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断后（下）
“杀。”
这是大汉常德最后的遗言，几乎微不可听，胸口的巨大创伤早就已经让他濒临死亡，最后的一口气随着最后一个字一起烟消云散。
他双手下垂，头勾着，默然地死在这里。
龙恒羽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微微平复了下心情。
他和这支小队其实并没什么太多的交集，但看着这两个汉子明有生路在前却被一头畜牲活活咬断的惨状并不好受，其实那二人再跑上一里地说不定就能活下去。
可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永远充满未知和意外，而不是一切都设定好的温箱，上一刻他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带这支小队走向生路，下一刻就有两人死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他能做的只有补救。
他盯着那头狗怪沉声道：“死在你手下的两人多年来一直跟着‘我’，虽然‘我’和他们并不怎么熟，但我比较有原则，既然借用了这具身体就要做一些该做的事，不然可对不起等着李礼回家的那个姑娘，常德这个汉子虽然是孤身一人，但按情义来讲，他的仇我给报了。”
“他们本来都该出人头地。”龙恒羽一字一句地说着，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两命抵一命，你这畜牲算是血赚了。”
狗怪视线冰冷，但没有立即发起进攻，显然它对这个没有仓皇逃命的人类起了兴趣。
两枚黑色的水滴形魔法弹向前急速飞去，诡异的元素散出虚幻的色彩。狗怪丝毫不惧，它脑后的触手迅速移至前方，带着常德的身体直刺入迎面而来的黑色里去。
轰隆一声巨响，荒野像是被陨石撞击而撕破静谧，巨大的黑色火团炸裂开来，带着一团尘雾直接升起，狗怪被炸出去五六米远。
虽然隔着尘雾龙恒羽看不清楚，但他上方的“法术之眼”则将狗怪的惨状反馈给了龙恒羽，其后脑的触手已经消失不见，狗头没了一半，皮毛被灼烧和撕裂，前爪没了一只，另一只也断了，后腿还算完好，但血流如注。
常德也随着剧烈的爆炸消失不见，但死去的战士要求并不多。
龙恒羽先是暗叹这魔法弹威力之巨，旋即念头一转看向那黑色的狗怪，他怒气未消，“算你运气好，还有苦头吃。”
就在这一刹那，有股信息出现在他脑海里，然后深深烙印在他的识海里。他反应过来这是来自那个神秘契约的一个技巧，使用魔法弹的技巧。
他伸出双手，像是在无数场景下无数次描绘符文发射魔法弹般熟练，十指同时画符，十枚魔法弹眨眼间已经成形。
但只有六枚朝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狗怪飞去，另外四枚则分别飞向荒原上的两个方向，皆是一前一后。
技巧教会他的不只是如何多量发射魔法弹，还有驾驭魔法弹的能力。
轰隆隆，巨大的爆炸声来回响起，像是天雷滚滚，漫不停歇，荒原之上，如夏日降雷。
待到尘雾散去，龙恒羽前面倒地的狗怪已经不见踪影，准备绕上来伏击的两只狗怪也都被打成重伤，样子凄惨，他们在地上抽搐，身体焦黑。
这些狗怪其实很会隐藏身形，而且速度非常快，空中的“法术之眼”要看见它们并不容易，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一只狗怪能扑上前来进行偷袭而龙恒羽并未察觉。
但这方法只适用一次，他们是很快，但身形的巨大还是会让他们脚下的花草被踩踏出一条道来，月光又足，“法术之眼”很容易看见，顺着道再找见它们并不困难。
“哦，忘了还有一只。”
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什长挥了挥手，一只青白色的虎就在他面前显现出来。
六阶混合魔法——风雷虎。
混合魔法不算常见，因为其难度几乎是覆盖了使用魔法的方方面面，就像将两种以上的元素混合所需求的精神消耗是使用单一元素的几倍以上。但高付出就有高回报，自然有它相应的威力，“风雷虎”是五阶魔法“雷虎”的变种，交织了风系魔法元素和构型，不仅威力较于“雷虎”有着显著的提升，施法成形后的法术状态也有着巨大的改变。
“风雷虎”更擅于速度，像雷霆，像疾风。
“去。”
迅捷的青白色光芒一闪而过，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在荒原上传开，连带着花草被灼烧电离产生的气味扩散开来。不过一息时间，就有惊人的爆炸声传来，树林方向亮起炽明的火光。在龙恒羽的感知里，风雷虎已经将一头绕过他追击其他人的狗怪变成了碎片。
他又双手画符，几枚魔法弹瞬间朝着两头倒地狗怪飞去，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狗怪已成飞灰。未死去的敌人总会带来变数，习惯性的补刀是个减少伤亡的好方法。
他已经干掉了四只狗怪，先前追击他们的狗怪还剩下大概十八九条，它们早就停了下来，在远处以扇形分布紧紧盯着这个什长，狗怪们在原地来回踱步没有上前。
龙恒羽知道它们不是畏惧，因为在“法术之眼”的监视之下，更多的狗怪闻声而来，这并不奇怪，十数次剧烈的爆炸响彻荒原，那些嗅觉听觉极度灵敏的怪物不可能听不见。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但见“boss”前，总要来热个身。
他又挥手画符，十枚魔法弹再次成形向前方的狗群飞去，剧烈的爆炸声来回响起，尘雾飘扬。狗怪们抬起头来，幸好他们离的足够远，在这个距离上，魔法弹只能在他们近点爆炸却伤不了他们分毫，不过魔法弹只是为了短暂吸引它们的注意，连遮蔽他们的视线都做不到。狗怪们还有嗅觉在不断反馈，那个诡异的“人”正在飞速跑向小树林，速度远超常人。
它们中最高大威猛的那头开始仰天长啸，声音像是虎吼却又夹杂着蛤蟆的叫声，看起来像是在通风报信。月光下近百头狗怪向这里迅速靠拢，另有一支巫人的骑军快速驶出营地，黑色的马匹跑起来惊天动地，而不是悄无声息。
这些都被天空上飘布的“法术之眼”反馈给了龙恒羽，此刻他正急速跑向树林，脑子里传来的这一幕让他哭笑不得。
至于吗？如此大动干戈。
不对，很不对，他反应了过来，这么大阵仗很明显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他明白巫人这是要赶尽杀绝，那些封印解除四散开来的怪物本意就是要杀掉他们这些漏网之鱼，但如果仅仅是因为自己这边十来个人就出动大量骑兵和狗怪根本不值当。
但如果，树林里面有着能被十来个人轻易威胁并且对巫人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这就解释的通了。
“看来是条大鱼啊。”全力奔跑的小什长喃喃道，“那就再玩一会吧。”
一里多的距离在他的全速下转瞬即逝，不一会儿他就能望见因为全力奔跑而脱力的众人，施加给他们的精神类魔法早就失去作用了，十三个人大口喘息，徘徊在林子边缘不敢进去。有人压低声音开始咳嗽起来，其他人则警惕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动静。
龙恒羽迅速停了下来，然后开始隐匿自己的身形，隐身这种能力是只有高阶的潜行者才能掌握的，他只能摸个门槛，不过现在也够用。
他静静地盯着其他人，“法术之眼”已经飘到林子上空来回扫视，虽然树木不高，但下面浓郁的瘴气直接屏蔽了观测。他有些不甘心地操纵着“法术之眼”在林子上空来回飞过，但除了知道林子广阔与瘴气浓郁外一无所获。
“怎么会呢？那多巫人藏在这里，难道是用什么药物或者更奇特的法子躲掉这些瘴气的吗？还有马匹，总不能一起藏个几天几夜吧。”
西风国军士们在这附近扎营了三四天，大营也曾派出斥候来这里探查，但浓郁的瘴气总让他们无功而返，巫人们又不是什么奇特的怪物，在这样的环境下不依靠外力也是活不长久的。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巫人借用了什么外力。
他知道在他的世界里有一些避毒的丹药，也有魔法道具可以使用，高阶魔法师甚至可以自己制造气体供自己呼吸。但这里的人没有魔法，二来要供应万人级别的丹药就连材料都是问题。况且据他所知，巫人可没有大批量的药师。
正在他疑惑之际，前面的人群有了骚动。
唯一的斥候抹了抹脸，小声打破了宁静，“咱们该怎么办？在这儿等什长大人回来吗？”
“要不然你有什么办法？这林子里全是瘴气，我可不敢进去，毒死了还不如杀两个巫子解解气。”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接过话来冷笑道，“你们的什长还能不能回来都另说，那些狗怪怎么杀了那俩哥们大家都看了，虽然咱们丢下那位什长不厚道地一块跑了，但我敢说我们十来个人都不一定能干掉一头。”
众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刀疤脸说的是事实，毕竟他们连面对那头狗怪的勇气都没有，像一群懦弱的败家犬仓皇逃命，将那个曾拯救他们的男人远远地甩在身后，回想起来真是不堪的记忆。那种狗怪对他们而言更是噩梦，杀人轻而易举，追人悄无声息，就算什长能一枪洞穿骑兵和马匹，赢面也不大。
还有那些惊人的轰鸣声，来回地响彻荒原，与其让他们相信是什长制造出来的，还不如说是狗怪的骇人能力来得贴切，毕竟什长还是人，不是从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神仙。最后那似虎吼的声音更像是胜利者的啸叫，动物们都有这样的习惯。
细细盘算下来，其实什长活下来的几率不大，但有人还是愿意相信什长，他逢凶化吉的本事也不弱，像是上天眷顾一般。
“别，别这么说，什长要是不回来，这林子谁敢进去，除了他你们谁还有办法？”一名弓箭手说。
“方法总是有的。”刀疤脸笑道，肥厚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你说说看。”斥候把玩着手里的短刃，银光来回闪烁，像是在轻舞的精灵上下翻跃。
刀疤脸皮笑肉不笑，“这林子看起来是瘴气密布，但貌似可没人吸过这些气，到底是有毒还是无毒，谁又知道呢？”
“胡扯，你当我们斥候是干什么吃的？我们可用过活物，不出一炷香全死里面了！”
“那些也不是人，大型的牲畜也没用过吧，呵呵。”刀疤脸继续冷笑。
“没有，我们可只有马，这玩意儿谁敢拿来探路？不过你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能毒死小东西的不一定能毒死人和马。”斥候沉思后说。
“对，那么现在就一个问题了。”刀疤脸扭了扭肥厚的头颅，“少一位能为我们探路的兄弟了。”他用粗短的手指弹了弹手里的斩马刀，刀刃颤抖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众人沉默不语，这样违背道德的事情是很难决断的，他们没有理由要求一个人走向大概率死亡的道路，即使是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
“当然还有另一个办法。”刀疤脸见众人沉默后又说，所有人瞬间抬头看向他。
“降了”
话音未落，短刃就抵在了他的喉咙处，斥候确实是身轻如燕。
“你够胆子！我的兄弟们今晚可都死在这里，你这肥头猪耳的东西，老子就是死了也要多杀两个。”斥候红着眼怒斥道。
“谁今夜没死几个兄弟，我那一队全被巫人纵马踩死了，要说恨，谁他妈的不恨，可我们又能干什么，就连拉个垫背的都费劲！你不是没看过那只狗，杀我们跟杀鸡一样。”刀疤脸说着说着也涨红了眼睛，“我告诉你我也不怕死，你现在一刀把我干掉，我还解脱了，死在自己人手里也比被那群狗吃了好。”
“得了得了，都自己人。”
众人还未来得及劝架，就看见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向他们缓缓走来。
风度翩翩，救星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