谁?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打杀杀是吧!”
回应他的,当然是一指快若满弓的细小铁针!
洪笠舟整个人瞬间一闪,暗器便贴过他的脸颊擦错,留下了细小的划痕。
他眼光何其尖锐,早在对方出手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臭老头,不由得破口大骂:“天杀的糟老头子,要打就打,别给老子玩阴的!”
老人见对方发现自己,也不藏了,直接从树上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了屋檐上。
“你很厉害,是这片主事人?”
嘶哑的声音,犹如老鸦嘶鸣,不得不说听着让人很不舒服,至少洪笠舟是这么觉得的。
他眉毛一挑,似乎全然不计较刚才老头子的偷袭:“你猜啊。”
老人仿佛没看到一样:“骨龄二十二,二品,使刀,如果南方主事人没换的话,就是你没错了,万里刀洪笠舟,带我去见安堂主吧。”
听到这句话,右手一直摸着刀柄以求能出其不意给这老头子一击的洪笠舟终于正色道:“片儿里的人,有手令吗?”
“不是,没有。”
“那你还想见堂主?”
老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疑惑,缓缓道:“我可以打到你带我过去。”
洪笠舟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老人震惊道:“你……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
不等对方回话,他大腿微微屈膝,小腿处的肌肉骤然收缩,然后——“砰!”
巨大的响声从地面传来,荡起一阵呈圆状的沙土碎石。
洪笠舟整个人飞速朝着老人而去,一击凌空鞭腿直指面门,这一遭下去,莫说是一个外门功夫不如自己的老头子了,就是百锻神铁,他也能有信心直接抽断!
可老人只是出乎意料的不慌不忙,在洪笠舟离自己还有两丈远时整个人不知为何,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尤其是本还算有上二两的精肉全部萎缩,使其一眼看去足足矮了几寸的个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退!
这是洪笠舟天生谨慎性子做出的第一选择,他全身发力,整个人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向后倒去。
但,就在洪笠舟做出决定的一刹那,老头干瘪的皮囊又剧烈收缩涨大,肌肉登时虬结,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有一股隐秘暴虐的力量蓄势待发。
恍若猛兽般野性的体格丝毫不影响超出常人的灵活。
见对方要走,老头大步向前一跨,粗大的右手如同抓女子细腕般抓住他的右脚脚踝,猛的向后一掼——
“轰!!“
就听这惊天声响,怕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活了?
仔细看,厚土竟是凹下一寸,沙砾迷眼,尘沙飞扬,鸟兽散。
一招下,高下立判!
……
酉时七刻,太里村一里地外。
车夫脸上满是歉意,一脸赔笑道道:“公子啊,真不是小老儿不愿送这一里地,实在是太里不安定,早些时候还好,有长悲堂堂主压着这些贼子,贼寇活动范围只在太里村内,但不知是何时起,就传出了堂主遇刺的事后,他们可是愈发胆大,活动范围早就超过方圆一里地了,加上长悲堂没人站出来否认这消息后,有些胆大的贼人都已经开始破门杀人,咱只是个平头百姓,实在不敢相送啊……”
看着唐春棋手上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要说不心动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黄白之物,总归外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究只是从众浪花中的一朵,至少不会属于自己这个老百姓。
突然,天地间一片沉寂,风声四散不入耳,车夫脑海中凭空出现一阵尖细而平缓的刺耳音波。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像在这之前,
如翻江巨浪砸入平地的轰鸣传来,他右脚也忽然失了平衡,直愣愣的栽倒在了地上。
若不是那个一身玉帛的公子哥伸手扶了一下自己,怕是真要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平地摔了。
唐春棋张口说了什么,车夫没听见,但是当他看到唐春棋将那锭银子塞到自己手里时,正要下意识拒绝,对方只是拍了拍自己,摆了摆手。
一生阅人无数的车夫自然明白,这是遇到了一个大贵人,他笨拙的学着见过的读书人样子作了一揖。
这次他听到了。
唐春棋依旧是满脸堆笑:“老先生快些走吧,有两伙贼人朝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