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触
那是一把手枪。
“罗德里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用枪？”
“这……”
“检查保险，拉套筒，两臂自然伸出，扣动扳机。”罗德里戈把枪塞到我手里，一脸严肃道。
“但是，先生……”
“虽说科研人员是非必要不参与战斗的，但一周后的行动会遇到什么事情还说不定，姑且多熟悉熟悉枪械吧。”
“罗德里戈先生，请您讲清楚好吗？我到底是被雇来干什么的？”
罗德里戈依旧没有回答，直接站起身来，打断了我的抱怨。
“过来。”
我试图说些什么，然而罗德里戈头也不回就走，我只得快步跟上。
具体的流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听见罗德里戈说要去见见‘它们’。身份验证很是繁琐，也不晓得转了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扇白色的门前。
这是一间手术室。
在儿时观看各类书籍或者影视作品时，我见过不少由人类想象出来的它们的形象。但当第一次亲眼看到真实的它们时，我依旧感到震惊。
手术台上，数条机械手固定着一个生物。那东西，形体上类似蝠鲼，生着两对翼般的触手，头部长着水母的须子，个头在两米左右，翼展在三米以上，黑色的表皮看起来像咖啡果冻，触碰上去却又干瘪得像橡胶。机械手正在操作刀具剖开它的躯体，首先是从触手开始……它没有骨头，腹中全是包裹着黏液的薄膜袋状物，致死的原因应是位于胸腔的贯通伤—有什么东西把它打了个对穿。
“博士，这便是我们说的那种东西。”
我俯身向前，却被玻璃阻隔开，它的部分触须好像还具备活力，在微微颤动，但这种生机立刻被手术刀割断了。
“从巨物中找到的吗？”许久之后，我开口问道。
“正是，目前整个禁区只弄到一具尸首，这次我们需要进去抓几只活的。”
“下周三？”
“正是，博士。我们一般称之为接触。”
“你们经过几次接触了？”
“加上这一次就是五次了。事实上，接触的难度还是非常高的，前几次行动我们损失了不少成员。所以这次禁区配备最为先进的装备，最顶尖的学者，组建最优秀的队伍，博士，如果您不做好觉悟，可能会死的。”
“这简直是疯了。”我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先生，我感觉我做不到。”
“你就如此看轻自己么？您是亚历山大先生的学生，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吧？”
“您也说了，我还只是个学生，这种事情太困难了，我只适合在研究所里搞科研……”
“博士，没有什么科研是单单在房间里就能搞好的，你得去了解巨物内部的环境，你需要第一时间采取样本，少了你，这个团队就不完整，你可是亚历山大先生所推荐的人。”
“那您把他请来干这个工作不就好了么？他的才学，实践经验都在我之上，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配合你们的行动。”
“但他指定的是你。”罗德里戈的手指正对着我的额头。“博士，不要妄自菲薄，这是你的命运。”
就那么一瞬，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导师在玻璃上画下的命运一词。
“跟我来吧，博士，具体的计划明早安排，我先为你寻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你太累了。”
生活区位于d层的西南方向，据说这里的墙壁都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在这片区域无需穿戴防化服。摘下头盔，我做了个深呼吸，虽然还是机器所供的氧，但怎么说也比戴着头盔强。这边的配置着实不错，有点游轮套房的感觉，食堂的菜和学校相仿，牛肉芝士汉堡、土豆泥炸鸡排，配了一杯酸奶，饭后，我又去了阅览馆，那里倒有些杂志看看，虽然不情愿，我也和那几位稍微交谈过，时间也就是快，一转眼也就是休息的时候了，但我依旧难以入眠，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它们是为了友好而来，还是说单单是一群殖民者？
不管怎样，从这几次接触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这些家伙显然在蓝星埋伏了许多年头，定是下一盘大棋吧，谁知道呢？
导师，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真的肩负得了这种重任吗？
况且，导师好像和禁区里这帮人混得很熟，特别是那个罗德里戈，张口闭口都是亚历山大先生，整得关系多么亲密一样。
话说，我又有多了解导师呢？我和导师认识多久了呢？这些东西，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
唯一有印象的，便是那杯咖啡，他的课，他的理论，他那严肃的声音：“赛巴斯蒂安。”
“赛巴斯蒂安。”
是谁……
勺子搅动着咖啡。
液体。
我试图呼吸，水便凶猛得灌入我的鼻腔，将我一瞬间惊醒，睁开双眼，已是置身于水体之中，试图挣扎，却被这液体限制了手脚，试图叫喊，水又进一步窜进肺里，我正在缓慢下沉，好像一只溺死的老鼠。
水体一眼望不到边际，深不见底却又无法触及水面。和庞大的水体相比，我的力量犹如蝼蚁，软弱无力。在我失去意识之前，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身躯。
它是个半透明的生物，两对蝴蝶翼般的肉质鳍状物，背部飘着一大团须子状的东西，头部倒有些人的样子，只是没有五官。我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了它们活着的样子，但它真正出现的那一刻，那种窒息感还是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的面部就像被电击一般，成千上万的细胞在跳动。
它游得很快，如鱼一般，这样形容有失偏颇，我觉得它并没有骨骼这种结构，泛着蓝光的身体，诡异，又带着一种美感。
“塞巴斯蒂安，你来了。”我仿佛听到了它的声音。
“死吧。”
我掏出枪来，它却以极快的速度从我的枪口前窜过，未等我有所行动，触须绕上了我的喉咙，我努力伸出手，拼命挥舞着，却丝毫不能接触到水面，而挣扎只会让它缠得更紧。
“拖上来。”安德烈冷冷道。
一声令下，绳索便将我从液体中拖出，我尝试站起身，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摘下头盔，一阵狂吐。
“这就不行了？”
“抱歉，我确实，我抵抗不了它。”
“巨物内部的辐射是模拟环境的十倍，你现在却连如此微弱的条件都无法适应，万一真的遭遇那家伙……时日已经不多，博士，你可不能掉链子。”
“我知道了，先生，但，让我休息休息好吗。”
“启动机器。”
绳索将我重新置于水中，空间一下子变得漆黑，粘稠的液体涌了上来。在进入巨物之前，每个新人都要做这种训练，我也终于明白了史蒂芬所说的‘别死了’是什么意思，即便是拥有基尔诺维夫，想在黑暗、高压、高辐射的黏稠液体中活动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训练不断重复，我只觉得体内的器官融成了胶状，每一次挪动，都是对身体的巨大摧残。
安德烈这个人沉默寡言，所以我与他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训练的具体项目也是由他负责。
魔鬼般的一周训练转瞬即逝。
周三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众人已经穿戴整齐，集合完毕，在士兵的安排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数分钟之后，我们离开了禁区，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尤东平原。窗外，云雾缭绕，这情景我只有在海面上见识过，便好似风暴前夕。
五千米处，下了车，罗德里戈进行了技术安排，首先是小野平海的无人机检测，之后是辐射测定，确认安全之后，车辆疾驰。
三千米处，又下了车，罗德里戈开始分发各种装备，其中大多数我都是看不懂的，但我确实看到了枪。分配给我的时候，是一些药品试管之类的东西。
一千米处，罗德里戈发表了讲话。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除参与实验的d级人员以外，全体人员撤离到五公里之外！保卫部门于五公里处待命！”
“本次实验极其关键，很可能决定了未来百年的世界格局！让我们为国家祈祷！天佑尤克！”
大家闭上了双眼，在胸前划着十字，我并不能理解这种动作，但也是学着做了。
最后百米，我们换了云梯车，至于说为什么不用直升机，据说是巨物周围有一种特殊的力场，确实如此，当靠近它时，我感受到了压迫。
那东西，和山一般巨大，高悬在我们的头顶，但愿它不会掉下……不过从这个角度，倒是能看见它表面覆盖的那层屏障—空间被扭曲了，就像透过放大镜远距离看物体那般。
它并没有表现出异常，与平时一般无二，旋转着，仿佛身下只是一群蝼蚁。
“请开始接触。”车辆的计算机屏幕上传来了命令。
罗德里戈按下了云梯车的按钮，平台缓缓升起。浩瀚的巨物，空旷的平地，设施在很远的地方，看上去还不如商店橱窗里的模型大，不知为何，一种敬畏感窜上了我的心头。
“辐射物浓度在100毫西弗，重力为15g，氧气浓度为205％。”
“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目前还是防护衣能抵御的状态。”卡尔曼道。
滑翔车停止了上浮，目前我们的位置距离巨物仅仅是一臂的距离。
摸上去，会是什么手感呢？
“信号异常，信号异常……不明干扰……”
“怎么回事？”
“巨物的防御机制吧，看来它们对我们还是提防着呢。”小野平海笑道。
珍妮剧烈咳嗽。
“你怎么了？”
“没关系，快些开始吧。”
“我们可以，放松一些。”
“开始，开始。”
罗德里戈首先抬起了胳膊，接着是卡尔曼、史蒂芬再然后是小野平海和珍妮，安德烈也参与了行动，并且示意我举起手来。
我缓缓抬起手来，只感觉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恐惧，会怎么样呢？我会被屏障的能量撕碎吗？我会被电流或者等离子烧焦吗？但我为什么还是想摸上去呢？
触感，如同液体一般，不，更像是果冻，滑滑的，凉凉的。
我用力按去，它又变得像橡胶一般，将我的手臂弹开，不过呢，又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我，我感觉可以穿破它。
我用力按去，空间大幅度扭曲，肉眼可见。指尖传来触电般的酥麻，随即又想是把手伸进了泥沼之中—我试图抽出，却越陷越深，这时我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水体一般，我挥动手臂，能明显感受到阻力。
确实和模拟环境类似，条件甚至还好上一些，也或许是训练的成果吧，我觉得能够适应，也没有一开始恶心的感觉，但即便如此，我依旧对这深海一般的环境感到恐惧。
黑暗，漆黑一片。实际上我是不会游泳的，但穿上这套衣服，我却能在这片水体中活动。
五道灯光亮起，紧接着是一个个人形轮廓，我这才记起来基尔诺维夫配备了照明设备，匆匆打开。
“打开通讯功能，语音交流，明白？”面罩的信息栏中出现了一行文字，来自于罗德里戈。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下沉，但是看不到尽头，探照灯的范围有限，着实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我们在哪？”珍妮开了口。
“应该是到了巨物的内部了。”小野平海道。
“它们是怎么把这里……好家伙啊，这范围真的只有几千米吗？”史蒂芬道。
“这是它们的技术。巨物里面的液体成分特殊，好像非常利于声波传导，希望你们在这件装备上设计了声纳。”卡尔曼道。
“我的上帝呀，你看看这个。”
我这才留意到，不远处是那辆云梯车，已经被撕扯成了二维的薄片，最奇妙的是它好像并未损坏—电脑屏幕上依旧闪过文字。
“它们将我们的车辆破坏了。”
我伸出手，尝试接触那已被碾作薄片的滑翔车，烧灼感透过防护服迅速传来，我连忙将手指缩回。
“现在怎么办，我们和外界已经失去联系了，上哪去找它们？我们怎么出去？”珍妮道。
“我听说，不同星球的时间流逝是不同的，会不会等我们离开巨物，地球已经过去一万年了？”小野平海道。
“别胡说！”罗德里戈怒道。“这里没有什么时间运行机制，跟好队伍，就不会有事。”
“这里实在太黑了，万一它们潜伏过来……”珍妮道。
“怕个球，我手里这杆电磁枪，三两下就能把它的脑袋轰爆。”
“你应该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吧？史蒂芬？”罗德里戈问道。
“知道，知道。”
“到时候遇到它们，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不要贸然开枪，我带了捕捉网，交给我就行。”安德烈发出讯息。
“先开启声呐吧，罗德里戈。入口应该在下方两百米处。”安德烈道。
在灯光的照射下，罗德里戈掏出个小型电脑来，将被动改为主动之后，我发现以电脑为中心，周边泛起了气泡。
“跟紧了，一百六十米左右。”
众人开启了推动器，水波震颤，一下子和我拉开了距离，我慌忙寻找按钮，选定加速，追上。
此时，昏暗的水中，一尾银鳞闪过。
“太不可思议了。”卡尔曼情不自禁道，波纹扩散。那条鱼晃悠两下，不见了。
紧接着，我的屏幕中出现了一张图片。
“卡尔曼，你搞什么鬼？”罗德里戈道。
“这里，有鱼，我的系统分析过了，它并不是什么外星物种，而是一条普通的大西洋鲑。”
“大西洋鲑？你确定？”
“图片已经发过了，你们可以用系统辨认一下。”
“确是大西洋鲑没错。”我顿了顿，道。
“现在不是管这些鱼的时候，下次再说吧，距离入口还有一百米，跟上。”
我调整推进器，继续下潜，水中的鱼很多，它们并不怕人，相反还有几个和我打了个照面。不得不说，基尔诺维夫的设计确实非常先进，我们几个就像潜入水中的海豹，虽然水温已经到了十三度左右，但我却丝毫不觉得寒冷。
越接近水底，海藻越茂密，遮挡得我看不清东西，它们如同有生命般，控制着我的行动，试图将我牢牢困住。
“该死，走不了了，我被海藻缠住了。”史蒂芬道。
“用刀子割断植物，继续前进。”
“情况不对，罗德里戈，上次没有这么多植物。”安德烈道。
“意料之外的事情总会发生的，但我们不能退缩，加油，还有七十米。”
我掏出匕首，割断了缠上来的海藻，这里植物的密集度不亚于丛林，很快就看不到了人影，茎叶之间，只能看见几个光团。
“各位，你们在哪里？我看不到。”珍妮发了一条讯息。
“我们已经快到入口了，你们几个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们。”
“罗德里戈先生，请把声纳图发到我们的屏幕上，这很重要。”
屏幕上多了一张图片，但由于海藻的缘故，屏幕上到处都是蓝色光点，着实看不清什么东西。
“朝着图片光点最密集的区域走，那里就是入口，我现在把动态图像传给你们，距离大约是五十米。”
“各位，有谁可以来接一下我吗？我可能遇到一点小麻烦。”
“是珍妮吗，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它缠住了我的腿。”
“是水草吗？用刀子割断，珍妮。”
“不行，它不是水草，我不清楚……”
“你在哪里？珍妮，你现在的位置距离出口还有多远？能看到我们吗？”
“我的前方有一个光团，那是谁？”
我转过身去，后面确实有一个光团在闪耀。
“是我，珍妮·格兰厄姆，是我，塞巴斯蒂安·洛伦亚蒂。”
“洛伦亚蒂博士？可以请你过来一趟吗？”
“可以的，格兰厄姆小姐。”
“谢……啊！”
刺耳的尖叫声从我的通讯设备中传出。
“珍妮？”
我的眼中，那团光正在快速下沉。
“珍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是活的！它是活的！”
“珍妮，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救命啊！救命啊！”珍妮大喊起来。
“快找到珍妮！快找到珍妮！洛伦亚蒂！”
我仔细辨别着人的轮廓，但这片水草简直就像一片丛林，探照灯根本看不到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一道光芒出现在我的正下方。
“珍妮，你是在下面吗？”我发送信息问道。
“它在把我往下拉！它在把我往下拉！”
我连忙开启加速，朝着下方潜去，灯光确实照出个人形的轮廓，仔细看去，体型上也有些像珍妮。
“把手递给我！把手递给我！”我极力伸出手，试图拉住下沉的目标。下一秒，一道巨力传来，瞬间绕上了我的手臂，直挺挺将我往深处拖去。
“救命啊！洛伦亚蒂！快救我！快拉我上去！我抓住你了！”
“珍妮？是你吗？”
“快点！快拉我上去，它还在拽着我！”
我开启了推进器，朝着上方游去，但是那道力量大的惊人，不管我怎么挣扎，还是在往水下拖拽。
“珍妮，老天，你能用刀子割断它吗？我快顶不住了！”
“我在尝试，我在尝试，你千万别放手，赛巴斯！”
拖拽的力量再次传来，勒得我手臂剧痛，抓住我的那玩意倒没有手的触感，它更像是绳子或者别的什么，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袖子都要被扯烂了。
但就在此时此刻，一种恐怖的想法诞生。
我转过头去，将灯光调到最大，缠在我手臂上的，是触须一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