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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假手解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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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大亮,各色昆虫在丛林里飞舞,处处皆是莺吟燕舞,花草清香,恍如进入另一天地。不拉跟在阿言身后,这个满脸汗毛的女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蕉叶子的味道。不拉猜想,这一定是从她穿着的那件翡翠绿的紧身短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头发同样乌黑发亮,看上去就像是阿黛阿皇的亲妹妹一样,只不过听她适才在旁悄悄耳语,阿黛阿皇其实是她的小姨。

    不拉很羡慕阿言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姨。

    阿黛阿皇带着树家四兄弟,以及一帮高大的族人,进入一座爬满藤蔓的土城。不拉与阿言走在最后,抬头见土城上书《凤巢》两字,朴实苍劲。

    凤巢城方圆只有三里左右,呈漏斗状坐南向北,荆棘湖位于北边,便如一颗甘露,往漏斗嘴滴入以润万物。

    大伙随着她通过一道长满了绿色藤蔓的高大闸门,藤上开着几朵紫色的五角形小花星罗点缀,煞是鲜明。走了几丈,又是一道木门,接着再过一道,一共通过三道丈许高的大门,才来到一处空旷的广场上。

    广场正对着一座六层高的圆形土楼。四周长着高大的树木,树上各依着枝杆生长,搭起各色各样的木屋,有圆桶形,有漏斗形,有左凸一块,右凸一块的不规则形。

    树家四兄弟啪的一声,将带叶的藤网狠狠地摔到地上,老四树叶犹不解恨地朝她踢了几脚。藤网里随即传来一声闷哼。里面绑着的正是被抓住的魁山老妪,她的嘴被树家四兄弟塞了一颗大麻核,自从被打昏醒来后,嘴里就不干不净地一直咒骂着还未出嫁的阿黛阿皇。大家听得心头直冒火,若不是要拿她回来在族人面前正法,早在半路上一刀便将她杀了。

    不拉看着懦懦而动的藤网,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的年纪正与自己过世的奶奶相仿,奶奶没有她一身的武功,身子骨更没她这么硬朗。但奶奶会煮好吃的面条,煎圆圆的荷包蛋。荷包蛋焦黄油脆,吃起来满口生香。白天她喜欢种鸡冠花,喝黑豆水,经常一个人在家。晚上没事时,奶奶便独自坐在床上玩扑克牌直到困意袭来…不拉想着想着,眼眶便红了。眼前这个老婆婆侧躺在地上,懦懦而动。十几个穿蓝戴绿的孩子们从远处跑过来,围着藤网瞧热闹。“先将她抬走,锁在柴屋里。”阿黛阿皇冷冷说道。树家四兄弟看了看那些孩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突然齐声说:“阿黛阿皇,杀了她!”孩子们一个个都静了,仰头看着阿黛阿皇。一个圆脸男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问:“阿黛阿皇,这是什么谁呢,我的父亲呢?” 阿黛阿皇听到孩子们这么一问,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忙转过头去。两个年轻的族人出列走上前来,将身上背着的同胞轻轻放在地上。两具尸体已经逐渐僵硬,手脚变得支支楞楞,脸色苍白得如同泡在水里的猪皮。那圆脸孩子一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父亲。他变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竟然站着不动,惊讶地看着死者的脸,话也不会说了。不拉却先哭了出来。众人诧异地瞪着他。失去父亲的孩子这时才跟着大哭起来,他们的哭声将土楼上的妇女们纷纷引了下来。阿黛阿皇一面叫树家兄弟赶紧将魁山老妪拉走,一面迎上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娇小妇女。妇人趴在阿黛阿皇的肩膀上,伤心地啜泣,其他族人们无不跟着泫然涕下,凤巢城里一时哀云笼布。

    阿黛阿皇好不容易安抚好族人,派人料理死者后事,当她独自坐在土楼中间的“百人议事厅”时,时近午牌时分,天上的“凤凰日头”已经露出了灿烂的腹羽。

    不拉走了进去。

    “好孩子,过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阿黛阿皇说道,她眉角伤口处涂一点自制的青色伤药,整个人看起来似有所思。

    “我叫不拉,姐姐。我是来向你告辞的。现在老…那个妖婆也抓住了,我想赶紧回到村里去了。”

    “不急,姐姐问你,如果是你,你会杀了这老妖婆吗?” 阿黛阿皇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不认识她,我和她也无冤无仇,我只是想起了我奶奶,她最疼我,比妈妈还要疼。我总不明白,大人们总是喜欢杀来杀去。为什么要这样?她都那么老了,姐姐你看她白发苍苍,又受了伤,也没了孙子,不很可怜吗。虽说这是你们族人的事情,她杀了你们的人,你们理应报仇。我只想着来和姐姐说一声就走。”不拉看上去有点沮丧,肚子里的食物早就消化完了,要是可以,他倒想着能有点吃的。

    “你也这样想啊…我叫树家四兄弟送你出林子,不然你会迷路。” 阿黛阿皇说道。

    “不敢麻烦叔叔们,我自己可以回家的。”不拉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且慢,小兄弟。”

    不拉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阿黛阿皇,他可一分钟都不想呆在这了,心情莫名糟糕。

    “姐姐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肯不肯相帮?” 阿黛阿皇温柔地看着不拉,希望不拉能够答应。她起身走近不拉身边,悄悄和他说了几句。不拉两眼立马放出光芒。他一直闷闷不乐,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时突然之间就明白了,明白了内心就开心起来。

    天上的“凤凰”渐渐隐去,换之以满天的星光。不拉抬头仰望,最大的四边形发光“星星”红艳艳的挂在东南角,那是云落村的方向。不拉望着它呆呆出神,他不想义父义母还有师傅们久等,现在出发,想必半夜就可以到家。是的,他已经将云落村当成了自己的家,那里有一棵河藤树,河藤上有一群小伙伴。

    一阵梵音从土楼外传来,树族们聚集在离土楼外三里处的祖上墓园为死者举行法事。法事将持续一整夜。到子时死者入土后,便会派树家四兄弟来拉走魁山老妪,将她在死者的新墓前处死,以抚慰死者在天之灵。

    不拉是外族人,树族们的法事与他无关,理应留在土楼里。他见左右无人,便悄悄走到广场外的柴屋前。只见木板门的锁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不拉壮着胆子推门进去,悄悄掩上。黑暗之中,魁山老妪像一只猴子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窗口上一撮夜光打在她苍老的脸上,手脚上的魔鬼藤比她的腕口还粗,将她四肢拉住,一点也挣脱不了。不拉凝神瞧着满头白发的魁山老妪,她的眼神活像一个厉鬼,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让不拉感到寒意骤生。当下也不再去看她,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尖刀。魁山老妪脸色一变,突然嘿嘿嘿地冷笑起来,嘴里塞着麻核让她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一个阴谋。

    不拉有点害怕,不过还是慢慢的走近她,举起刀子,使劲去割魁山老妪身上的魔鬼藤。刀子虽然锋厉,一根柔韧似铁的魔鬼藤却要花去了不拉很大的力气。待到将魁山老妪右手上的魔鬼藤割开,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他庆幸这老婆婆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不然要踮起脚,就更累了。

    “你这小子想干吗?” 魁山老妪由惊讶到满腹疑团,直到这时自己取下口中的麻核方才问道。

    “救婆婆你出去。”不拉说道,便去割她左手的魔鬼藤。他心性善良,可怜魁山老妪,树家老四树叶对她踢上几脚时,他就觉得有点难过了,他一向就不喜欢打打杀杀,虽则魁山老妪出手的杀了两个树族人,可是就像自己的家里人全部不在了一样,就算把仇人全杀光,把那该死的胖博士千刀万剐,奶奶和爸爸妈妈也不会活过来的。不拉看了魁山老妪一眼,便又使劲的割了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怕我杀了你?” 魁山老妪见状阴侧侧地说。她身上的麻药已经消退,但左脚和腰部因为麻痹太久依然有如赘物,钝感无力,伤口反而痛起来了。就算敞开大门让她逃,她也跑不了。看着不拉鼓起胳膊,使着小力,卖命的割着坚韧的魔鬼藤,微光之中,依稀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自己的孙儿阿果在救她。但她明白这不是,不可能是,她活泼乱跳的阿果是不会回来的。要是在往日里,在魁山星子洞的家里,婆孙俩坐着吃饭时,魁山老妪凝眸孙儿时常常偶作感想:那一天我这多病的身子突然去了,果儿却还没长大成人,那可怎么办好哇,果儿在这魁山星子洞里不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吗。谁来给他缝衣做饭,谁来教他识字做人。果儿若是有个头痛发热,又有谁来照料他、陪伴他、安慰他。这份忧思宛如她年老肩膀上的旧疾一样,每逢天气骤变便痛入心肺。可是现在,她再也不用担心他了。魁山老妪老眼横流,埋怨自己没有好好看住他,守护好他。

    “我不能说,只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派人来提拿你,将你押到墓园去,把你的头按在石块上砍下来,送在墓碑前,让乌鸦把你湿润的头皮一点一点啄去。”不拉说得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是在路上听阿言说的。他只停了一下,便继续割,他的喘息声听上去急迫而稚嫩。魁山老妪一把抢过刀子,力道使出,刷的一声,左手上的魔鬼藤应声断开,接着又是刷刷两声,脚上的魔鬼藤也分成两截,断在地上。她将刀子扔给不拉,颓然坐倒。她看不惯不拉手小力弱的样子。

    “老婆婆,您怎么还坐着,快走啊,不然就来不及了!”不拉说道,将刀子插入鞘子,放回怀里,这把阿皇阿黛姐姐送的利器,他非常喜欢,可以用来防身。

    “你走吧。我不走,除非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老婆婆不受不清不楚之恩。” 魁山老妪说着摸了一下后腰,两支毛衣针没在身上,树族人不可能不缴去了,这倒有点麻烦。她慢条斯理地看着急得团团转的不拉,心里觉得好笑。这个小屁孩心地倒不差,可是不清楚他的底细,弄不好会招来下一场羞辱,谁知道阿皇阿黛那小妮子下的什么套。一想到被她们像牲口一样绑在藤网里,拳打脚踢,魁山老妪就恨不得将整个树族人男女老幼全部杀光。

    “谁叫我来的又有什么分别,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不拉边说边走去开门,瞥见树皮和树叶远远地从广场的正面走来,夜光让他们看上去更加高大。不拉哎哟一声,赶紧将门板轻轻掩上。“坏了!他们来了。”不拉低声急道,好在身处屋里,光线漆黑,还没被发觉。

    不拉环视屋里,除了大捆大捆的柴火,并没有可以拿来挡住门板的东西。何况就算挡得了一时,也挡不住人多。不拉无心朝东面窗口瞧去,心头不禁一喜。“老婆婆,我们从窗口钻出去,先上屋顶再说。”不拉说着如壁虎般游上高窗,探头出去,四五米开外便是围墙,从这里越空遁过去可说人不知鬼不觉。

    他回首招呼魁山老妪,却见她背靠着柱子,无动于衷,似乎在闭眼养神,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婆婆,你还不快点,奶奶总是说,别人叫一次就要嘣一声起床才好,再晚就懒了。”树皮和树叶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见。魁山老妪仍是充耳不闻,好像来人抓的不是她。不拉慌忙跳下来,拉起魁山老妪,要将她从窗口弄出去。魁山老妪手一甩,道:“那你说不说?”

    “是阿皇阿黛姐姐,好了吧。”不拉认输了,如同与小伙伴游戏中放弃了抵抗。他答应阿皇阿黛放她走,要是她不走,自己岂不是食言了。

    “这个小贱人!就算如此假仁假义也妄想要我放过她。” 魁山老妪两手往地上一撑,拉起不拉,借力反力,翻上柴堆。魁山老妪刚将一捆木柴盖在两人身上,藏匿完毕,门便砰的一声被打开了,树根与树皮恍似竹杆般窜了进来。两人发觉地上断开的魔鬼藤,同时惊道“不好!”,一见魁山老妪人影全无,情急之下,再料不到她的人竟然还藏在屋子里。双双奔出门去追拿,广场上立时响起了一记紧急的啸声。想必是其中一个鸣声示警,通知族中众人。

    不拉再想不到这老婆婆反应如此之快,不但拿捏得刚刚好,使的法儿又如此出人意料,简直通神。他的心蹦蹦直跳。“他们好像走远了。”不拉低声说。“没错!至少出了第一道围墙。”魁山老妪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不拉的听力比常人要好得多。轻声将柴火掀开,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两手上下撸着小腿,给自己推经换血。她两处伤口隐隐作痛,好在不是伤在活动关节,不至于一动就抽到肌肉,以致疼痛难忍。可是断箭处的血水却仍在不断渗出,树族人为了省事,只是将飞箭平头折去,并非做伤何处理。他们是不会为敌人浪费哪怕一丁点伤药的。

    “婆婆,还痛吗?”不拉问道。

    “要是在你身上戳两个洞,你会不会痛?”

    “会…不过他们才不会像对待你一样来对待我呢,我的奶奶总是说以已度人,你对人家好,人家就会对你好。”不拉反驳道。

    “胡说八道!”魁山老妪怒斥:“你再乱说,看我不掌你的小嘴。”

    这就是以怨报德了,不拉心里说。算了,他觉得人他是已经放了,眼前这魁山老妪走不走和他没多大关系。本来可怜她一把年纪,现在看来,实属多余,她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相反,阿皇阿黛姐姐这么做会不会放虎归山,留下后患却是难说。

    不拉愁眉深锁,一声不吭地爬下柴堆,不再留恋,脚尖用力,嗖的一声,钻出高窗,从外墙瞬间爬上屋顶。抬头四望,夜色之中,几个黑点在土楼之外向密林迅捷移动,远远的,仍能觉得他们的速度极快。土楼里反而静悄悄的,远处的法事好像也停了下来,但听无名的鸟鸣声又开始了一阵阵的叫唤。不拉感到这一天过得太快了,他又在外面耽搁了一天。他心里不禁焦灼起来,他想要现在就见到义父义母和师父他们。

    他矮身翻过三层围墙,稳稳落在地面。正奇怪诺大的一座土城,怎么就没个站岗的。正想拍拍衣服,往林子里跑,就听墙根下有人唤住他。不拉冷不丁吓了一跳,定晴一看,原来是阿黛阿皇姐姐。不拉忙跑过去说:“姐姐,我叫魁山婆婆走,她不走。”

    “没事,你做得很好,她已经走了。” 阿黛阿皇说。

    “你去看过了?”不拉喜道。

    “我怕她恶性难泯不知好歹会伤害到你,便借故离开法事道场,还支走了城墙上的守值兄弟,悄悄摸了过去。屋子的里里外外都看了,没见到她,但愿她不会再来了。” 阿黛阿皇仍是免不了心有隐忧。

    “她伤得好像挺重,短时内我想是不会来的,姐姐你放心好了。”

    “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倘若还敢来,就不要怪我狠心…你帮了姐姐一个大忙,现在又急着要走,姐姐不知道怎么答谢你。这里有一本《苍龙要决》,里面详载着一百零八种鞭法,你带在身上,有空就看看,学点功夫可以防身。还有这条‘苍龙鞭’,仍是用千年神根所制,十分稀有,它长五尺二寸,是我小时候练鞭的玩物,也一并送与你了。”

    不拉看着阿黛阿皇手里卷着的‘苍龙鞭’心痒难搔,不知是何物所制,只见它在夜幕下透着蓝光,状如游龙,宛若一不小心,便会自个儿动起来,飞到天上去。看着不像是一件得心应手的武器,倒像是一件有趣的玩具。不拉忍不住从阿黛阿皇手里接了过来,虚空打了一鞭,一道闪电无声无息划开夜色,收回手里却又蠕蠕而动,简直好玩之极。

    “它上面有我们族人的夜光粉,刚好可以用在林子里照明助你夜行。你一路小心,它日经过凤巢堡便过来找姐姐玩。” 阿黛阿皇朝土城示意。

    “多谢姐姐!”不拉喜道。

    “别急,还有这本《苍龙要诀》呢。” 阿黛阿皇笑着塞进不拉手里道。

    不拉将《苍龙要诀》和苍龙鞭一并收入怀里,贴身藏好,向阿黛阿皇深深鞠了躬,转身向林子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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