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絮（二）
出了工厂大门，那群去酒吧的人纷纷左转朝北走去。其他人各自分开，也没人打招呼，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
艾可向东走出两条街，快要到居住区的时候四下观望一番，转而从南边绕过了居住区。居住区前面是交易替换件的地方，来往行人多一些。到了居住区的后面，也就是更向东走便是一大片无人问津的废弃工厂。
其实所谓的居住区也是废弃工厂改建出来的，只不过是把能源补充装置放在那而已。这一整片区域似乎从前就是工业区，遗留下来的建筑不是厂房就是仓库，还有一些办公楼，但多数都已经倒塌了。整片区域几乎没有高层建筑，唯一的娱乐场所就是酒吧，好多酒吧。
在这边的生活普遍就是两点一线，该工作的时间就去工作，工作结束回居住区补充能量，待在居住区可以使用里面的能量维持装置，待十个小时消耗1单位点数，是这里消耗最少的地方。艾可听说南边还有其他工厂，也有别的居住区，但他没有去过，觉得没必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艾可开始厌倦过这种单调乏味、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身为欧米伽没有追求或者梦想之类的冲动。反正生活就是这样，永无止境，只要在下一次格式化之前攒够点数，就不会静默，就能继续生存，梦想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会有改变自身的想法，他现在就在计划给自己换一套能量转换组件。
限制欧米伽自由的关键就是能量上限。艾可身体里的储存能量组件最多只能提供二十个小时的动力消耗，确切的说是十九小时四十二分十五秒，因此每天补充能量是必须的。加上工厂旷工一次就辞退的规矩，就把和艾可一样的欧米伽们的活动范围牢牢固定在这一小块区域。
据艾可所知，比欧米伽高阶的西格玛们就能维持三天运作，这就能让他们可以走出更远，可以到临近的其他区域去，而不是困在同一个居住区附近。
但储能组件太难得，这里根本就没处可买，有点数也没用。艾可听说从北边的酒吧街继续向北走，穿过一片废墟通道后可以到达一个繁华的地方，那边有更多的酒、更火辣的贝塔和更多替换件与升级组件。这些就是欧米伽们生活的全部了。
但艾可去不了那边。下工后满打满算就只有十个小时的活动限制，这些时间可能够走过去，也可能不够。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找到能量补充装置，他大概很快就可以成为残骸被送进回收站了。
而艾可现在想要的能量转换组件可以用来减低身体消耗，如果是全新的组件可以将消耗降低到原本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差不多就可以活动三十几个小时了。全新的升级组件他当然拿不到的，但他手头有一个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旧组件，只是其中有两个零件坏掉了，没法直接拿来用。经过三个月以来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在酒吧街的地下黑市里找到了更换用的零件。但黑市的价格非常离谱，两个单独拿出来并没有什么用处的零件加起来就要4,000单位点数，还是来历不明的旧零件。而正常的购买渠道只需要大概三分之一的花费，只是需要排不知道多久的队。他去询问的时候，接待他的西格玛就告诉他，两个零两件前面分别有12个人和14个人在排队，在艾可之前来登记购买的已经等了将近四年，不着急的话就帮他申请排队。那位西格玛的态度相当好，比成天在街上游荡，负责执法的西格玛们态度好多了。
艾可现在手里有3,122单位点数，换条胳膊换条腿也就需要1,000单位左右，就存款而言，艾可与他同工厂的工友们相比算得上是个富户了，但距离目标还差不少。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在买下零件、修好组件、安装在自己身上之后要做什么，他也不想现在就去想这些，他总觉得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艾可到西边的旧工厂来是为了收集可回收材料，像金属杆、元器件什么的，黑市里有人会收，运气好的话，一天能多赚到10单位点数。运气更好的话，还有机会找到能用的替换件，折旧率不太高的话，说不定能卖到三位数。
艾可一连逛了四间废弃工厂，就只找到了一点零散的金属碎片。这边的旧工厂里时常会有新的垃圾残骸出现，隔一段时间再来，通常都可以找到好东西。艾可觉得今天的运气实在是太糟糕了，有点不想继续去下一间废弃仓库了。
眼看天色转暗，没有光源的话就更难再从废料堆里找出有用的东西了。如果是能够自然释放出电磁波或其他波长的物件，还有可能感知到，完全静默的物件就只能依靠光学信息来分辨。
“唉，白天迟到，晚上扑空，今天真够惨的。”艾可从旧工厂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看后面的仓库，决定明天再来，今天先回去好了。
突然，他的感应器捕捉到一道从右后方迅速接近的异常信号，他急忙向左前方扑倒，翻滚后快速起身看向身后。他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出现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那人有一头白色的中短发，发梢刚刚越过肩部，身上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长风衣，腿上裹着一双同色的高跟长靴。那人的身体特征十分明显，尤其是高耸的胸部和紧俏的臀部形成的身体曲线，都是相当难得的替换件，显然不是一穷二白的欧米伽。
“哎呦，还挺敏捷。”她的声音也与其他人不同，无论是语气还是声调都更加柔和，带有某种艾可不能完全理解的情绪。
“一个贝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不是应该只待在酒吧街吗？”艾可说道。
“哈？你是不是对我们贝塔这个群体有什么误解？酒吧街那种只是看起来像贝塔，大多都是西格玛好吧。”她的声音高亢起来，言语中带有明显的气愤情绪。这种情绪是艾可能够理解的，虽然他并不能用直接说“我生气了”之外的方式表达。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艾可赶紧说些缓和对方情绪的话，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便继续说道：“那，贝塔小姐，如果我的感应器没有出错的话，刚才你似乎是想要攻击我，能否请你解释一下原因。”
“贝塔小姐”撇了撇嘴，大概是自知理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是想知道你身上这件夹克是从哪来的。我正在寻找一个朋友，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件夹克似乎应该是他的。我听说与落絮的欧米伽正式交流之前，先打一顿的效果更好，所以才……你懂了吧。”
“虽然我并不想认同这种说法，但好像也没法辩驳。至于你的朋友，哦。”艾可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朋友，你说了好多奇怪的词汇。算了，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在哪，你找错人了。再见。”
话一说完，艾可就想尽快离开，但他还没转过身，就感应到对方朝他冲了过来。而且速度很快，就这么稍稍侧过身的时间，对方已经来到了艾可身前。艾可的大脑轻易就计算出即便逃跑，最多两个转角就会被追上，一条街都跑不出去的结论。于是他立刻停住脚步，放弃逃跑的念头，抬手接住对方打过来的直拳。
力道很重，这是艾可最直观的感觉。对方的速度又快，两条长腿的攻击疾风骤雨般抽打在艾可的手臂上，只防御了四下，他就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对手。随后，艾可象征性的反击了几下，也都被对方轻易化解。随着腿上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这场短暂的战斗就结束了。
半分钟不到，艾可就被反扣住双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好了，你赢了，请不要破坏我，我没有多少点数可以买替换件。”艾可急忙求饶，如果对方是欧米伽的话，求饶大多不会有用。但这位与众不同的贝塔小姐却放松了力道，得意地说：“好，我这就放开你。我有下载过打斗补丁，你是不可能赢过我的，知道吗。”
说着，她松开手，还友好地拉艾可起身。艾可趁其不备撒腿就跑，但是很遗憾，他的计算结果非常准确，一分十四秒后他就被再次抓住了。
“你是怎么回事啊，我都答应不破坏了，你还跑什么啊。”这次贝塔小姐干脆一屁股坐到艾可背上彻底制住了他。
“好吧，我错了。贝塔小姐，请问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艾可转而进入谈判模式。
“叫我贝塔小姐听起来好奇怪啊。我有名字的好吧，我叫芮娅，你呢？”
“艾可。”
“嗯，艾可，你好。我们尽快回到之前的话题吧，这件黑夹克是哪来的？”芮娅俯身下来，身体折成一个艾可绝对做不到的柔韧角度，贴到他耳边说道。
种种现象都在提醒艾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这位芮娅小姐很可能全身上下使用的都是比他高级很多的身体组件。这种情况下，就算想欺骗对方恐怕也是做不到的。艾可感觉到芮娅的手按在自己后心的位置，加上贴近过来的脸部，应该都是为了确保自己无法说谎的措施。
“是我捡的。”
“在哪捡的？”
“酒吧街。”
“具体点。”芮娅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夜翼的后巷，那个拐角。”停顿了一下，艾可补充道：“夜翼是家酒吧，在酒吧街靠北的地方。”
芮娅沉默了一会，艾可认为她是在分辨自己说的是否属实，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嗯，那时有没有其他人？比如，一个阿尔法。”
艾可瞬间眼睛瞪大，心想：“那人竟然是个阿尔法？为什么会有阿尔法来这种地方，还发生了那种事。”
艾可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引动了身体的什么反应，反正芮娅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立刻追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确实遇到了对不对？”
“啊……嗯。”稍作犹豫后，艾可承认了。反正不承认也没用。
芮娅明显激动起来，她的身体出现轻微地颤抖，压住艾可的臀部在他背上扭动了两下，带给艾可别样的触感。
“和我说说具体情况。”
“说完你就放了我？”
“对。”
“你会拿走这件衣服吗？”
“我要找的是人，拿你衣服干嘛。赶紧说。”芮娅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吧。”艾可开始坦白：“那是三个多月前，我在酒吧街闲逛。在夜翼的后巷，我看到有三个带着电磁枪的西格玛在追一个人。我怕被连累就躲进了拐角里。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都跑远了，走出来的时候却看到那个被追的人又跑了回来，也不知道他是迷路了还是怎么回事。那会我没感应到电磁枪射击的反应，但那个人显然受伤不轻，跑着跑着就倒下去了。他应该是看到我了，也有可能没看到，我不知道。反正我靠近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静默了。我看这件衣服还挺好，就给拿走了。我不知道那人是个阿尔法，否则我都不会靠过去。他身上也没什么像样的组件啊，我还以为就是个和我一样的欧米伽呢。”
“说完了？”
“嗯……我还顺手拿走了他身上的能量转换组件，唯一的升级组件，没想到还是个坏的。”
拿走一件衣服可能算不上什么，但随便拿走别人身上的组件可是大忌讳。这要是被其他欧米伽知道，很可能会遭到众人的围攻。这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是，遇到静默的身体残骸，应该给送去回收站。如果谁都可以随便拿其他人的组件还不受惩罚的话，用不了几天这里就要大乱套了。
不过芮娅并不关心这些，她从艾可身上下来，从自己的风衣里抽出一条电磁锁将艾可的双手拷在身后。
“喂喂喂，不是说好放过我的吗？这是干什么呀？”艾可着急了。
“小点声，带我去现场看看。”
“都过去三个多月了，早就进回收站拆卸干净了，现在去那肯定什么都没了啊。”
“你要是不去呢，我也不伤害你，就这样把你丢在这好了。这电磁锁至少可以锁住你六天，除了我没人能打开。”说着，芮娅拿出另一条电磁锁，一边把玩一边继续坏笑着说：“顺便把腿也锁住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芮娅，芮娅。冷静，我听你的，我听你的还不行嘛。现在就去，好不好？”艾可这次是彻底服了，除了认倒霉实在没别的办法。
“现在不行，等到后半夜再去。我不能被人发现。”
“那群西格玛？他们为什么会找你麻烦？”艾可试探着问。
“问题很多。”
“和我说说呗。”
“真的想知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事情已经够多了，可别让我再摊上别的事。”
“这才对嘛。你们欧米伽不都是只要能活着，怎么都行的人嘛。”
“我并不认为这有不对。”艾可执拗地说。
“嗯，是没什么不对。”说着，芮娅把艾可拽到了避人的角落里，自己则靠在旁边尝试操作左手上的组件。
艾可不认识芮娅正在操作的是什么，从外观上看，芮娅的手部并没有填装额外的组件的迹象，或许是她使用的基础部件里就有特别的功能。
“那个，芮娅小姐。冒昧问一句，您身上填装了多少升级组件啊？得花很多点数吧。”艾可试探着开口询问道。他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告诉他，他只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虽然他并不会生出羡慕之类的复杂情绪，但最基本的好奇还是有的。
“我们并不是用点数购买组件的。”芮娅冷淡地回应道。
“那要怎么得到升级组件呢？”
“按需分配。”
“你在骗我吧？哪有人不需要升级组件的？”
“不是按个人需求，是按组织需求。”
“什么组织啊？工厂吗？”
“不是。”芮娅瞪了艾可一眼，不耐烦地说：“哎呀，你怎么这么多话。”
见芮娅着急了，艾可赶紧闭上嘴。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对吧？你是从哪来的？这个能说吗？”
“我当然不是。你们这的人看待我们贝塔都是看酒吧小姐的眼神，而且是非不分还固执得很。这种地方哪有我们存在的机会啊。”
艾可听不明白，他摇了摇头说：“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