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阿敏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她看见大祭司摸向刀,但她不能跑,只要大祭司想杀的人, 从来逃不过!
阿敏那大脑一抽一抽,心中一片混沌。
“祭司大人!”金玉儿开口,“阿敏那和朱赤一向不和, 她是拓跋部落的第一神射手,您留她一命, 以后用得上。”
大祭司的目光移向金玉儿, 他轻喃:“公主,你身边的那个大燕人呢?”
金玉儿的背上涌出冷汗, 她强自镇定道:“没看见, 昨晚兵荒马乱, 他也许死了。”
她咽了口唾沫,祈祷神袛祝福, 让自己的脸色不要出卖她。
兄长既死, 金玉儿绝不能承认, 她身边的人是大燕奸细, 那样盛怒的父亲会杀了自己!他绝不允许他自己养出这样一个女儿!
所以无论徕迨做了什么,她必须咬死,徕迨早死了。
她身边响起一道怯弱的声音, “我见到他、见到他……”
金玉儿扭过头, 看见昨晚跟随自己的小鱼,金玉儿心像是被五指紧紧攥住,眼看着小鱼出口,“昨晚被一支长/箭射中,倒在那里的火中。”
小鱼脸色惨白, 指向身后依旧有火苗的地方。
金玉儿藏在衣下的手慢慢松了,她黯然道:“真的吗?”
“我亲眼所见!不敢欺瞒。”小鱼匍匐在地上。
大祭司的目光从她脸上一点点扫过,“有人告诉我,大燕皇室趁乱被裹挟走,从穿着上看,裹挟他的人,和杀王子的人,应是同一人。平妥,立刻找画师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残败的王庭,肯定是此人,毁了他的心血,哪怕是万里之遥,他也必要诛杀此人!
阿敏那和金玉儿、小鱼看向他远去的背影,心底纷纷松了口气。
百里之外,妘千里和谢遇随在林中休息片刻。妘千里起身,打算去解开马。
她走了几步,草丛中突然窜出来一条东西,直往她身上扑,妘千里瞬间拔刀出鞘,朝那东西砍去,那条长长扭曲的东西尾巴被砍断,牙齿却镶嵌到妘千里腿上。
是一条金黑相间的蛇!
“!!!”妘千里毛骨悚然,头皮都炸起来,她手上再一刀,斩断这条粗长蛇的上边。蛇身飞舞到一半,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
她放下刀,手有点颤抖,赶紧蹲下把裤子往上推,两个深深的小、红点出现。
妘千里用绳子缠在伤口上面勒紧,以刀割开两道痕,俯身吸血吐掉血。
很好,她现在和死前的小王子相差无几了。
妘千里聊胜于无地开口:“你认不认识蛇的种类?”
谢遇随紧张道:“你哪里被咬了?”
“小腿上,不算疼,但很深,这蛇大概一米、呃,五尺长,挺大的,全身一道黑一道黄,头是圆的。”
以妘千里贫瘠的野外知识来看,虽然这蛇很大,但它头是圆的啊,毒蛇好像一般是三角形吧。再说,造物主是公平的,这蛇这么大,没必要有毒了吧。
妘千里没想到谢遇随面色一变,她心中也跟着一抖,莫非她真有这么倒霉。
谢遇随面色难看:“这是金环蛇。”
妘千里没听过这蛇的名字,但他看见谢遇随的表情,心一下子沉下去,她道:“你到臧多镇的镇北第一家屋子,找一个叫做王煦的人,他会带你回到柳城。记得告诉奚昭,火/药的配方比——”
谢遇随先是一愣,继而无言,他打断妘千里的遗言:“不会死,能治。”
妘千里想了想,“附近没有汉人的城镇。”
“去柔然部落,他们常年在草原生活,对蛇类更了解。”
“好。”
妘千里心下将王庭附近势力过了一遍,倒是有个部落对汉人的敌意不大,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能赶到。
两人上了马,朝那个名叫却马的部落驶去。
妘千里的脑子逐渐晕晕沉沉,腿上的伤口还在其次,腰间的伤口渗人,她只觉得身子重的很,她道:“借我靠下”,说罢把头放在谢遇随的肩上。
“嗯。”谢遇随轻轻说。
妘千里喃喃道:“我好像发热了。”
她自言自语:“我在玄天门十年,没有发热一次,在柔然短短时间,发热两次!这里不行,我以后不来了。”
谢遇随笑了声:“风水不好,不来了。”
他心脏砰砰跳得迅速,谢遇随知道,被剧毒的蛇咬过后,会很快出现想睡觉、发热、肌肉震颤、进而神志不清等情况,他虽然看不到咬到妘千里的蛇,但从她现在的表现来看,是金环蛇无疑。
他骗了妘千里,金环蛇的毒性,乃是天下间数一数二,剧毒无比。何况长五尺的蛇,毒量不会小。
但他必须要试一试,不到最后一刻,他决不放弃。
妘千里的胳膊渐渐松了力气,双手虚虚地经过他腰侧,扯着马缰,谢遇随扶住妘千里的胳膊,他说道:“那你第一次发热,是因何?”
妘千里的热气拂过他肩颈,带着浓浓的怒意:“哎,别提了。我以公主奴隶的身份进王庭,被公主打了一顿,拖在马后走。”
“是那位唤作金玉儿的公主么?我见你昨晚帮了她。”
妘千里赶快否认:“我不是在帮她,她身边的婢女小鱼,对我有恩,我在帮小鱼。”
“你若要帮小鱼姑娘,可以强行把小鱼姑娘带回大燕。”
妘千里笑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带走?她不是小孩子,我带的了她一时,带不了她一世,我只能决定我自己的选择,不能为他人做决定。”
谢遇随:“你并没有很厌恶那位公主。”
“我很讨厌她啊,我谢天谢地终于能从她身边逃离……”
这道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谢遇随心中一惊,声音加重:“你有机会下手杀她,但你没有!”
妘千里神智微微回炉:“你是在怪我没杀她吗?”
“我若说是呢?”
这道不同于以往的冰冷声音让妘千里翻滚起怒火,她脑中朦朦胧胧觉得好像不对,但她疲倦的身子支撑不起理智的思考,大脑只勉强撑起最基本的情绪波动。
妘千里生气道:“你以为我喜欢杀人?本事你自己去杀,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你要执意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谢遇随听见她气鼓鼓的声音,间或传来绵羊咩咩声,和人群的高歌声,他心中涌现巨大的欣喜,“……抬头,千里,我们到了。”
妘千里不记得自己怎么在却马部落找医生,不记得怎么和医生交流,她只记得自己刚抬头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白绵羊和马群,眼睛就合到了一起。
睁开眼睛时,她人已经躺在帐篷中。
帐篷的顶是黄色。
妘千里张了张口,喉咙疼痛肿胀,她没发出声音,一旁有一道声音问:“千里,你醒了吗?”
妘千里努力偏头,她的身子脖子脑袋像是一并肿胀起来,感觉这具身子很不方便,碍手碍脚,她费劲地转头,看见谢遇随已经摸索着端起碗,慢慢走到自己身边。
他道了声抱歉,手轻飘飘落到她脑袋上,手从她身下穿过,扶她起来,“你怎么样?”
妘千里勉强伸出手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下水,她声音沙哑:“再来一碗。”
她看见谢遇随去给她倒水,心中有点好笑,他们俩人弱病残占了三,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某天竟会需要一个瞎子照顾。真是不要以为现在惨,命运总会让你以后沦落到更惨的境地。
她喝了第二碗:“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了五个时辰,现在是午夜。”
妘千里轻了轻嗓子,“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嗯。”谢遇随淡淡道,“你用力握我胳膊。”
“什么?”妘千里没理解,她看了下谢遇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无语。
做人一定要这么认真吗?她缓缓道:“有时候,给彼此一些说假话的空间,可以让关系更融洽。”
“你说的对,”谢遇随肯定却完全不改,“巫医说,你腰间有道刀伤。我说我们两人路遇土匪,不知她有没有疑心。”
“这个部落的人不好战。”妘千里记得清楚,“想动手,在我昏迷时最好下手。现在我醒了,他们也没机会了。”
妘千里拍掉谢遇随伸过来的手,她发现这人怎么有点贱贱的。
她现在的身体不足全盛时十分之一的力量,谢遇随的想法有道理,既然此地暂时平稳,不如睡一夜再走,磨刀不误砍柴工。
妘千里往后一倒,被子一扯,很理直气壮:“今晚你守夜,明天一早走。”
“属下遵命。”谢遇随应声。
说是要睡,妘千里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她像煎饼一样翻了翻,声音不大不小,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帘子,传到谢遇随耳中,“我记得你问我,为什么不杀金玉儿。”
谢遇随庆幸有帐篷相隔,没人看见他脸烧起来,他偏头道:“我并无此意,那时是怕你睡着,权宜之计。”
“我知道,”妘千里笑起来,“我当时有些生气,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生气了。”
谢遇随为她解释:“被咄咄逼人审问,是人都会生气。”
“还有一点是,我下不去手。我可以找很多理由,比如她身为公主,无权无势,杀不杀她都没意义。比如时间紧任务重,要先杀可杀之人。但想想,这些都是借口。我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杀了她。”
“人非草木,即使是一条狗,相处久了会生出感情。”
妘千里一愣,想到了小鱼对她说金玉儿的狼被她亲手杀死的事情。
妘千里叹了一声,怀疑蛇毒隐藏在她大脑里,让她对着谢遇随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