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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温客行,你怎么就不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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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鬼渊上方悬崖上的风依然猛烈。

    千年万年,一如既往。

    风里夹杂着亘古以来的罪业与冤孽,烈焰与寒冰。

    周子舒面前的鬼魂僵住了全身。

    他下意识的后退,却被周子舒狠狠的拽了回来。

    周子舒的双手几乎像要嵌入他身体里一样,死死的钳着他。

    于是他就那样手足无措的站在周子舒面前,微微垂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动都不敢动。

    他的脸被一团幻化成鬼面的黑雾遮住,周子舒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是他整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慌乱气息让周子舒心如刀绞。

    他做错了什么?

    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明是江湖负了他,是人间负了他,是这些他深爱的人负了他。

    甚至周子舒,都不能说自己未曾有负于他。

    他说“世人皆负我”,原来根本不是他偏激。

    他在发抖,是冷吗?

    魂魄破损、死于雪山、无人维护,孤身陷于险恶之地,眼看着他所有在意的亲人围绕着别人,他该有多疼、该有多冷?

    周子舒心疼得想哭。

    他小心翼翼的将人圈进怀里,脸埋在那人颈窝,呼吸着熟悉的气息,感受着怀中躯体······灵体轻轻的颤抖,忍不住伸出双手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

    结果,怀中的人还是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怎么回事?

    他抬头,试图拉开两人距离,仔仔细细的看看那人,然后——

    他发现不是温客行在抖,而是他自己在发抖。

    他抬起自己的手,眼看着指尖难以控制的颤动。

    他握紧拳头,再度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不管谁在抖,紧紧的抱着,便无所谓了。

    哪怕就这样,一直抱在一起,千年万年,直到最后化作山风化作雨滴,化作一块不知悲喜的石头,也是好的。

    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永远不要再分开了。

    秦怀章转身上下打量甄衍:“衍儿,你真的无事吗?这悬崖下面······你遇到了什么?”甄衍侧着头看着周子舒那边发愣,听了秦怀章问话才转回身来,摇了摇头:“我没看清,我······掉下去之后,没有落地,就被带上来了。”

    秦怀章微微皱眉,悬崖再高,坠落到底也用不了多久,那红衣鬼魂怎么会赶得这么及时呢?

    看子舒的反应,大概这便是他那心上人了。可是,为什么周子舒的心上人会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出现?

    秦怀章一生侠义睿智,可这事也着实让人摸不到头脑。

    不过也不影响他还记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是周子舒亲手将甄衍推下了悬崖。

    难道是为了引这人出来?

    可周子舒怎么知道这人会救甄衍又怎么确定他来得及救人?

    万一这人根本没在悬崖下,或者他在,却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没有赶来救人,或者他来了却晚了——无论哪种可能,哪怕只差一瞬,甄衍就死定了。

    想到这里,秦怀章的脸色眼见着黑了下去。想见心上人,却要拿他师弟的命去冒险,这便是他秦怀章首徒的担当?

    秦怀章的变化,自然被秦九霄看在眼里。他眼见着秦怀章表情越来越难看,脸色越来越黑,可周子舒完全没有察觉,只在那抱着那红衣鬼魂,心下很是焦急。

    爹爹不常跟师兄生气的,大概是因为师兄自小便自律上进,爹爹对他很是满意喜欢。可是每次爹爹真的动怒,就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周子舒这段时间的状态,秦怀章亦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的,他们都知道周子舒是什么样的人,万万不会相信他会无故谋害同门师弟。此时帅兄开心成这样,多多的心底一定也是欣慰多于愤怒。

    只是,二师兄此时人还在这里,刚刚的事没个说法,爹爹哪里还能顾着关心师兄到底出了何事。

    其实爹爹也不过是要师兄一个认错的态度,才好在二师兄面前下这个台阶。

    毕竟,再是愧疚疼爱,也终究要排在与周子舒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师徒情分的后面。秦九霄看着周子舒,在心里叹气,想必师兄此时,是想不到这些了吧?

    周子舒抱着温客行,温客行沉默得异常。自他出现,他未曾出过一声。

    周子舒忽而觉得很委屈。

    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听他黏糊糊的唤自己“阿絮”。

    于是他轻轻松开那人,却舍不得放开手,便只能就着这松松垮垮的拥抱的姿势,腾出一只手,去摸那人隐在雾气后的脸。

    温客行没有躲,只僵硬的站着任他摸,黑雾后方,冰凉的脸颊上几乎摸不到什么肉,不用看都觉得此人如今定是瘦脱了相了。

    枉死城的鬼魂亦同阳世凡人一般,魂力、灵力、内力都算在内,旺盛了便会长胖些,衰竭了便会瘦下去。

    周子舒不敢想象三年来这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

    他盯着那团遮住他朝思暮想的容颜的黑雾,黑雾幻化成一个狰狞鬼面,可周子舒注意到,这鬼面的嘴角是向下拉的。

    无论再凶狠,可这也是一只委屈的鬼。温客行即使幻化出的鬼面,都是委屈的样子。

    周子舒鼻腔的酸涩再也忍不住,他原本不想再这人面前如此的丢脸的。

    可此时,他完全顾不了那许多,他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他带着哭腔道:“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少年时不识愁滋味,听夫子念诗文的时候总是昏昏欲睡。

    当年的周子舒也曾百无聊赖的跟着念: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你去哪了呢……”

    那年的太阳很大,晒得人昏昏欲睡。温客行又一次逃掉了功课,准备去下水捉鱼。自窗外经过的时候,瞄到了书本上的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大太阳,又偷偷去瞄被爷爷叫走的爹爹的背影,笑得见牙不见眼。“四季山庄的花开了,他们说你平日里最喜欢了,看到了一定会开心的,可是我知道,你看不到·……”

    周子舒年少时念书,最不喜这些风月诗词,秦怀章曾笑问他为何,小小少年年轻气盛,皱着鼻子道:矫情。

    当时,他面前的书卷上写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夏秋冬、月圆月缺,我总是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温客行拖着下巴昏昏欲睡,又一次偷跑去玩被捉,此时被爹爹罚要念诗文,一百遍。他口中荒腔走板的念: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心却早就飞到了窗外,合着月色和蝉鸣,去到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只要你在,我保证以后都是开开心心的日子,我发誓以后都是甜,再也没有一点点的苦……”

    那一年,周子舒第一次觉得,温客行的一生太苦,只是终究来不及了。

    他明白了温客行一直挂在嘴边的“不合时宜”,却荒诞的觉得,自己此刻的明白,都显得那样的不合时宜。

    当年,他也曾笑问张成岭,他家书库的词谱里,可曾有: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可是······你怎么就不在呢·····”

    许多年前,周子舒合上书本准备结束一天的功课,最后随手写了一句前天被师父逼着背下来的古诗;温客行一边念着书一边困倦得直点头,谷妙妙经过时叹了口气,收起书本准备抱他去床上睡。

    他们在那年的那天,同时读到了: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温客行,你怎么就不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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