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禅室里, 一身披赤色袈裟的老和尚正端坐香案后，双目微合，白眉静垂。
他手中木鱼一下下敲着, 发出“笃”“笃”的响声。
忽然, 敲击声一顿, 静室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贵客远来, 恕老衲病体未愈，接待不周。”
一袭黑色斗篷不知何时出现在格窗下, 切割后的一缕日光落在来人白皙的下颌。
“哦？慧济长老知道在下？”黑衣人声音仍是雌雄莫辨。
慧济慢慢撑开眼皮，一瞬间，苍老浑浊的眼珠显露, 竟比月余前归一宗大典时衰老非常。
浑浊的老眼落在来人身上, 微微顿了顿，双眼微眯，喉间哑声笑了起来：“远来皆是客, 何须相识？”
他搁下木鱼，复又阖上眼，手中念珠不断翻动。
“日前便是阁下传信于我，言说归一宗顾真人, 乃是妖族龙孽？”
“正是，还请长老相助。”黑衣人欠身一躬，柔声道, “除魔卫道，梵音寺想来义不容辞。”
慧济不置可否, 良久方才叹道：“阁下口说无凭，叫我如何得信。世人皆知归一宗顾真人乃白真人关门弟子，白真人既亲封镇魔渊, 又怎会收妖族余孽为徒？梵音寺以佛门正首而居，向来行端坐正，阁下几次三番唆使老衲构陷道门同修，是何居心？”
他阖目转动念珠，身后莲花佛宝相庄严：“恕老衲不能从之。”
“阁下请回。”
禅室里寂静片刻，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黑衣人直起身，施施然理了理衣袖，一截修长的掌腕一闪而过。
“此事自然没有白做的道理，这执寺长老足下做了百余年，难道不想再往上升一升？”
慧济手中念珠一停。
“这百余年，长老为梵音寺鞠躬尽瘁，你那师弟慧清却在莲花塔中参悟佛法，日进千里，好不轻松，便连代表方丈正统的金舍利，都传给了修为更低的他而不是你……弟子虽敬你爱你，可你到底永远低他一位，永远也不得莲化生舍利真传，长老，真的不怨？”
黑衣人压低声音，一丝一丝仿佛毒蛇吐信。
“在下可破开莲花塔禁制，杀死慧清，夺回本该属于长老的金舍利和方丈之位。”
“若那人当真为妖族余孽，长老将他擒下，必将声名大盛。”黑衣人道。
“届时方丈暴毙，长老继任，自是……”
“众望所归。”
屋外乌云蔽日，格窗下的日影逐渐湮灭，黑衣人陷入阴影中。
慧济身后，宝相庄严的莲花佛在黑暗中忽形如张牙舞爪的修罗面，下一刻乌云移开，明亮遍洒，那恶鬼容也只如错觉。
“你想我做什么？”良久，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黑衣人轻笑一声：“我要他在论法会上于众目睽睽下现形。”
他忽然弹出一道白光汇入慧济身躯，不等慧济面露惊怒，便道：“观长老面露五衰之相，想必停滞于尘劳境已久，这点修为不妨收下，权作你我合作之礼。”
慧济浑身僵硬未去，双目却忽然迸出惊人神采，他猛地闭上眼，双手结印趺坐，一道金色屏障自他周身倏然升起！
黑衣人低低一笑，适时退去。
不知多久，金色屏障一震，纷纷碎落，慧济周身隐有佛光璀璨，面色肉眼可见红润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继而洪声大笑起来，开怀舒畅。
耳听得室外嘈杂，神识一放，整座梵音寺情形登时尽收眼底，云层上浮动的佛光，远处正在往此处赶来的寺中弟子，山木葱茏，经阁错落，佛塔林立，连更遥远的地方亦看得分毫必现。
慧济正志得意满，忽然神色微顿，刹那之后，又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净室中。
他抬起头看着来人，白眉微挑。
“不知今日有何稀奇，老衲这一方小室，竟接二连三有贵客登门。”
来人不发一语，只递来一张纸，慧济看后，更是兴味盎然。
“降龙杵……”
“有趣。”
他一双老眼里透出浑浊的笑意：“你们归一宗……莫非都好同门相残？”
……
晨钟悠远，山道两侧，赤色红枫尽染霜林。
两名缁衣小沙弥手执竹帚，正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清晨山间湿凉，缁衣较薄，一名矮些的小沙弥忍不住抱着扫帚搓了搓手，说道：“师兄们都去看长老突破至心无境，只把咱们两个留在这里扫叶子，真是好不公平。”
另一名小沙弥在他光滑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又犯嗔戒，师父怎么教的，无怨无怖——”
“无怨无怖无挂碍，至清至灵明镜台。我记得我记得，求你别念了！”小沙弥捂着耳朵叫苦。
稍长些的小沙弥肃着脸，摇摇头，一副师长见到顽劣弟子的模样。
小沙弥瘪瘪嘴，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却仍时不时踮起脚望向山上，将同伴刚扫好的落叶又踩乱了。
另一人无奈，老成叹道：“我爹……不，师父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虽然不能去见长老突破，说不定能遇到其他好事呢。”
“能遇到什么好事？能遇到归一宗的贵客吗？”
年长的小沙弥愣了愣：“你是说顾真人？”
“对呀。”小沙弥撇着嘴，扫帚按着一片叶子在台阶上拖来拖去，“我听师兄们说，归一宗的顾真人要来参加后日的论法会，算算应该就是今天到。”
“贵客怎会走山道，你又在乱想啦。”
小沙弥道：“所以，还能有什么好事？”
两人面面相觑，齐齐一叹，低头扫地。
安静没有片刻，那小沙弥又闲不住，凑到同伴身边。
“听说顾真人有个剑侍，慧济长老去归一宗时亲眼所见，是当真天道所选，有契线的，你知不知道？”他搓搓下巴，“似是叫做宁平知，不知他长什么样，好看吗？有没有头发？”
“释云，我爹……咳，师父说不可在背后议论他人相貌，这很失礼。”
“我……我没有不讲礼貌！他要是在这里，我也会当面问的！你爹说的不对，要是敢当面问，就不叫偷偷摸摸了，知不知道？”
“不要再问我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弄晕了。”
“你就说我对还是你对——”
“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有头发。”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个小沙弥齐齐转过头。
身穿深蓝道袍的青年站在二人身后，怀里捧着一柄玉白长剑，笑意盈盈，仿佛山间一缕清风
他身边一人白衣宽袖，发髻高束，容色如雪。
小沙弥张大嘴，“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蓝衣青年自袖中抽出一纸金笺，笑道：“劳烦两位小师父代为通禀，归一宗受贵寺之邀，已经到了。”
小沙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神仙，你们叫什么？”
另一位小沙弥忙去捂他的嘴，迭声致歉：“且恕失礼，二位贵客请随我……”
白衣人看了眼被捂着嘴脸涨得通红的小沙弥，忽然道：“顾烨。”
蓝衣青年笑道：“宁平知。”
两个扫帚都掉到了地上。
扯成一团的两个小沙弥齐齐僵住，缓缓扭过头，张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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