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道与术
看着我吃瘪的模样，曾奶奶倒是和蔼地笑了笑，“我也就仗着多活了几年的岁数罢了，但也不至于幼稚的那种倚老卖老的程度。芽衣本来就是天资聪慧的姑娘，若是事情连你也想不通，那换老婆子来，也不一定中用。”
“我们不用整什么特别的，老婆子也就是想听听你们唠唠家常，发发牢骚，这样心里也就有个念想。如果真遇上什么事了，我这儿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直接找小舰，让他想办法。”
“哦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去做。”曾奶奶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曾奶奶，您歇着，我去吧。”芽衣连忙站起身来。
“曾奶奶，芽衣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您让她露两手。”我看芽衣跃跃欲试的样子，也跟着附和道。
“也好，看样子今天是有口福了。”曾奶奶笑了笑，也没有客气，“芽衣按自己擅长做的就好，老婆子不挑的。厨房就在一楼，里面厨具什么的你随便用。”
“好的好的。”芽衣拎起之前放在桌上装满食材的红色袋子，做饭去了。
……………
“我之前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了。”曾奶奶看着芽衣远去的背影，把嗑完的瓜子壳扔到小袋子里，目光幽幽，似乎回想起了当年的事。
“曾奶奶，我这次来……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仰望着这尊南国无数武人敬仰的神，心境却如一潭湖水，不见波澜。
“我知道，你和你爸是一个性子。一旦决定好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曾奶奶摆了摆手，“放心吧，只要是你喜欢的姑娘，曾奶奶会给你做主。”
“曾奶奶，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是我最亲的人。”
“我知道自己是个冷淡的性子，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在之前也从未抱过什么期待。”
“本来想着，就在曾奶奶看好的女孩子里选个，只要您老开心就好。至于我其实谁也无所谓，也算尽了些为人子孙的孝心。”
“之前跟您老说我失忆了。我当时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就是想着，如果能接触到一些熟悉的东西，或许就能回忆起以前的事，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却没有想到。真正让我回忆起所有事情的，是和芽衣在一起的那个晚上。”
“那天ge派的人想要带她走，我们还以为是杀手，就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晚上，找了个宾馆住下，安全起见，就开了一个双人间。”
“半夜的时候……芽衣突然钻到我的被子里，说她喜欢我。”
“她跟我说了很多道理，从“朝闻道，夕死可矣。”到佛家的“万法性空”。”
…………
“那个时候，我的脑子嗡嗡的。我好像看到一道光从天上照了进来，将原本昏暗的，寂静的世界照了个通透明亮。”
“我记起了一切，我想起了自己是舰家的子孙，从云深城的太虚山来。”
“我也明白了，自己要到哪里去。”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抓住那道光。”
“…………”
“我感到自己很幸运，那天夜色很深，芽衣看不清我的脸，不然的话，她一定会看到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
“我还特意卡住了她的腰，不让她乱动。她以为我是上头了，还挺害羞，带着一点害怕。其实不是，我其实根本就没办法在她表达心意的时候无动于衷，我只是强作镇定……不想让她摸到我脸上的眼泪。”
“曾奶奶，我当时就决定了，我一定要娶她，就算爸妈不同意，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娶她。”
我站起身来，步成丁字，一掌平伸向上，五指张开，此为量天；一拳下压，沉于腰间，此为丈地。
丈布量人，为尺；丈地量天，为道。
持道而行者，为神。
人横于天地，证道自足，得见真我。
在武学里，这个境界，叫“见神”。
见我即见神。
“不错。”曾奶奶笑着站起身来，赤红的眸子中却不见多少惊讶的神色，她挥了挥衣袖，一步踏出。
霎时，我只觉得周围的光线都是一暗，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云将漫天晴空全部遮蔽。眼之见无形，鼻之嗅无味，口之音无声……五官在这一刻被全数封闭，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世界……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恍惚之间，只觉得有一只大手拂上了我的脑袋……
“曾奶奶！？”我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却只看到曾奶奶像小时候一样摸着我的脑袋，乐呵呵地笑着，红色的眸子如明镜，映出了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这国术，哪里会是一蹴而就，一步登天的事。小舰，人总是以万物灵长自居，而正是这种妄自尊大的想法，才阻碍了人的进步。”
“国术发展至今，各个理派越发完善，以前的人常走弯路，而现在你走的，其实已是无数先贤开拓出来的直道。”
“直道虽顺，但这路上，毕竟少看了些风景。”
“曾奶奶…您这是……什么境界。？我无法理解。”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心中对武道的衡量又一次被震碎。
“这不是什么境界，这是术。”曾奶奶摇了摇头，“道是规则，相当于道家中的“命”，命是天定的，人无法改变。国术无数，大多都是前人模仿飞禽走兽，观摩自然奇观寻觅，进而一步步演化而成。本质其实并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说白了，就在于一个“术”字。”
“而术，就是基于道，利用道的方法。按照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
“空有术而无道，那是不择手段，外强中干，空有道而无术，那是空守宝山，与世无用。”
“悟道而学术，这和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其实是一个道理。小舰，你这个年纪就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已经难能可贵，接下来的，继续学习积累就好。”
“可是…曾奶奶，您刚才那一下，我还是无法理解……就感觉，我悟的“道”被盖上了一块黑布……”
“不必灰心。”曾奶奶笑了笑，“人所谓的“道”啊，也就是自我意识形态对世界的反应，通俗点说，文化属性。”
“先不谈文化也分弱势文化和强势文化，单论人对于世界的反应，也不可能趋于所谓的“真一”。人所看到的世界，在一定程度上基于人现处的境界。所观之相与所思之相，鸡生蛋，蛋生鸡，两者并不是一方决定一方的关系，而是相互影响，相互验证。而这个佐证的过程，叫做求真，放到我们练武的身上，就叫做“证道”。”
“你的道，证得太少，虽对，但还是不够强。”
“曾奶奶多活了几十年，道自然比你要强一些，基于道的术，自然要厉害一些。”
“这一式，就是术大欺道，倒不是曾奶奶创的，是一位比曾奶奶还要大一辈的国术大师。”
“她还取了一个厉害的名字，叫做“欺天”。”
“等你的道再强一些，曾奶奶就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