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很快, 钟奶奶也不得闲了。
干什么呢?
街道给安排了工作,让继续除四害。
这事之前有过,就在初念坐月子期间, 只不过那时围剿的是麻雀,这回要消灭的是蚊子和苍蝇。
钟奶奶找了几双穿破了的夏袜,裁裁剪剪拼成了一个网兜, 又拿绳子在长木棍上绑紧, 举起来,到屋檐上方一点,消灭蚊蝇的武器就算是有了。
到了傍晚,巷子里就闹腾起来了, 她扛起网兜,乐呵呵的逗圆圆:“太奶奶去捉蚊子咯,等把蚊子捉完,咱们圆圆就不用总呆在蚊帐里了,也就能跟太奶奶一起出去乘凉了, 开不开心呀?”
圆圆咧开嫣红的小嘴笑, 流出来很多口水, 淌到了小胸脯上。
天气热, 初念怕会捂出痱子, 就没给闺女系围嘴,无非是每天多洗两件小衣裳,没必要让女儿受那罪。
她从走廊下的绳子上取下一条棉帕子, 一边给圆圆擦口水,一边叮嘱钟奶奶:“您年纪大了,可千万别跟那些孩子比,毛孩子能爬高上低溜河沿, 您这腿脚可不行,就在附近平坦的地方,能逮着多少蚊子算多少,天黑前就回家来,别跟那些人一起耗着。”
之前围剿麻雀打的是疲劳战,连着三天,从天微亮就能听见铁片铜盆咣当咣当敲个不停,一边敲还一边吆喝,麻雀飞到哪儿锣鼓声就敲到哪儿,一直得折腾到入夜才算消停,晌午都不带停歇的……最后熬的鸟儿精疲力竭,体力不支,纷纷从空中掉下来,人也没少受罪,眼珠子熬的通红,眼下一片乌青。
吃一堑,长一智,钟奶奶活了这么大年纪,这还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朝初念摆摆手:“你放心吧,我会悠着的,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权当是跟那天街坊出去乘凉唠嗑了。”
虽说街道要求,每晚五点到九点都要出去捕蚊,每天每人至少要消灭蚊蝇三千只,可钟家的情况在明面上摆着,四个年轻人工作都很繁忙,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全靠钟奶奶照顾。
因此,就算看见钟奶奶早早回了家,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
算是给钟奶奶说着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消灭蚊蝇运动持续了不到一周,就渐渐偃旗息鼓,归于平静了。
并不是说日子就此平静下来了,而是家家户户、每个单位都把精力投入到炼钢铁里去了。
炼钢的任务分解到街道,要求钟家这个街道到年底得炼出10万吨钢铁,这么一个数字,属实不算轻。毕竟,整个街道,跟“钢铁”两个字有联系的只有三个人,还是三个在汽车制造厂上班的工人,真正懂怎么炼钢铁的,没有一个。
但这个年代的人们热情高涨,就喜欢挑战困难,就是一个字——炼!
街道办主任从图书馆借了本炼钢铁的书,书上写的有,咱们一步一步照着办,不就行了吗?瞧着也不算很难。
知易行难,翻开书一看,个个儿都傻眼了。
原来,书里介绍说,钢铁指的是钢和铁,这两个不是一种东西,炼钢和炼铁要用的炉子都不一样,炼铁用的是高炉,炼钢则得用平炉。
一群人研究了一番,才知道,哦,得先炼铁,然后才能把铁炼成钢。
很快,街道办事处小院里垒砌出来一个两三米高的炼铁炉子,砌好了土高炉就要考虑原材料的事情了。
炼铁原料哪里来呢?
当然是从群众中来。
街道的人就挨家挨户上门做思想工作,劝居民把家里的所有铁制的东西捐献出去炼铁。
“……报纸上都说了,要赶英超美,不炼钢铁怎么咱们怎么赶上英国超过美国?1070万的任务必须得达成,各家各户都积极点……”
这年代居民们的积极性那是非比寻常的高,被‘赶英超美’的宏伟目标刺激着,头脑一热,在家里翻箱倒柜,把用不着的铁锅、铁盆砸了送到炼钢炉里去,甚至还有人把拇指大小的铁门鼻儿都给拔掉了。
轮到钟家,钟奶奶应景儿的找了几个烂底的铁盆送了过去,不突出,也不算落后。
初念单位这边,行领导要求,手头的工作都先停下,每天只留下两个人值班,一个负责记账,一个负责审核,其它员工,不管什么岗位,全都抽去为国家参与到大炼钢铁中
区。
尹东星几个柜员整天闷在营业室里,一听能出去,兴奋的不行,付主任话音才落,他们就纷纷举起了手,积极的响应:“主任,我身强体壮,力气很大,主动申请去炼钢铁。”
“主任,我精力旺盛,也可以的。”
“还有我……”
初念摸了摸鼻子,这样好像显得自己很不积极啊。
她刚要举手,就听付主任说:“好好好,你们几个男同志都去。小初,业务核查的工作不能停,这方面你比我更熟练,这次你就不要去了,留在行里值班吧。”
好啊!好啊!正求之不得呢。
不过,面儿上却还是要努力争取一番的,显得咱也很积极嘛!
跟初念一起留下的,是刚分配来的小郭,一个文静、腼腆、爱漂亮的女孩子,虽然两人只差了一届,但由于初念上学晚,所以,她比小郭大了5岁。
在行里值班的日子特别的悠闲,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和单位来办业务,小郭把抽屉一锁,跑到后面看苏联小说,初念则是在给圆圆做小棉袄和小棉裤。
衣裳样子是她头天晚上在家里剪好的,到了单位,在桌面上垫张报纸,展开袄面,把棉花一层一层铺上去,再覆上里衬,穿针走线就缝了起来,她做针线活的速度非常快,一个下午,就做好了一套袄裤。
小郭拿着看了看,评价道:“衣服样式挺不错的,颜色小孩子穿了也好看,就是这布料有些太素了,小初姐,你做衣裳怎么不扯花布呀?”
跟前几年的不是蓝就是绿不同,今天国家鼓励女人穿花衣裳,五颜六色衣服上花越大越好看,同事们扯布的时候,都爱扯花布,做成花褂子花衬衫花裙子。到大街上去看看,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穿的花枝招展。
初念不喜欢那么花哨的衣服配色,穿的很素净,就算是布拉吉,也买的是纯色无花纹的,要么是米白,要么是浅蓝,素色中间加一条颜色鲜亮的腰带,她自己觉得,要比花裙子好看。
给圆圆做的这一套袄裤,是最嫩的粉色,这种颜色足够出挑了,要是上面多上几朵红的、紫的花朵,她觉得,反倒会显得有些
俗气。
回到家,给圆圆试穿了一下,好看极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白嫩嫩的小脸蛋儿,穿着一身粉袄粉裤,像荷花池中藏在粉色花瓣里的小仙子。
钟奶奶不停点着头,夸她手巧,“我记得以前好像买过一块红布,没用完,还剩了点料子,应该够做件小袄的,改天找出来,你再给我们圆圆做件斜襟的,我总觉得以前的衣服样式更好看……”
忽然,大门被“咣”的一下推开,钟小婶跑了过来,“咚”的一声跪到钟奶奶面前,嚎啕大哭:“娘啊,家里的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您那两个孙子是生生要把我和明玉欺负死,求您给我们娘俩做主啊……”
这动静把小床上正睡觉的圆圆吓醒了,小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哇”一声哭了出来,怎么拍都止不住哭。
初念赶紧掀开蚊帐,把圆圆抱起来,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叫道:“圆圆,回来咯,钟安宁,回来咯,好了,好了,没事了……”
钟奶奶又气又急,骂钟小婶:“你白活了这么大年纪了,遇见点事就要死要活,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得又哭又闹的,你看你把孩子给吓的,魂儿都没了。”
等圆圆收了惊抽噎着睡下,钟奶奶才有功夫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街道为了鼓励居民们多捐钢铁多做贡献,搞了一个重量比赛,谁家捐的钢铁最重,就会给谁家颁发一个“捐献钢铁冠军”的荣誉奖状,并且让他在土高炉前专司烧火。
别看只是个奖状,这个年代的人可是非常重视的。
为了得到这个荣誉,昨天夜里,钟小叔的两个儿子,钟明棋和钟明书,趁着大家都睡着了,把家里所有的铁玩意都搜罗了出来,包括正用着的菜刀和铁锅,全拎去了炼钢炉。
钟小婶泪流不止:“……他们哥俩得了荣誉,挣了先进,我和明玉什么都没有,还得陪着饿肚子,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这不闹笑话嘛!没有菜刀没有铁锅,你们拿什么做饭?难不成一家子全都要喝西北风不成?”钟奶奶拧着眉头,吩咐道:“你去喊老二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管家的。”
钟小叔也无奈的很,“娘啊,您是不知道,年轻人为了炼钢铁都着火入魔了,不只是铁锅铁片,现在连烧火的木头都不放过。昨儿,前头巷子里,孙家那哥俩把老孙头给自己准备的棺材都劈了,抬着一堆木板填到炼钢炉子里头去了……”
平阳这边以前的确有这样的习俗,老年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为了不拖累后辈人,也为了自己的身后事办的不潦草,会提前给自己准备寿衣和寿棺。老孙头今年八十多岁,二十年前就给自己备好棺材了,两个重孙子看那东西这么多年都用不着,脑子一抽,就拎着斧头给劈了。
哎哟!那老孙头还不得气死?
可不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唉!怎一个乱字了得呀。
钟奶奶瞪着儿子,“外面乱不乱先不说,你得把家里管好了,不能还是只养活不管教,今儿这么一弄,家里那么些口子怎么吃饭?明棋和明书都二十多了,天天胡混,就不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做?”
钟小叔愁眉不展,嗫嚅着:“我想再去买只锅,可是家里的工业券不够,您这儿有没有多的,先借我几张,还有……钱、钱也不大够了……”
钟奶奶恨铁不成钢,恨恨的点着小儿子:“我这么大岁数,又不去上班,上哪儿能弄到钱票?这家里吃喝都是明川两口子供着,你多大岁数了,还有脸来占侄子家的便宜,嗯?”
“钱和票都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给,明川的钱都是拿命换来的,我不能昧着良心拿给你用。”
钟小叔臊红了老脸,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一家子老小只好用以前的药罐子熬粥喝,药罐子里一股草药味,熬出来的粥也泛着苦味,大人捏着鼻子能喝下,大宝和宝国两个小孩子却不愿意喝,整日哭闹个不停。
钟奶奶这回是狠下心来,要好好治一治这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小儿子,大门一关,不管大人小孩,全都不搭理,总归是饿不死的。
的确是饿不死,因为街道干部为了能解放初更多的劳动力出来炼铁,学习了农村人民公社的经验,率先在平阳市成立了一个卫星城市
人民公社。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周末愉快,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