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冥府, 奈何桥头。
檀生站在河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过往的灵魂, 夕阳的余晖撒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将她衬托得越发娇小。
冥府是没有光的,唯独只有这里, 以奈何桥头为界, 将忘川一分为二,上游永远都是黑暗的,而下游则定格在黄昏之时。
这里永远不会天黑,夕阳的余晖穿过黄泉,将整个忘川河下游照耀。盛开的彼岸花红如血, 与热烈的晚霞交相辉映, 将忘川河也染成了红色。
彼时忘川河面波光粼粼,彼岸花幽静开放,天空绚烂多姿, 美不胜收。
檀生已经在这儿逗留了很久,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年。
她看着眼前的灵魂一个个从面前走过, 有男,有女, 有老, 有少, 有丑的, 有美的,每一张脸姿态都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都已经失去了记忆与感知,眼神空洞,无任何表情,机械而又缓慢地在行走。
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他。
檀生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她抬头看了看天际,霞光已经渐渐褪却,另一边的黑暗似乎在逐渐向下游靠拢,想将夕阳吞噬。
这个景象,看来是上头哪位尊神心情不好了。
这时有个围着头巾,长相美艳的妇人从桥上探出头,她手里还抓着个木勺,见檀生仍旧站在原地,眉头微皱,随即冲着她喊道:
“檀生,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语气熟稔,看样子是认识的。
檀生闻声回头,冲妇人笑了笑道:
“孟姐姐,我再等会儿就回去了。”
被称为孟姐姐的妇人支起手撑着下巴,眼角微扬,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她语气慵懒道:
“小檀生,听姐姐一句劝,别找了。就算你找到了又怎么样,都已经几百年了,他都轮回转世好几次了,什么都忘了。何苦呢?还是快快投胎去吧,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姐姐定然给你一碗最好喝的孟婆汤。”
檀生弯了弯眉眼,笑语盈盈地道:
“孟姐姐真好,不仅人美,还心善,檀生就先在此谢过姐姐的好意。”
美妇人勾唇,五官霎时灿若桃花,她以手掩唇,笑道:
“你这丫头,尽会哄我。”
“没有哄你,我说的实话。”檀生笑得两眼弯弯,笑容纯净真诚。
笑完,她问道:
“对了,近来怎么没看见陆压,知道他他干什么去了吗?”
檀生想了想,摇头:
“我也好久没看见陆大人了,许是在忙吧。”
话音刚落下,美妇人看着檀生身后的人影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捏着勺子撑腰半靠在石栏上笑道: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是来了。”
檀生回头,一眼就看见那个身穿黑色飞鱼服的男子,他的长发高高束起,随着他走动的身影飞扬,五官英挺,神色冷冽。
“呦,陆大人这是从哪儿来啊,一身杀气,真是要吓死鬼了。”美妇人打趣道。
听到她的声音,陆压脸色稍霁,浑身冷冽的气息也终于消散了些。
“去办了件小事。”陆压微微颔首。
“陆大人。”檀生也打了个招呼。
“嗯。”陆压应了一声,随即笑了笑: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聚。”
美妇人抬了抬下巴,懒洋洋道:
“走吧。”
两人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后,美妇人像是自言自语般笑道:
“想当初刚来的时候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小萝卜头,这一眨眼,就成了冥府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大人。这时间可真是快,我真是老了。”
说罢,美妇人一脸伤感地摸了摸自己毫无一丝皱纹的脸。
“陆大人,在冥府待了很久了么?”檀生好奇地问。
虽打从她来了这里陆压就已经在这儿了,但还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待了多久。这冥府里的鬼差大多都是生前罪行不大,但心中有执念不肯投胎的鬼魂,大多也和她一样。
但这些鬼差每五百年就要换一轮,五百年一到,无论你解没解开心结,都要去投胎。
所以能留下来的除了一些已经修炼成仙以外,就是罪孽深重的永不可投胎的鬼。
檀生不知道陆压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美妇人抱着肩,点头道:
“那小子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千年了,时间也算挺长的了。”
“那陆大人是已经修炼神仙了么?”
美妇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他和你一样,不过他也不是恶鬼。”
这既不是仙,也不是恶鬼,那为什么他还能留在这儿?檀生有些懵了。
陆压一路疾行,不多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黄瓦红墙的宫殿,与人间帝王居住的宫殿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它坐落在冥府,牌匾上写的是——阎罗殿。
大门两侧守着的鬼差老远就看见陆压来了,待他走近,便立刻恭恭敬敬行李,叫了一声陆大人。
结果陆压应都没应,直接就进了大门,弄得守门的鬼差面面相觑。往日陆压再怎么着急也会应一声,但今天却连眼神都没给,明显是心情极差。
陆压抵达后殿时,阎王正在和文曲星君下棋,不知阎王说了什么,惹得文曲星君捏着胡子大笑。
陆压看着那个背对他这边坐着的有些胖乎乎的身影,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会儿,准备转身。
可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仿佛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般,还没等陆压转过身,阎王和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才刚来,怎么又要走了。”
陆压脚步一顿,脚尖一转,走到二人身边,双手重叠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冲二人行礼:
“大王,星君。”
这会子,阎王终于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头戴一顶乌纱帽,露出一张胖乎乎的面容,眼睛因为脸上脂肪堆积,笑起来几乎完全眯成了一条缝,跟个财神爷一样,特别和蔼可亲。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居然是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阎王。
“呀,这不是陆压吗,好久不见,这是上哪儿高就了。”文曲星君笑呵呵道。
文曲星君与完全阎王不一样,是个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模样,他留了一副八字胡,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胡子也一颤一颤,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陆压站起身,微微一笑:
“星君说笑了,陆压才疏学浅,除了大王,还有谁能看得上我。”
“哈哈,你倒是谦虚得很。”文曲星君说着又对阎王笑道:
“阎王,你这手下不错,要是哪天你不需要他了,就告诉我。虽然我这儿地方小,但塞一个陆压,肯定是没问题的。”
阎王白了他一眼:
“你这才赢了我一年的灵露茶还不够,还想把我的人也一起赢走?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文曲星君也不恼,反而站了起来笑道:
“看你这小气劲,我走还不成。”
“快走。”阎王冲他挥手,一副巴不得他快走的模样。
说完,文曲星君就慢悠悠地走了。
阎王双手拢着袖子,笑眯眯地看着陆压问道: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阿福给你惹祸啦。”
陆压摇头:
“不是,是其他事。”
阎王转过身一边拾起棋盘上的棋子,一边道:
“说吧。”
“我记得大王说过,当初捡到我的时候,我只是个凡人对吗?”
阎王手一顿,随即又继续拾着棋子道:
“嗯,是啊。”
“大王还说过,我的记忆全失,三魂七魄破碎,是因为我跌进了轮往生道,被底下的罩风所致是吗?”陆压声音低沉,往日慵懒的眉眼也越发冷冽。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往生道只可入亡魂,其余生灵掉进去就会立刻被撕碎,更何况你当时还是个人类少年,要不是老夫手手疾眼快把你捞上来,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罢,阎王将棋子丢进棋篓里,棋子噼里啪啦地弹起又摔下,声音清脆入耳。
陆压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桌子,俯身与他直视,而后一字一句地问:
“是吗,真相,当真是如此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沉如墨水,无声,却充满危险气息,你仿佛可以感受到在那平静之下,有怎样一场风暴,只待你走错一步,便毫不留情地将你卷入撕碎。
刹那间,阎王仿佛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眼神微闪,但还是没有避开,他抬手摸了摸山羊胡,一脸淡定的点头:
“当然了,生死簿不就在那儿放着么,你的户籍生平乃至前生,都一一写在上面。你不信我,还不信生死簿么?”
陆压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自以为冲锋陷阵,无所不敌,实则只不过是为人操纵罢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背后的真相就由他自己来揭开吧。
陆压闭了闭眼,敛去一身冷冽,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又是那个慵懒优雅的陆大人。
他一拱手,微微笑道:
“既然如此,陆压就先告退了,扰了大王下棋,真是不好意思。”
阎王挥了挥手,一脸不以为然地道:
“行了行了,你走吧,待会儿我还得去找混鲲祖师赏花呢,别耽误我时间。”
陆压颔首,称了一声是。
等陆压走后,刚才还一脸镇定自若的阎王立像是即松了口气一般拍了拍胸脯,表情一脸惊险。
哎呀妈呀,差点就露馅了。
这活真是没法干了,当年他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才答应了这件事。
阎王叹了口气,惆怅得望着黑沉沉的地府天镜,心想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