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美人枯骨
银刃从莫岚的身体里抽回，血溅成花。
苏有雪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站起身来，看着莫岚的身子渐渐下沉。
而那个男人紧握着四棱锏，不容自己跪下去，不让骄傲被人踩在脚下。
他开口，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涌出猩红的血：“你是……徐家幸存的小少爷？”
“是，二十五年前的漏网之鱼。”杨名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斩草不除根，你该想到会有今天。”
二十五年前，伏尸一战，莫岚十八岁。徐家家主以落队的他为饵，换数人逃出生天。
他撒了谎，没有禀明莫岚的死因。
可没想到，就在葬礼那天，尚自少年的莫岚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来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活着回来了。谎言不攻自破。
“以一人之命换众人之生，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么？”莫岚愤愤地质问道，鲜血顺着他的下巴落到战场上。
“我从不认为父亲做的是对的。”下一秒，杨名的语气转而凌厉，朝着那男人大吼道，“那么你们断了徐家的路，让上上下下老弱妇孺皆无活路，就是正义么！？”
莫岚是莫老太爷的独孙，老太爷为此事大发雷霆，封杀徐家。
或是冻饿，或是杀戮，年幼的杨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活人变成一具具尸体。光与暗在心中交织着，生根发芽。
光，是为何为正义；暗，是为生生不息的恨。
那年凛冬，他在街头遇见了苏有雪。
飘雪的季节，即将失去意识的他看见白色的影子，听见渺远的话语。
“带他走吧。”那女子这样说。
“可……他是人类啊。”
人与祸从来势不两立。
“我知道，”女子淡淡地说，重复了那句话，“我们带他走。”
于她而言，是人是祸并不重要，意义只在一眼的伤怀，一霎的怜悯。毕竟，她也曾爱过人类不是么？
十四岁那年，杨名被莫岚看中，培养成亲信。从此，杨名就是他身边蛰伏的毒蛇，随时会窜起身子给他致命一击！
在刀剑碰撞与喘息中，那个声音显得清灵。她只是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却将发自肺腑的难过传递了过来。
身着便装的伊塔诺娃，身上还沾着灰尘与血。
莫岚硬生生将她留在了人杰学院，可机灵的姑娘哪是一句“最重要的任务在后方”就能骗的。
她一路打听偶像的路径，穿过杀伐和尸体来到这里，却只见——
血溅残夕，刀刃沾着将要干涸的暗红，那个男人用尽全力站立着。
连站立都要拼尽全力。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莫岚？他是她从小的神话，梦中的白马王子，长大后的英雄……她从某某口中听他的事迹，一遍遍重复，不厌其烦。
她想如果她要嫁人，一定要以莫岚为标准。那个十五岁可以独自斩祸的少年，那个为妻子之死癫狂的丈夫，那个人到中年风华依旧的校长。
她的英雄终有一败。
女孩咬着下唇，眸中的悲伤化作愤怒，一步一步走向苏有雪。
“四棱锏让你受了重伤，你现在怕是三成力量都使不出来吧？”伊塔诺娃眼神冰冷，手上聚集神脉之力，朝那女子一推，竟将苏有雪推翻在地。
女孩站在莫岚面前，小小的手掌靠近他的伤口。
汗水顺着好看的浅色秀发流了下来，脸庞被染脏。
此刻她是多么恨自己，从前一直觉得治愈是战斗时最没用的东西，所以从不花心思细学。
如果……如果她再努力一点，今天是不是至少能保住莫岚的性命？
随着生命力传送，莫岚的脸色稍微好一点了。
但这无济于事。如果不迅速结束战斗，让他有更好的治疗，这伤依旧能要了他的命！
伊塔诺娃的目光转向苏有雪：“本想留你一命，乖乖给我当坐骑……呵，你非要找死。”
女孩看似纤细的手抓住了九尾狐的脖颈，骨骼碎裂的声音轻微响起。
“住手！”杨名吼道，“莫临是被通魂锁锁住的！”
伊塔诺娃并不懂得那是什么东西，但听见莫临的名字不由得放缓了力道。
莫岚对这东西再清楚不过。锁住莫家祖神的，也正是通魂锁。
杨名音色暗哑：“这几天来，通魂锁一直钉着莫临的神脉，甚至于贯通。此时杀了苏有雪，固然锁会随之断裂，但与锁相连的神脉亦会受到波及……如此，哪怕莫临及时得到救治活了下来，也只会是废人一个！”
他看着莫岚的后脑，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厮杀声就这样淡去，战场上有一瞬的死寂。
毕竟……那女孩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有错，也只是因为她姓莫。
时间被拉得越来越长，莫岚冷峻的声音传来：“莫家的人，哪怕被废掉也不可能一辈子被锁着！”
杨名嘴角勾起冷笑。好一个莫家，好一个莫岚！莫临……这样，也值得你甘心做他的刀刃么！？
伊塔诺娃知道莫岚已经做出了选择，她的手用力一缩，苏有雪渐渐失去氧气，眼前景象模糊不清——可惜，她筹谋这么多年，还是没能再见她的萧郎。
他曾经不顾家人反对明媒正娶她为正妻，可为何……为何又娶了二房？她知道这不是她应该介怀的事。
那月她为渡千年劫回到了森林，是命不久矣的树妖替她挡了最后一道天雷……雷过之处生命亡矣，那颗陪自己长大的老树不复存在，可她的泪滴在焦土之上，有新绿抽出枝芽……
她含泪捧着树苗，撑着重伤的身子连夜赶回萧家，却撞见了迎娶三房的婚礼。
他们相爱么？
他也曾说爱她，甚至亲手教她萧家的机关术。
从此，废弃的地下工程成了地牢，狐妖将萧家少爷锁在牢中，亦锁在婚房中。婚房的布置，与那时他们大婚一模一样。
这房中唯一陪着他的活物，就是那颗从森林中带回的灵植。苏有雪一直抱有幻想，这灵植也许就是树妖的第二次生命。
牢狱中的男人由好言相劝变得沉默再变得暴躁，他们终于也像俗套的故事一样，相爱的人反目成仇。
可人终有一死，他死之后，她要靠什么留住他？
法术？符文？筑身丹！
萧凭阑深知苏有雪会这样做，决然碾碎了那颗筑身丹撒进灵植的土中。
他如愿以偿地死了，肉身到灵魂皆成为死物。
她却偏执到底将他的遗体炼成尸，炼至不化骨，妄想有朝一日还能复活他……
而今，荷花池畔秀丽的少女瞪着凸出的眼珠子，茫然地望向天空，那眼中已没有半分生机可言。
美人，终成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