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大梁都城08
合拢外皮暗红, 有如陈年血迹染制的皮革手册,于元沅陷入沉思。
所以,不只大梁京城这一处与劳动者乐园突然失去联系, 三个副本关闭,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副本莫名消失,身处其中的职业者自然会受到牵连,然则大梁境内多出几位跟她境遇肖似的倒霉蛋并未令于元沅感到任何宽慰。
眉宇间乌云堆叠,于元沅抿了抿嘴唇。一定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偏偏她对此一无所知——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
她尝试抽丝剥茧,一点点捋清楚眼前的形势。
掰着手指头细数已知的线索, 刑部尚书是在她抵达京城前就蹬了腿,感觉跟乐园分派的任务本身关系不大, 三个副本有可能是同时出现异常的;另一方面来看, 主体材料来自组织的拍卖手册不排除存在bug的可能性, 从地图上消失,不代表副本真的出问题了,也有地图误报;而拍卖手册仍可以使用, 没被封禁, 意味着于元沅作为反抗组织一员的事情并未被劳动者乐园发现……
后者是最重要的。
于元沅稍稍松了口气, 短时间内, 她这条小命保住问题不大。
问题又回来了,究竟是劳动者乐园出了岔子因此与副本断开联系,还是这个世界出了岔子?
未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雇主突然出现, 奴役于元沅致死;次坏的情况是雇主再也不出现,劳动者乐园销声匿迹,而她始终未能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
大太阳底下,于元沅打了个冷战。
认真说来, 大梁的自然环境比她所在的世界好得多,山明水秀,鸟语花香,又有修道者等超凡力量的存在,于元沅挑选一方势力投靠过去,将来日子不会过得比权贵们差,但是——
她是如此的想念手机,空调、抽水马桶以及所有现代科技啊!
于元沅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赶路的一个月时间里,她日子过得跟野人差不多,一路风餐露宿,连找个客栈吃顿热乎的都难。
不是于元沅刻意折腾自己,是不得不如此,路过的城池统统日落关门日出开门,加强版穿墙处不适宜频繁使用,否则她就等着副作用发作,永远留在墙里当砖头吧……走官道偶尔能遇到茶摊之类歇脚的地方,若是节省时间抄近道,就得时不时对付突然冒出的障碍,野兽和劫道的都算是好对付的。
一路行来,于元沅算是对古代社会的种种不方便之处有了切身的体会。让她抛弃熟知的一切,跑到这个生产力极度低下的地方过一辈子,于元沅没觉得比受劳动者乐园奴役强多少,空气清新有什么用,要啥没啥,所谓的自由仅是名头上的,她相当于换了个大笼子坐牢。
微风拂动,蔚蓝的天空缕缕白云飘过,难得的好天气,正适合郊野踏青。于元沅背靠某户民宅的外墙,双眼放空。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身为乐园代表的雇主莫名身亡,劳动者乐园失去联系,或许代表着最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逐渐成为现实:组织的谋划大获成功,这处世界连带其上居住的所有生灵摆脱了劳动者乐园的控制。
于元沅认真琢磨了阵儿,觉得这事希望不大。
卫深海对成“神”后的组织成员要做什么语焉不详,但她多少能猜出一些,左右不过是搞搞破坏,发展发展新成员,顺便加深对出身世界的掌控力,瞅准时机以图脱离,但是这个世界不曾有“神”一级的职业者存在——
等等,她在说什么
眼睛瞪到不能再大,足见于元沅此刻的惊恐。
“我居然忘了……为什么……怎么可能……”
一位尖嘴猴腮的男子路过附近,正是早些时候向烧饼摊主收取保护费的恶霸。他偶一扭头,瞥见墙角蹲着位衣着破烂但身姿相当不错的女子,吊梢眼瞬间眯成两道缝,迈着不怀好意的步伐走过去。
“呦,小美人,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爷给——对不起,对不起!”
双手胡乱撑在地上,无赖屁滚尿流地爬走,连踩掉的一只鞋都顾不上捡。他跑到离得老远的地方才敢回头张望。
“青天白日的,鬼出不了门吧,哪来的一尊煞神。”无赖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别是杀过人的……”
“张老四,几日不见,你腿肚子咋抖成这样,别是体虚了吧!”一阵粗俗的哄笑在身后爆发,张老四回过头,原来是经常一起喝酒的几位京兆府衙役。
人多应该不会没事吧,他眼睛一转,左手砸向右手掌心:“嘿,不瞒几位大哥,我刚才遇上一位女匪,差点就折她手上,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张老四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很容易勾起对面几位的兴致。
“你还能吃亏,人在哪呢?”
“就在那边,看到没?”
另一边,于元沅直起身子,反复调整呼吸以克制濒临暴走的情绪,根本未曾发觉自己吓到了一位路人。
在鬼知道什么因素的作用下,她从这次任务之初,不,该说从进入副本前翻阅拍卖手册的时候就受到影响,以至于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旧街的心理诊所中,卫深海解释得很清楚,她参加的这些副本所在的世界,都应当有一位“神明”坐镇。作为职业者中最顶端的存在,活到最后的胜利者,“神”是劳动者乐园伸向世界的触角,负责管理大小副本的雇主及npc,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
拍卖手册的重要功能之一便是探知各个世界中“神”的信息,比如“神”所擅长的规则、核心领域所处的位置等等,以便使用者在寻找世界本源的过程中及时规避,避免被其发现反抗者的身份。
于元沅懊恼地捶了下脑门,她再一次把拍卖手册翻开,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神情之专注,恨不得把那蜘蛛网般复杂的地图刻在脑袋里。
“……没有,真的没有。”
这个世界没有“神”的存在,或者说,拍卖手册没有标注出“神”的信息。
于元沅不觉得是她记性不好,要知道,她头次使用升级后的“拍卖手册”时卫深海就在旁边,她随时可以开口询问!
所以,究竟是什么引导她刻意遗漏了这部分内容?而如果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所谓的“神”,雇主和npc们该听从谁的号令,劳动者乐园直接下达吗?
胸腔内的心脏跳动愈发剧烈,于元沅的脸色难堪极了。
问题解决了一半,是这个世界不对劲。
再往下她就没有思路了,想了想,于元沅觉得不如从目前能着手的地方做起。
或许她该到另外两处副本看看,见见其他职业者,问问情况。于元沅抽出杀猪刀,用刀柄一下一下地敲打掌心,不过这事不着急,京城还有好多事情没搞明白,她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再说——从哪里开始呢?
正好,一队身着土黄色捕快服饰的衙役向她的方向走来,于元沅眼前一亮,高高扬起手:“喂,当差的!”
衙役们停住脚步。
“她是在叫我们吗?”
“应该吧……”
“总觉得不大对劲。”
于元沅向他们靠拢。
明明中间隔着十来丈的距离,面对的又是一位身材甚至称不上魁梧的女性,衙役们心里却发毛,仿佛对面是一只亮出爪子的猛虎,天生的威压让他们头皮一阵阵发麻。。
“……张老四说的女匪就是这位?”
“老大她有刀啊我觉得不如再叫几个人哇啊啊啊她过来了!”
“别愣着,走啊!”
于元沅加快脚步:“喂,你们几个跑什么跑,我是来自首的——”
“不要过来——救命!”
“啊啊啊啊——”
人群向两边分开。
…………
废了一番周折,于元沅如愿把自己送入刑部大牢。
她所在的牢房单论内里的条件远远不如镇国公之前待的那处,空间狭小,气味难闻,充当被褥枕头的稻草少得可怜,勉强攒起来一把。好处是足够清净,邻近几个牢房都没有安排犯人,狱卒也不爱往这边来,她眼见着今晚当值的两名狱卒巡逻到离她三个牢房的位置便转身离开。
于元沅:“……”
哥们,要不要这么糊弄,她干狱卒这份兼职的可没敢这么做过。
夜晚本就寂静,何况是在天牢之中,两名狱卒的议论声若隐若现。
“为什么抓她呀?镇国公不是已经——”
“大人们想知道冯家小儿子的下落,离那位远点,她是真的有病,上刑也不管用,今天在堂上当众问右侍郎大人死了没……呜!”
惊叫被堵在喉咙里。
于元沅从阴影中蹿出,胳膊一震,掰断当摆设用的镣铐,然后一手一个卡住狱卒的喉咙,附在脸侧耳语道:“同僚一场,我真的不想动粗,所以你们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手掌感知到两人像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她笑了笑,同时悄无声息地张开领域,将附近牢房看到这一幕的犯人弄晕过去。
“孙主事最近如何?”这位是刑部里负责管理刽子手的官员,于元沅曾经的顶头上司。
“呃,主事大人初三的时候被马车撞死了……”
“伙房的老孟呢?”于元沅最开始是从他那里听说刽子手几条忌讳的,算是副本中另一位关键人物。
“老孟他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了……”
于元沅嘴角抽搐,果然,无论身份高低,跟雇主走得近的疑似npc的人物一个不剩。
猜想得到证实,她也没心思再在刑部天牢耗下去,劈晕狱卒后又一次越狱。
…………
毗邻皇宫的太庙,京城中排行第二的重地。
作为大梁皇族祭祀祖先的场所,太庙地位重要,占地面积并不大,不过前、中、后三重殿宇及,当值的侍卫沿着朱红色围墙脚下绕一圈,也就花上一刻钟。
“哎呀!”
尖叫打破深夜的寂静,一名侍卫跌出队伍。
“孙承志,你小子连走路都不会吗?”
“我——对、对面墙上刚才有个人影!”孙姓侍卫揉了揉眼睛,“……现在没有了,可能是灯晃得我眼花了。”
他愧疚地低下头。
侍卫首领提起气死风灯笼照向他之前指向的位置——中殿的后墙,半天没吱声,随后卸下腰间的一个小银壶递过去:“喝点吧。”
“谢谢队长,这是——”孙姓侍卫嗅到熟悉的辛辣气味,诧异地抬起头。他们当班时是不允许喝酒的。
“嘘,小声点。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宫里这么干肯定不行,怕冲撞贵人,但在这里少喝几口没事,上官们也清楚,不会多管的。”
太庙饮酒,不为取乐,甚至不为御寒,只为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