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非战之罪
赵城秋听了这话,内心也甚是纠结,想到自己明明是赵氏子孙,却替辽人办事,终于落得这步田地,一时间羞愧、懊悔、伤心、苦楚、憎恨、恐惧等诸般激情纷至沓来。
一转头间,却见韩慕华此时竟倒在夏若菡怀里,梁浅蹲在一旁,似从他怀里拿什么东西,又是惊奇,又是疑惑,他将方才金阜与韩慕华的争执重新思忖一番,心道:“原来韩虞侯和这小子是一伙的,那解药自是他偷去的了?那金阜……岂不是被我错杀了!”
想到这里,一切疑团都已解释得通,心里登时一片澄明:“这韩虞侯瞒天过海,趁着我不备,将这些人的毒解了,又借刀杀人,除了我身旁唯一一个好手,此时我落到这般境地,全是拜他所赐!”他想到这里,杀心已起,一个起落,已奔到梁浅面前。
梁浅知道韩慕华口袋里有金阜的解药,此时韩慕华中毒晕厥,正给他寻药,忽觉背后掌风凛然,如山岳般向自己压来,饶是他见机极快,出手更在心念之前,但对方出手实在太快,拔剑之时,对方手掌已递到胸前不过数寸。
群雄之中,以玄法大师武功最高,见机最快,见赵城秋目光忽然转狠,便知不妙,也暗暗蓄力,赵城秋身形甫动,玄法便如影随形一般跟上,“须弥山掌”凌空拍出,便向赵城秋背心攻去。另一边霍晋则离梁浅更近,见转瞬之间师哥便即遇险,自旁侧一招“若水掌”击出。
少林的“须弥山掌”威若须弥,青城派的“若水掌”则是细似流水,二者一刚一柔,刚柔相辅,自赵城秋后心和身侧攻来,这下实是用的围魏救赵之策,就算赵城秋这下将梁浅毙于掌底,于这少林青城的两大绝学夹击之下也必受重伤。
赵城秋只得变招,左掌引开了霍晋的一击,右掌则拂开了玄法的凌空一掌,跟着左脚飞起,将梁浅踢了个跟头。这一脚余力已不足两成,却也叫梁浅痛得龇牙咧嘴。
赵城秋接了两招,杀心更盛,随手乱抓,一挥一掷,已有两名峨眉弟子给他甩了出去,倒地立毙。
峨眉派了尘师太向来隐居山中,年岁渐长、修为渐高,已是万物不盈于怀,但此时见弟子受难,又如何坐视不理,刹那间青影一闪,已闪电般向赵城秋递出十三招。
那是峨眉派的绝学“流云十三剑”,如山间行云一般,姿态飘逸之际仍不失劲峭凌厉,是峨眉派百年来的绝学。她向以慈悲为怀,是以改佩剑为竹棒,饶是如此,其威力之高、招式之妙仍不差利剑半分。
赵城秋此时已不顾来人,见人就杀,弹指间又踢飞两名丐帮弟子,忽听利刃破空之声极响,知对手内力固厚,招式更是精妙莫测,左脚虚踢,右脚一点,向后退出丈余。
这两下看似平平,实是包含了极高的造诣,这一脚虚踢踢得不偏不倚,恰恰是了尘两招之间的断续处,了尘后力未生,见对方这一踢又狠又准,下一招便递不出去,幸好赵城秋虽极愤怒,战斗时仍属谨慎,未曾欺近。
昆仑派灵真子与了尘师太向来交好,见赵城秋只弹腿一踢便破了这“流云十三剑”,知道对手武功高出了尘太多,手中铁扇也跟着挥出,助友克敌。
他不敢托大,一出手便是昆仑派的“清凉扇法”,犹如清风拂柳,柔中带刚。此时了尘师太的竹棒也同时攻到,赵城秋向了尘虚拍一掌,了尘变招奇速,竹棒已指向他手掌“鱼际穴”。
赵城秋反手一抓,已握住灵真子折扇,喝一声道:“撒手!”却不想灵真子功力深厚,竟夺扇不下,此时了尘杆棒已刺向自己肩头“云门穴”,随即转拉为送,变扯为推。
灵真子本在折扇上与他抗劲,却不想对手倏而变招,这一下非但是对手的推力,更加上他的回拽之力,他应变神速,急忙撒手,但余力已击在自己胸口上,一张脸登时胀得青紫。
便此一瞬之间,了尘师太已然险象环生,天泉、汤蒙等人出手去救。玄法、霍晋本不愿以多欺少,但赵城秋武功实在太强,此时力战四人,犹占上风,若仍一个接一个上,就算能最后拿下他,也必死伤惨重,于是也加入战团。
梁浅此时已寻出来金矢的解药,给韩慕华敷上,只是仍不见醒,夏若菡心中忧闷,泪水又落了下来。梁浅虽愁,却也无计可施,只盼药能管用,心道:“若是师父在,她的‘天香造化丹’必定管用。”他愁思片刻,便回头去看战况。
此时六名高手将赵城秋团团围住,拳来掌往,剑去棒舞,劲力所波及,迫得围观众人退出数丈之外,此六人的武功,正派之中,除东方白夫妇之外,便以此六人武功最强,在场群英中,更不做第七人想,饶是如此,赵城秋虽落下风,但仍毫无败象,武功之高,实是令人可敬可怖。
梁浅在旁观斗,惊佩无已,他所学武功不算甚多,但日月派的借力打力、以虚御实之法,青城派的龙蛇合击之术,均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但与这七人相比,仍是相去甚远。
他细思自己出山后几番大战,往往是凭着碧华剑之锋锐才能占得先机,要说自身武功,仍是欠了火候。这七大高手的武功各具一格,少林派阳刚精纯,青城派刚柔兼济,华山派剑法精绝,昆仑派清逸潇洒,丐帮多男子,以大开大合为主,峨眉多女尼,以轻灵柔和为尚。赵城秋的武功更是博览群家,自成一派,梁浅在旁观战,以七人的神功与自己武功相印证,登时悟到了不少深奥拳理。
赵城秋久战之下,亦有另一番打算,方才他给金阜的金矢射中臂膀,金矢含毒,他以深厚内功强抗毒性,方才不致发作,但此时他与六大高手针锋相对,剧斗之际血行加速,毒性越聚越烈。
此时他只觉伤口发麻,内息滞涩,眼前更是阵阵发黑,知不能再继续斗下去,否则毒性侵入五脏六腑,再无救治可能。当即左拳右掌,向汤蒙、霍晋虚击二招,趁着两人招架之际,身子猛地向旁跃出。
六人与他相斗之际,也觉他气力渐衰,渐转守势,均知他年老体衰,难以持久,只消自己再支持半个时辰,那便能稳占胜场,此时他向二人突然发难,倒是大出众人所料,二人招架之际,便给他闪出一个空档出来。玄法瞧出他意图,抬掌便劈。
赵城秋亦料到他会出掌阻隔,反手一掌,便要借着他这一掌之力反跃出去。但他此时中毒已然不浅,内息受阻,劲力一时难蓄,只听“波”的一声响,双掌相交,赵城秋竟反给玄法震出三步,喉头一甜,一口黑血便吐了出来。
赵城秋重伤吐血,原本强行聚的一口气便即散了,此时虽勉强站立,但已是摇摇欲坠。
汤蒙正欲乘胜补上一掌,却给玄法拦住,玄法道:“赵老施主,你我相识一场,即是有缘,老衲再劝施主一句,此时放下屠刀,为时不晚。还请施主三思。”
赵城秋冷冷一笑:“如大师所言,今日输在阁下手上,那也是缘分。自古成王败寇,老夫既败了,那便不会再苟活于世。”
他朗笑三声,声音忽转低沉:“倘若单打独斗,几位不是我的对手。”他目光朝众人扫去,此时他虽重伤,眼神却较健康时还要犀利三分。
玄法合十道:“阁下武功高深莫测,老衲甚感且佩。”汤蒙则道:“你赵老头虽然为人不怎么正派,但武功一道,姓汤的佩服得紧。”其余众人亦都低下头,无可反驳。
赵城秋微微一笑,道:“几位既都能认可这一点,那还能称得上是正派人士。”
他转过头来,与梁浅目光一触,梁浅却不避开,狠狠地瞪视着他。赵城秋笑着颔首道:“小子,你很好。”梁浅问道:“什么很好?”
赵城秋不答,回过头来对天泉道人道:“天泉老道,你的师弟天松是没了,老夫一命偿一命,咱们俩就此做个了结吧。"
天泉道人虽与天松不甚相投,但毕竟是骨肉兄弟,闻言不禁面露悲色,天松虽非赵城秋所杀,但若非他挑拨是非,也不会落到今日地步,说道:"好!"当即长剑横空,剑光一展,宛如一道白虹,向赵城秋胸口刺去。
这是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亦是天泉道人生平最精的一招,他以此招了结对手性命,亦是抱着对这一位武学大宗师莫大的尊重。
却不想剑到半途,倏而灰影一闪,白虹不见,天泉手中长剑竟已给赵城秋夺去,手腕也给他扣住。原来赵城秋方才垂死之际,使出毕生功力全力一击,天泉武功虽高,哪里能经得住他回光返照时的一击,待到反应过来时,连兵刃也给对方夺走了。
众英见天泉遭擒,待要救时已然不及,但见赵城秋冷笑道:“华山剑法,却也不过如此。”他咳嗽两声,朗声道:“我事不成,乃天命也,非我武功不济。今日我虽死,沧州赵城秋之名,亦将名垂江湖数十载,哈哈……"
他仰天大笑三声,声震九霄,忽而倒转长剑,沿脖颈一抹,血液顺着长剑流下,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