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秦非誉望向一屋子将士。
那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俱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身负一腔热血，跟随妘千里夜袭柔然, 满身孤勇，将生死置之度外。纵使未亲眼见到，光听人转告那晚的城下之战, 秦非誉已心神俱惊，毛骨悚然, 她走南闯北, 见多识广，更加懂得此番行径需要何种勇气与毅力。
秦非誉抿唇, 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一点点浮现上来, 与满屋的将士一般。
左宣抚了抚衣角，尚不习惯, 他之前数日, 一直被套着褴褛的衣裳, 出了檀州境界, 快到柳城时，魏轻岳才给他换了一身新衣。
同时，也给自己换了身浅绿衣裳。
左宣看向魏轻岳, 勾出一道笑容：“魏姑娘的衣裳颜色很好。令人想到绿芜墙绕青苔院, 中庭日淡芭蕉卷的情形……”
离柳城越来越近，魏轻岳心下松快，面露喜色：“是么？之前妘妘还不喜欢呢。”
“妘姑娘为何不喜？”
“哎，她说这颜色像草，她看着食欲不好。我让她赶快也穿绿衣, 看我能不能少吃点，后来，哼，骗子，哪里有受影响，我照样吃那么多。”
“魏姑娘年纪轻轻，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理应多吃。”左宣应和着，视线望向前方露出头的城墙。
柳城城门大开，巍峨庄严的城墙在日光下映出一道道璀璨耀眼的金色，令人不敢逼视。左宣心头忐忑，他一身权势皆系在温辙身上，纵使对妘千里和世子殿下有过援手，可那是隐晦、不着痕迹的行为，从未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后。
一路行来，他从魏轻岳嘴里得知现状，依左宣所看，这位玄天门出身的弟子有屠龙之能，有道是手握利刃，杀心自起。她自己不想，可她身边人呢？
左宣心头苦涩，自他们一行人离开檀州后，他见势不妙，告老还乡。如今乡没还去，被魏轻岳带着一帮人从天而降，捆成个粽子，又抓走了。
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抗拒得了。
现在身既已在她人手中，只好应酬一番，套套关系。若是治好了方子俊的伤，妘千里大喜之下，自己的性命总是无虞。
但从魏轻岳的言语看来，这伤能不能治好，左宣心头是个未知数。
战场上的伤，凶险万分。何况是骑兵所伤，说不准一进城门，就得知方子俊马革裹尸的消息。
怀着种种忧虑，一行人下马踏入了柳城。
“新出的兰台真人门神画像！三文一幅！三文一幅！本人近距离观察兰台真人！保准相似！绝无虚假！”
大声的吆喝声漫到人群耳中，左宣身前的人群一滞，而后纷纷朝呼喊声看去。
左宣的注意力也被引去，兰台真人？这个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
他心头刚发出这个疑问，就见身旁的魏轻岳眉心一簇，马也不骑了，往小贩身前走去。
小贩手上挥舞着纸张，“贴到门上！保全家平平安安！身体健康！活死人肉白骨！百病不侵！”
比魏轻岳走得更快的，是小贩身周的三丈的人群。唰地挤了上去，“我要十张！”
“我要三张！”
“挤什么！你踩到我脚了！”
“不要推！推什么推？！”
“明明是我先来的！凭什么先给他啊？”
……
左宣心头疑惑，他虽然还没想起在哪里听过兰台真人这个名字，但他能看见，小贩挥舞的纸张画像，怎么好像……与妘千里有几分相似？
他拦住了一个路人，“这位兄台，请问这兰台真人有何神异之处？”
那汉子眼看赶不上了，脸上浮现出懊恼，猛地一拍左宣的背，“外地人！俺跟你说！兰台真人不是人！”
左宣：“？”
汉子双眼放光，压低声音，“是神仙！”
左宣神色镇定，他为官数载，乡野百姓常常把不能理解的东西认为是神仙精怪，他见多了。
左宣听汉子讲到一半，见魏轻岳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脸呆滞，目光犹豫。那汉子继续眉飞色舞道：“啪！死了的人都能救活！你说神不神！还有阳城的瘟疫，俺听说……”
“了解了，多谢。”左宣拱手，心头淡淡的凄凉同时，涌现出一阵不可思议。
那么多重伤的士兵同时醒来，高烧退下，她如何做到？
他心头好奇渴望，压过了对前途生命的未知恐惧，只想赶快到妘千里身边询问。
一行人先是赶到了原将军府，妘千里不在，府内只留有守卫府邸的侍卫，和伤病未愈的士卒。左宣等魏轻岳与认识的人寒暄一遍，跟随她去看了看方子俊。
方子俊看到左宣来了，无比惊讶：“大人，你怎么在柳城？”
左宣苦笑，方子俊竟毫不知情。
魏轻岳忙道：“噢，左大人被温辙辞官，投奔我们。”
方子俊大喜过望，“左大人你来得正好，你一颗拳拳之心，我们并肩合作！定能匡扶社稷！”
“说的是，”左宣心不在焉道，“将军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
他与方子俊把了把脉，眉头一点点挑高，方子俊观他神色，面上浮现担忧，“大人尽管说，我受得住！”
左宣摇了摇头，笑道：“恭喜将军，将军病已大好。”
方子俊一拍床板，“我就说我身体好了，能动了，我现在就出去干活！”
“不行！”不等左宣发话，魏轻岳开口，“你受那么重的伤，自己乱动再崩开伤口，你当你有第三条命呀？”
“没事……”
“再说没事，等妘妘来了，看她不打你！”魏轻岳横眉冷对。
搬出妘千里来，方子俊偃旗息鼓，他道：“那、那魏姑娘，你能不能跟妘姑娘说说，让她准我出去？天天在屋子里，我喘不过来气。军队那边，也需要我啊，总不能天天让陈瑛带着。”
“我现在去找她，给她带话，你可别动。”
魏轻岳问清了妘千里足迹，这几日妘千里去郊外下地种田。魏轻岳看见左宣想溜，一把把他拎住，“你也跟我一起。”
炙热的太阳下，妘千里袖子堆到大臂，裤子也堆到大腿，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她头昏脑涨，只觉得种田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她身边，堂堂世子殿下，也与她一同下地插秧。
再旁边，满头珠翠的美人摘下珠翠，蹒跚下地，完全不熟练的插秧。浑身淤泥已经显示过她栽倒了不止一次。
妘千里劝过楼心月不要下地，但她也知道，自己一旦下地，她身边的人不可能熟视无睹隔田观她种，于是一个两个，都拿着楼心月从商户手中搜罗出来的名为土豆的东西，依葫芦画瓢的下地了。
楼心月心头满是兴奋，她记得自己把东西呈现给真人看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真人抑制不住激动的神色。当天就亲自挽袖子下地，此物竟能让真人兴师动众，足见在真人心中的地位。
至于下地干活，她虽从未做过，但真人都亲自下地，她又有何不能？
只是这土豆是找到了，真人画出来的番薯又是何物？去哪里搜索？
楼心月头脑发热，遥遥听到一声声的哭诉，她心头一怔，谁在哭？
此处是柳城城南必经的一条大道，她回首望去，柳城城门大开，一架架的马车从城内开出，哭声渐渐地近了。
妘千里停了动作，也回首打量。
她上了地，用胳膊夹起水壶，咕咚咕咚地喝着水，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滴滴落下。太累了，她腰酸背痛，望着一行驶出来的马车。
妘千里了然，今日是柳城前太守归乡的日子。
张卫在柳城经营十年，熟人遍布柳城。妘千里以为哭声是他门生相送，结果车近了，发现后面一个持酒杯泪洒柳城的书生都没有。
只有一个平平板板，身着素衣的巫杨。
面上既无悲戚，手里也没拿酒。
哭声是张卫的马车里传来的。
张卫从马车里下来。
巫杨上前，张卫指着她激烈昂扬地说了番话。
妘千里心头好奇一起，耳朵竖起。
谢遇随走到她身边，“他们说什么？”
“你猜。”妘千里道。
谢遇随认真地想了片刻：“我猜，是师生恩情，或施政的方法。”
“嗯，差不多。”妘千里听到张卫在斥责巫杨处理的一个案件。
太守负责一地的纠纷，需要履行法院大法官的职责。张卫斥责的案子并不大，其中无丝毫大势力的纠缠，只是个个人家庭的小案子，是巫杨今日刚处理的。
想必是张卫旁听完，巫杨一路相随出来。
此案令妘千里想到了姜殊，她一手创办的丹砂院中年纪最小的门生。此案的当事人，也是个年幼的女童，被亲姐姐的夫君奸污，名声受损，上了公堂后，因姐姐已生下二子，夫君家中略有薄资，女童的亲生父母和亲姐姐都为夫君说话，希望网开一面。巫杨却按律判了姐夫秋后问斩。
张卫说女童年幼，此事传遍乡里，今后无好人家愿迎娶女童。而巫杨的斩，会令女童在家里彻底呆不下去，今后境遇悲惨。巫杨只图一时之快，女童后半辈子无着落，也损害女童一家，算起来三方受损。实乃不智。不如判处姐夫迎娶女童，虽不符合君子之道，却保全一家。[1]
巫杨静声听完，淡然道：“大人所言，有无想过，此案若按大人判。今后乡里女童，如何自处？”
张卫语塞。
妘千里唇角扬起。
巫杨拱手道：“此行山长水远，大人珍重。”
一匹马踏了出来，马上人白衣长剑，正是奚昭。
她路过张卫和巫杨时，一扯马缰，扫了圈他们，看向张卫：“你怎么还没走？谁在哭？”
张卫没想到会遇到这个凶神，讷讷道：“是老夫的家眷。”
奚昭狐疑地看向他，一把掀开马车门帘，发现他所言无误，于是冲里面佳人怒斥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只赶了你家老爷走，你若不愿离开，留在这里就是了。”
哭声戛然而止。
奚昭扭头对巫杨嘱咐：“今天的案子我听人说了，判得好。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有我护着你。”说罢一夹马肚，马蹄在大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张卫尴尬地笑了两声，眼见周围一片寂静，哭声停止，接任自己的门生不苟言笑。他望着飞扬的尘土，心头长叹一声。
他跟随老侯爷这么多年，没想竟是这位，继承了老侯爷的衣钵。
侯爷悉心培养的长子次子，折戟沉沙。到头来，是这个最不像，却也最像侯爷的小姐，用夺的方式，硬生生篡了权。
让他们这些老人无话可说，只有承认拜服，和退却避让。
作者有话要说： 【1】多年前看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