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任务

    第三章

    “我不干，凭什么又是我，拜托林中校，我都已经失败两次了，怎么还让我去？”新纪不夜城，时空实验室，编号2113机器人坐在治疗床上，凭着感知人体温度，抗拒地踹了一脚站在眼前的人。

    可惜，从衣角蹭过去，没踹着。

    “因为你是唯一适合的人。”林上择，新纪第七区的现任话事人，同时亦是本次时空任务的总负责人。他掸了掸衣角，小退半步，抱着手，无奈地与被数根电线和电极贴片束缚的少女对视。

    果然还是很凶。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拿这个漂亮女孩其实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心中叹气，继续说理：“不仅是通过了新纪机器人测试的合格者，也是远古神明选中的合格者。所以除了你，没……”

    “呵呵，滚蛋，”2113号机器人在骂人的词汇库里找到了形容此时心情的表达，她哼了声，十分不屑，“我要真是天选之人，啥了不起的任务，执行两次，还死了两次啊？”

    “……闻寻雪，请注意你的言辞。”与其他机器人不同，眼下的这名少女作为本次任务的执行者，其依靠的是其左腕植入的机械手环。手环由当世最著名的几位科学家联合研制，配备人类拥有的所有技能系统并在此基础上升级。语言系统是其一。

    林上择无语，怎么连脏话都加载进去了。这要是任务完成后，改不了，那位远古神明中名唤“闻不遇”的天帝没准会在兑现承诺交出能源体后，又给新纪来点小惩罚。

    他觉得此事完全有可能发生。因为眼前的这名少女，并不是真正的2113号机器人，而是那位远古天帝的亲妹妹。

    事情还要从第七舰于太空撞上能源体说起。在相撞的那一刻，能源体的热度几乎接近了太阳内核，完了，没有活路，连灰都不剩，这是他最后的想法。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只不过，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灵识领域。

    身穿龙纹帝袍的男人威严十足地站立在一排华服的男女之间，神话故事中五彩尾翼的凤凰和金色大龙盘旋其上，云气环绕的空间中央，纵横交错的粗大藤曼拔地而起，盘绕在一棵冲破苍穹的青苍“神树”上，形成繁复古老的枝桠，最顶端的枝桠处，则挂着一颗金色混圆的果子。

    “吾是来自远古的神明，天帝闻不遇，”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为自称天帝的男人便开了口，“这是你们新纪需要的能源体。”

    一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林上择得承认他当时的确懵了，他想自己是死了吗，居然看见神仙了。又想，这不科学。再想，死了竟然也惦记着能源体的事，他果然是死得不甘心。

    就是这样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神树对面的人。这次看清了，却无法形容。因为美得像神仙下凡已是人类世界用来描绘美貌最直白且至高的形容词。

    “天帝？”林上择终于开口。

    “嗯，你可以理解为远古神明中的最高统治者，”那位天帝笑起来，“你想知晓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我死了？”林上择知道自己处于信息差的弱势一方，他的话不能多。

    “不，你没死。”天帝说，“包括你同行的那些好友，你们被凤凰救了，你们都还活着。”说罢，此人一拂袖，空中便浮现了几朵云团。云团中倒映着病房里的画面，他看见了熟悉的治疗师，在不夜城总医院，又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生命体征完好的自己和其他战友。

    一瞬间，林上择又有些说不出话。他想起了父亲林无白经常在他耳边念叨的神迹，那时他认为父亲是科学走到尽头而陷入无上迷茫，故而误入神学，然现在看来，如果此时真的不是梦，能在当时救下他们，不是神迹是什么。

    可是……林上择觉得自己很被动。他的面前是一个绝对力量者，这个力量者正在颠覆他的此前认知。

    “或许你也想知道我们为何会降临。”那被称作天帝的男子似乎看透了他。

    林上择犹豫了下，点头。

    “是它，”天帝走向那棵古老的神树，在靠近的瞬间，神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枝干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这是不死神树，在吾降生天地间时，其便存在。吾的母后是时空女神，她从此处学得转换时空之法，然其术法终点也不过是囿于一方天地。但此木不同，其可在某刻，打开两个世界的时空。”

    穿越介质？林上择下意识问：“什么原因造成的？”

    天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他并不知晓，也并不关心，只是道，“吾观天相，知晓昨夜是时空之门开启的时刻。”

    “那，然后呢？”林上择不方便追问了。或者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关心神明为何会来，而是来的目的。他虽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善意，可是他不敢完全保证。

    “放心，吾来，并不是想破坏你们这个世界的平衡，”天帝望向他，竟然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吾来，只是想与你们做桩两全的美事。”

    林上择有些晕，这个神明怎么突然有点不靠谱。不过，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处在弱势地位。

    “我们？”林上择诧异。

    “是了，你们，你们为吾完成一件事，吾将那颗不死果，就是你们所说的能源体送给你们。”天帝道。

    “可是，”林上择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我并不具备谈条件的……”

    “只是现在不是，以后未必不是。”天帝认真无比，林上择的那句话便瞬间滞在了喉咙里。“当然，以后也未必是，”天帝又笑起来，“过程影响着结局，不要太相信轻易泄露的天机。但无论如何，林中校，你是这个世界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我们才会选择与你交谈。”

    林上择保持着惯有的修养，礼貌又客气地笑了。他认为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他是个掌握军队的实力派，如果神是真的，他会在醒来后的每一刻都回忆刚刚那句“未必不是”。

    “不过，到底林中校现在不是，”天帝道，“故我们也会去找这个世界目前的统治者。林中校放心，这件事与你的人有关，我们会将您完整无暇地摘出去。”

    林上择突然为刚刚一瞬间的自大而觉得可笑。其实没有人会拒绝神明的条件，笃定的语气中，合作是必然。神明予人平等与尊重，只是出自他们自身的涵养。只是，“我的人，这是什么意思？”林上择眯了眯眼。

    天帝难得顿了下，而后凝视着林上择：“霍青眠。”

    这是他和神明唯一一次进行的单独对话，他醒来后，该任务的具体进展，新纪的最高统治者市长先生都参与其中。2113号机器人霍青眠作为任务执行人被氧□，但新奇的是，天帝提出要求，在该次任务中，2113号机器人需要与执行对象身份互调，即执行对象“闻寻雪”取代2113号成为假的任务执行人。

    天帝封存了闻寻雪的真实记忆，并利用新纪提供的机械手环，将2113号机器人的记忆输入进其脑中。使其以为自己是执行者，需要按照要求来进行行动。

    林上择对此很疑惑，因为这无疑是加大了任务的复杂程度，然天帝却笑了：“你实在不知晓那孩子的脾气，哪怕封存她的记忆，将你们这个世界有关机器人彻底服从的命令完全灌进她的脑子里，她也不会按完全照你期待的那样行事。”

    故在执行开始前，机械手环又进行了升级，强控、强制、强固思想，以求最大程度避免失控。

    正是由于这样的高压，所以前两次任务执行，哪怕中途出现了一点失控波折，但总体结局与远古神明所要求的一致。

    哦，当然，这里还需要补充的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别看以上对闻寻雪似乎非常残酷，但实际上，天帝在任务执行前，几乎是以至高无上者的身份对他们新纪发布过命令，命令说：在这期间，本座允许你们以对待机器人的方式对待她，但若真的试图操控她的心性，那么本座会在神树打开的时空裂缝关闭前，将你们悉数化为灰烬。

    于是，现在这个时候，当闻寻雪拒绝再次执行任务，林上择只能选择与她和平对话。

    “……闻寻雪，请注意你的言辞。”他刚刚是这样说的，然后心中叹了口气，放下抱着的双手，坐到闻寻雪对面的治疗床上，凑近了些，在一臂之间凝视对方的双眼。他得承认，在面对这个少女的时候，他十分想念霍青眠。那个女孩，总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副睡着了的山水画，让人舒适安心。而眼前这个少女，乖张、叛逆、桀骜不驯得像一只丛林野豹。哪怕其有着水波流转的眼神、窈窕细软的腰肢、白得透亮如玉的肌肤，也几乎无人敢遐想靠近。

    他也的确有几分忌惮，但此时此刻，无论是作为任务的总负责人，还是作为机器人2113的主人，他都应该是上位者，他说：“闻寻雪，在你的记忆里，我是对你很好，送你庄园，为你种玫瑰，永远在保护你，但请你别忘了，我更是新纪的将军，我需要能源体，我需要这个社会继续运行。”

    轻柔的话语钻进闻寻雪的耳朵里，她发自心底的抗拒这段话中的利益取舍：“是，我知道，”闻寻雪说，偏过头去，绿色的眼瞳对着实验室白晃晃的灯光，像一颗古老的宝石，宁静得让人心碎，“好吧，就算我刚才在无理取闹，那我现在给出理由，任务要求帮助执行对象霍青眠功德圆满后飞升，可我已经失败了两次，在失败的这两次后，我对自己的心理状态进行了评估，我认为自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否则，在面临第三次失败的时候，我的精神领域会彻底崩溃。”

    “哦？心理状态？”林上择若有所思，而后命令对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2113号机器人爱上了远古世界的修仙者霍青眠？”

    实验室里是一阵很长的寂静。闻寻雪僵硬着一动不动，而后眼睛一眨，绿宝石亮起来，美得十分不像话：“林中校，开什么玩笑，机器人会爱上远古神明少女吗？”

    “我只是觉得我不适合，且第二个理由，就算现在回去，失败的可能也是90，你看，我的仙门徒弟恨得炸我墓碑，我第一世的部下又打算在我醒来后引我入魔，霍青眠……霍青眠修了绝情道，我不知道她的情况，这完全是一场乱局。我自己，凭着一个机械手环，能成功吗？”

    “嗯，的确很有道理。”林上择愣了下，肯定了对方。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认真的辩驳，但眼下的情况是任何的辩驳都无用。

    他们新纪是没资格完全看见局中发生什么的，只知道大致过程和最后结果，他站起来，走到时空裂缝打开的圆台前。圆台里泛着耀眼的白光，跳下去就穿梭时空，这是那位天帝设置的。所有人都在推进这个任务。所以，林上择回头看闻寻雪，接着刚才的话：“但是你告诉我最简单的一件事，你不去，我现在去哪里找第二人选？”

    治疗床滴滴叫了几声，电极贴片自动脱落。闻寻雪转了转手腕上的机械手环，望着林上择，从床上跳下来，站得离圆台更远：“那……反正，我不去。如果你实在难办，你可以把那位叫闻不遇的天帝找来，我们再打个商量。”

    就是他指定的你呀。林上择心道。

    “你过来。”林上择说。

    闻寻雪立马站得更远：“我不，我是说真的，林中校，你害怕那完犊子神明，我来跟他说，他的目的也是想任务完美实现嘛。”

    “过来，只是让你看看下面又发生什么事了。”林上择耐着性子开口。

    闻寻雪笑起来：“骗谁呢，新纪根本没有独自完整观看的权限。”

    林上择其实除了在战场上，任何时候都不爱骗人，但奈何有的人软硬不吃，他只能稍微利用一下他在刚才片刻掌握的信息：“那个手持长恨剑的是霍青眠吗？”

    “好可怜，她被她这一次信任的‘十二影’的魔君贯穿心脏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愧疚，闻寻雪闪移到圆台旁边，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大爷的，怎么又是信任的人杀她。”

    只是这刹那的失防，闻寻雪感觉背后一沉，整个人就跌落进时空裂缝。

    机械手环没入肌肤，滴滴两声，发出系统音：“欢迎2113号执行者进入过去世界。”

    “混蛋！！！畜生！！！林上择！！1

    林上择看着闭紧的圆台和逐渐微弱的声音，回头望了望他那还在半空张牙舞爪的机械脚：“注意礼貌，下次用手推。”

    “是的，主人。”沉稳听话的机械音。

    林上择笑着耸了耸肩，他想听话的东西的确是更让人安心。他脱下身上的白色防护服，洗了手。作为任务的总负责人，他现在应该去大殿，和新纪其他的官员一起，在监测任务的同时，聊一些眼下的时局。但此刻，他却像有些累了般，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不愿动弹。

    他的确想到了一些事。

    ——“机器人会爱上远古神明少女吗？”

    他不确定真正的2113号机器人霍青眠会不会爱上，但是他确定这个假的任务执行者闻寻雪有点动心了。

    于是出于个人情绪，他突然有点后悔。

    他仰着头，同样一眨不眨地望着头顶刺目的灯光，有点晃神。

    “林中校，在任务开始前，本座还有一件事需问你。”那个叫天帝的男人说。

    他端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天帝，您请问。”

    “霍青眠是您的未婚妻吗？”

    “怎么了？”

    “如果是您的未婚妻，基于诺言，哪怕她再适合，本座也不会强人所难。毕竟，本座不保证这个任务中间会发生什么。”

    “咳——”坐在侧面的市长先生咳了一声。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道：“她不是。”

    “是的，天帝阁下，只要任务完成，那个机器人女孩你们想要怎样都行。”市长笑着补充。

    他没有反驳。然后抬头看见了天帝眼里近乎悲悯的神色。不过，太远了，有可能看错了。他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