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圣族
当远方的金线细密亮起,光线划过浩瀚长空,巨大的白色城市在朝阳的光晕中醒来,洁白的城墙在黑色平原上巍然屹立,全副武装的战士们挺立着脊背,如标枪一般笔挺地面对下方八大城门来往的熙攘人群。有风喧嚣起来,帝皇的标志在哗哗作响,蜷曲、舒展,旗帜上的纹章隐隐约约。
夜幕褪色,晨光接管城市,建筑鳞次栉比,城市中心的凝光塔将笔直的赤色光柱送入天空,通天接地。城市的缔造者们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示一周七天,今天是周一。
没有任何人类的国都能够与这傲立于世的城市相提并论,庞大、宏伟而又不失精美,鬼斧神工莫过于此,百年前圣族的皇帝说了一句我们需要居所,这座城市便拔地而起,人类怎么说的来着?
君临天下。
灰色的麻布袍子在城内的御道上并不显眼,名为岚山的男性精灵小心收起背后的透明羽翼,他低头看了一眼坚硬的白色御道,不同于城外白耀石铺就的普通御道,城内御道都是不曾见过也难以解析的神秘材料,内心嘟囔了一句自己学识浅薄,尔后感慨起来这座城市果真是神明的造物。
因为就连这简简单单的御道上都篆刻上了神秘的魔纹,御道一尘不染,踏在上面,脚步都变得更为轻盈,而这并不是感觉。“也许是那些魔纹?”岚山低头思考道,但并不精通魔纹的他还是放弃了猜想。
他重新戴上兜帽,红色瞳孔有着琥珀般的光泽,金色头发也一直都是精灵的种族标志。他长途跋涉而来,来自三百年前就定居在黑水河畔的深红精灵族群。
那曾是被人类称之为血精灵的种族,不同于其他精灵的分支,血精灵本身贴合的并不是世人面对的正向自然,而是反向自然,是腐烂、死亡、污水与阴沉,虽然这些都是自然的一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到这一点,精灵本身也是,所以深红精灵和黑暗精灵一样倍讨人厌与反感。
岚山不久前通过高耸的城门进入城中,他刚看了一眼御道上匆忙的无数行人,背后突然轰隆作响,回头望去,九大城门紧闭的中门缓缓开启,金色的光从中门门洞中直射进来,抵着光亮,依稀可见远方有全副武装的骑士缓行而来,约莫百骑。中门并不同其他八大城门一般日常开启,但今天不是个平常的日子。
城外百骑均是有着“皇帝之剑”美誉的圣白骑士。
“精美洁白的甲胄不是礼仪与花瓶的交织,而是至强武力与至高理想打造出来的皇权之刃。”
闻名全域的时代新秀——奎巴·兰尼斯先生这样称赞道,出身低下却已是一族之长的岚山将这一句当成自己人生道路上的陷阱而不是里程碑,他讨厌暴力,也并不同其他同龄人一般疯狂崇拜圣白骑士。
他是个悲观至上的年轻人,却有着族中先辈不曾有过的冷静与智慧。
四只高大的比蒙在骑队后面急速飞驰,地面在微微抖动,行人赶忙让开道路,岚山收起能增加视野的天赋【视瞳】,隐于熙熙攘攘的街道。
帝国的长公主灵山雾儿从人类世界回来了,毫发无伤却只身一人。
——————————
偌大的宫殿并不是金碧辉煌,为了与全城的主色调相映,宫殿主体依旧采用白色。金色帘子隔开了皇位与大厅,左右各两扇巨大的窗户镶嵌着透明的材料,光线照射进来,神圣的感觉填满建筑的每个角落。
年轻的皇帝微闭双眼,他白袍加身,端坐在恢宏的皇座之上,金色帘子的另一边灰压压一片,无数膝盖下是冰冷而光滑的玉质白石板,伏身跪拜的众臣映在侍卫们光亮的甲胄之上,显得那般卑微。
按照圣族的年纪计算,金色帘子之后、白色皇座之上端坐着的不过刚刚而立的年轻人,帘子之后伏跪着的,除去各族精英不说,年长者也不下少数,但没有人敢升起异心或流露一些异味的表情。
“皇帝之剑”只不过是圣族与皇帝力量的冰山一角,这位年轻的皇帝更习惯以及依赖于用利剑和屠杀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之前极力反对这位皇帝登基、闹得最凶的权臣,被“皇帝之剑”围猎至死后分成几块分别丢进了生命族的几个实验室,现在除了不会说话和有点笨以外,比以前那疯狂的模样强了不少,但猪猡都不想变成那般。
“今年第一次议事,开始吧。”语毕,帘子后的诸多背脊又都伏得更低了些。
宫殿之外,越过更多的背脊,更多的房屋,直到城市中心,洁白御道两侧,数千圣白骑士安静端坐于坐骑之上,白色骑枪枪尖处,象征皇权与圣白骑士的两色旗帜肆意张扬,但现在的主角不是他们。
精美而又修长的腿甲之上,镌刻繁复花纹的战裙排列整齐,腹甲光滑无繁饰,胸甲中间一颗蓝色的宝石向四周镌刻着的魔纹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水晶左右各有隆起的金属虎头一只,头盔覆着全脸,一支短角从头盔的中间露出,看不真切的女性圣族战士在圣白骑士拱卫着的御道上单膝着地,右手抚于胸口。
凝光塔中的赤色光柱已然熄灭,女性战士的背后,比那赤色光柱还要粗壮十倍的暗紫色柱子直通云霄,柱子表面仿佛密布着白色雷霆,紧接着金色光晕从柱子底部凝聚、成形,尔后在眨眼间顺着柱子一冲而上,在全城人的注视之下没入天空的云层。
暗紫色的纹路在整片天空一闪而过,一息之间,刚被晨光附着金色的云层便消弭不见。
圣辉城的上空已是万里无云。
“婉儿·拉芙已为陛下‘拨云见日’。”
清冷的声音从甲胄里传来,紧接着,御道上的圣白骑士们齐声下马,均是单膝着地,一致的甲胄碰撞声,荡在全城人的心口。
女性战士缓缓低头,面朝白色宫殿。
“平身。”
御道之上,传令官的声音贯穿天地。
一年一度的圣族,或者用人类的视角来说,魔族主持的全域议事大会正式开始。
战士起身,圣白骑士们重新上马,御道旁伏跪的万千民众也缓缓起身,暗紫色的光柱也逐渐缩小直至不见,赤色的光柱又重新在凝光塔中成形然后通天接地,城市中无声的寂静又被打破,繁华、强盛又缓缓彰显。
这是议事开始前的唯一仪式,每年都由圣族最强的及冠者主持,但今年不同,只是排名第六的婉儿·拉芙就已承担起这份殊荣,但单是这位刚刚成年的婉儿·拉芙小姐就已经能够“拨云见日”了,皇帝再次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强大。
“诸位起来吧。”帘子后的皇帝淡淡说道。
先前的“平身”是对宫殿之外而言,殿内还是需要皇帝的口谕。
众臣起身,但大厅依旧寂静,落针可闻。
“议事吧。”
金色帘子被侍从拉开,皇帝直面阶下众臣,君威可视。
紫色瞳孔停在了过于显眼的金色头发上面。
“从你开始吧,深红精灵,岚山。”
————————————
上午的议事刚刚结束,灵山修筠便急忙奔向女儿寝宫,侍女在他审议深红精灵一事时才传音长公主殿下平安回来,但早就知道女儿正在城中四处玩耍的皇帝并不介意,侍从对自己的主子衷心就好了。对于自己的宝贵女儿,虽然他总是不太放心,但他活在世上一日,女儿便永远平安。
刚要走进寝宫,侍女便匆忙上前,“陛下,殿下正在沐浴。”
已是魔域实实在在的控制者,被无数人类描绘成毁天灭地、杀人不眨眼的恐怖恶魔在此刻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女儿寝宫外边听着侍女对上午议事的详细汇总,一边点头一边摇头,再时不时地交代侍女几句。
但好在公主殿下回来较早,不多时,寝宫的门便被侍女打开。
“进来吧。”灵山雾儿飘出一句,仿佛她才是真正的皇帝。
“我记得你之前一直都有要和人类接触的意向?”
“什么?”皇帝还未开口嘘寒问暖,便又头疼起来,眼前的女儿确实是古灵精怪。
“我要你以一些名义接触人类,许我在龙境渡过三年。”
“啊?”灵山修筠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但今天不一样了。
“不是,你听没听见?”灵山雾儿龇出虎牙。
“不行!不可能!”皇帝的沉稳在这一刻显示出来,他断然拒绝。
“啊啊啊,你你你,你要气死我!”那双较小的紫瞳里面仿佛要喷出火来,烧死这个她认为正在忤逆的父皇。
“不是,你去那边干嘛啊。”灵山修筠有些无奈。
“龙境是一个能够吸引人类都去学习的地方,虽然我们不是人类,但是你先前也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见事情好像有转机,少女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我记得圣书阁里有着人类的绝大部分技术,不是说那边的人类进化靠考古吗?我们有着他们想要的一切。但你以前可从来没有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过。”灵山修筠搓了搓手。
皇帝对自己女儿的胡说八道更是头疼,风马牛不相及,但每次她就是觉得自己有理,这怎么办呢?
还不是自己宠的。
“算了,我不管,我就要去!”灵山雾儿大叫起来。
“你见到你皇叔了?”皇帝阻止着女儿伸过来要捏自己双脸的双手顺嘴说道,那双手却心虚地缩了回去。
侍女们自觉躬身退下,只留下女仆长还在守候,皇帝的弟弟是族中禁忌般的存在。
“没有!怎么可能呢?别胡说八道。”
越来越心虚。
“那我需要一个别的理由。”
“嗯,这个”公主殿下开始支支吾吾。
“唉,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撒谎的孩子。”灵山修筠叹气道。
“这不是挺好的嘛。”灵山雾儿仰起头,红着脸,嘴上还不服输。
“三人同路,最后的底牌,灵族的一位王死在了那边,你说是野和古伏愚拼死开启了通道让你回来,但能够灭杀古伏愚的人,你过去会可能是复仇吗?你总不是被人类那花花世界吸引住了吧,我猜都能猜到。”
看着自己女儿沉默不语的样子,皇帝犹豫了一下,心里还是一软,选择了妥协。
“去吧,就当是我许你的生日礼物,人类的一些习俗还是挺有意思的。但你的护卫与此行的导师需要我亲自确定,你也不准不要。三年之内,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真的?”灵山雾儿猛一抬头,脸色变化更是飞快,已是笑靥如花。
“君无戏言。但你一定要”
“行了老爹,别这么废话,你比我母后都啰嗦。”
“你母后还不知道呢,去见见她吧,你要去三年,她得心疼死。”
“我回来可给母后带来好多人类世界的东西呢。”
皇帝摇了摇头,一点办法都没有,可自己的孩子不会永远被自己庇护,她需要保护,更需要成长,况且若真有某一天,人类世界也是个去处。
“告诉察可,他手底下那支亲王级的护卫队现在调给公主殿下做禁卫了,这支卫队的权限与圣白骑士们同级,并由公主殿下重新命名。”
相貌清秀的女仆长立即挥手画出传讯法术。
“还有,上次送殿下那把戟的几个灵族长老全交给圣白骑士们,把我当傻子可不能纵容。”
“是。”
下午,从魔族第一主城圣辉城开始,震惊整片大陆的消息被不断传送、阅览、批判
夏纪元1016年九月初,龙境剑阁外,身材高挑的女孩背后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一位俏丽美人,她们黑色的羽翼都聚拢于身后。与此同时,携带着魔族皇帝灵山修筠对人类善意的六大使团南下,分六路进入人类世界,世界剧震。
九月末,阳翟城外,名为陈述的言官通过囚车的缝隙看见了那浩浩荡荡似无尽头的使臣队伍,讥笑一声:“七百年傲骨,三百年囚徒,万世皆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