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佟子衿无暇提问, 道光反而松了口气。
大家都心知肚明,老祖宗这是把他当百度百科了,可什么能问什么能答, 却不是他说了算。
满洲八大姓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随便一个人都能牵扯出来一长串。
不说佟家出了多少位皇后和贵妃, 就比如额亦都,他未来的女儿是皇太极的元妃,孙女是康熙的皇后和贵妃。
就连道光本人的孝穆成皇后, 也是他的后代。
emmm儿子的玄孙女, 应该怎么称呼来着?
要是按汉人的规矩排辈分, 喊他一声老祖宗, 也是不亏。
这擦边球可真难拿捏,怎么想都让人头秃。
当孙子的时候难, 当皇帝的时候也难, 现在爱新觉罗家有那么多人冲在他前头, 受伤的依然还是他。
他命苦啊!
道光心有戚戚然, 努尔哈赤也没好到哪里去。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当即开始反思,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错误。
首先他不该年前离家,其次不该半个月杳无音信, 再就是额亦都,他不应该拖家带口回来, 给妻子添麻烦。
“你听我解释。”他努努嘴, 面色无辜。
享受到当大哥的快乐之后,回家还是要伏低做小。当然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只盼着夫人开恩,听他一言。
他这么一说, 佟子矜更怒了。
历史上做的混蛋事,暂且怪不到他头上,但面前的男人似乎还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这表现不大对劲啊!
“给我从实招来!”她气咻咻哼了一声,素手掐着他的手掌心。手指头都酸了,也没掐出个红印子来,果然是皮糙肉厚。
只要不是养了个外室,或是突然蹦出来个私生子,她其实都能接受。
说生气也不是真的生气,纯粹有点借水行舟的意思。
努尔哈赤一眼瞧不出个所以然,赶紧从头讲起。
别看他是个外刚内柔的汉子,一对上佟子衿,从内到外
,从身到心都特别有柔韧性。
“额亦都也是个可怜孩子,父母被仇敌杀害的时候他才几岁,贪玩跑到邻村回来就没了家。不过他是个有血性的,十三岁的时候,孤身一人上门讨债,自此报了血海深仇。”
“我这次借宿,便是借在了收留他的姑父家。这许多天聊下来,我二人相识相交,尚未患难与共,但也真真是认定了他这小兄弟!”
“我离开嘉木瑚寨第二天,他就策马追了上来,大丈夫生于世间,又岂能碌碌而终,就这样,他一路跟着我回了辽东。”
整个事情交代一遍,佟子衿神色寻常,看不出任何喜怒来。她满脑子想得都是,就这??
顶破天这是个认兄弟的故事,连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的誓言都没发,还不如桃园三结义有意思!
她就说嘛,自己的男人比小狗狗还乖,怎么可能出去寻花问柳,做对不起她的事。
刚刚掐人的是她,但错都在努尔哈赤,明明守着男德,干嘛要揣着上坟的心情讲起这事儿。
搞得她差点误会,这不是闹了乌龙嘛!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努尔哈赤骤见佟子衿笑了,心里的忐忑才算消了大半。
他本来还想替额亦都多说两句,在这辽东城里无依无靠的少年,衣不裹身,食不果腹,只有一个结拜大哥可以投奔
结果少年的大嫂答应得很爽快,白浪费了大哥准备的一番伤感说辞。
好人呐!
努尔哈赤晕乎乎地靠近,吧唧亲上她的脸颊:“青青,遇见你我真是三生有幸。”
“可不是,祖坟都冒了青烟。”佟子衿也不遑让,骄傲地自夸道。
半个身子倚在一块,两人一个挺着有所隆起的肚子,一个自上而下轻轻抚摸着。她倒不想叹气,只是肚子里这小混球忒能折腾人。
“如今你回了家,也训一训他,别光折腾额娘,有本事出来折腾他阿玛去。”
嗜睡的日子过去了,这几日又变成了反胃。
不是她不想吃,而是祭了五脏庙之后,分分钟就给还
了回去。没出三五天的功夫,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瘦了大半,再瘦下去连双下巴都没了。
努尔哈赤手上不敢用力,只好把音量放大些:“肚子里的小家伙,你要乖乖听话,阿玛可是站在你额娘这边的,等你出来一起找你算账哦!”
佟子衿笑着扒拉他的脑门,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这人怎么还是没个正行。
门帘一撩,小婵抱着东果进来。
崽崽恹恹地喊了声额娘,小嘴巴一张,没了往日的活力。单看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是不舒服。
“阿玛的小东果生病了吗?”努尔哈赤的体贴向来只对妻女,外头那三个弟弟无缘得到他的温柔相待。
崽崽似乎有一点认生,顿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喊了句“阿玛”。
“去跟阿玛说说,你哪里不舒服?”
听见额娘这般说,她晃晃悠悠地走上前,眨巴眨巴眼问道:“阿玛,你哪里不舒服呀?”
努尔哈赤啼笑皆非,抱起东果坐在怀里,摸摸她的额头和小脸蛋儿,温度都不是太高,看起来没有发热的征兆。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拘着她没让出去玩儿,这是有了小意见呢。”佟子衿说完恍然错觉自己像是在告状。
给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有什么舍不得的,那是自己的亲闺女!
“等病好利索了再出去玩儿啊,阿玛带你骑小马,上山采蘑菇。”
转头一看,父女两个已经丢下她,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东果:“那阿玛你要记得喔,不能明天就忘了。 ”
小人儿委屈地嘟嘟嘴,一看就是受过了伤害。毫无疑问,这伤害来源于她亲额娘,一孕傻三年。
佟子矜:“……”
大白兔终究还是错付了!
努尔哈赤信誓旦旦同她拉勾,定下了月末出游的誓言,父女两个瞬间好成了一个人。
被晾成鱼干的某人,当即打开微信界面,她要问问溥仪能否补货。
佟子矜:冒昧地问一句,大白兔奶糖还有吗?
佟子矜:可以用其他食物来换
!
过年的杀猪菜,猪血肠,还有酸菜馅儿饺子都很香的,以物换物,他根本不吃亏。
宣统:没了
高冷如溥仪,她果然就不该抱有希望。
宣统:不过有这个
——【你有新的红包待领取】
佟子矜眼前一亮,居然是哈尔滨红肠!
她好久没吃过红肠了,听说这是从沙俄那边引进的,现在离通铁路还早着,想吃只能自己做。
别的不说,这味道真的很怀念!
出门吩咐小婵去做炖肠,加点土豆和榛蘑,各种调味料一加,可惜没有蒜蓉辣酱,只能用蒜泥和辣椒粉代替。
一锅煮开再勾芡,最后撒上香菜和芝麻,味道香飘十里,馋虫都勾出来了。
且让厨房去忙活,她先回来和溥仪聊一聊人生和理想,比如补货的问题。
他吃过见过的西洋东西肯定不少,对现代人而言,算不上什么先进的东西,但现在人在大明朝的她,一百个需要!
佟子衿: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宣统:不可以
佟子衿张了张嘴,脸色黑得似要滴出墨来,她还没说要问什么呢。
真是的,她又不打探隐私,跑那么快作甚!
炖肠一端进屋子,东果就先闻到了香味:“额娘,这个我能吃么?”
“这个有点辣,小朋友只能尝一尝。”
罢了,溥仪人都跑了,好吃的东西还是先给闺女吧,等下次有机会再补偿他。
“我和阿玛一人一半。”努尔哈赤拿起羹匙捞干的,剩下的都被他包了。
有一点辛辣的味道,但是肉质紧实还弹牙,他呼噜噜吃得底朝天。
“这个猪肉灌肠其实不难做,储存得当的话,咱们可以拿到马市去卖。”
只要不是穿越到没米没粮的地方,佟子衿都能保证自己饿不死。
各院子都送上了半锅,唯独佟养性那里送了一锅,弟弟们都是十八九岁能吃的时候,小蝶生怕他们吃不饱,还问要不要煮面。
往常就她都爱跑腿,自舒尔哈齐来家里之后,更愿意
往前院去跑。
她年纪还小,佟子衿也不多拘束着,说不定自由恋爱能成一对儿,她就算是地上放了红线的月下老儿。
“你今儿个早些回来,小姐这头离不得人。”小婵千百遍地叮嘱着,就是放心不下。
东果小口小口吃了点,没多一会儿,就趴在炕梢打起了呼呼。
炕头烧得正旺,努尔哈赤把人挪到中间,听得两声不舒服的哼唧,不免有些心疼。
崽崽感冒不是很严重,看了大夫也没有乱给开药,多喝点热水,靠自身的免疫力扛一扛,捂捂汗也就散了病气。
他拍着东果轻哼起了摇篮曲,声调轻柔舒缓,文字唱得是满语,更加催眠。
佟子衿起先还撑着,可越听越困,越听越困,索性跟着一块儿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才想起来,明明是她点的炖肠,结果一口都没吃到!
睡醒刷手机的习惯,也是怀了褚英才养成的,闲暇的日子太难捱,有时候也需要盼着大佬们吵吵架,才能多带来些欢乐。
这一打开,消息还不少,多半来自于皇太极。两人分明井水不犯河水,这人做甚又要惹她?
皇太极:佟子衿你好,朕乃清太宗皇太极
皇太极:闻你同几个后辈打听太祖生平史,朕心惶恐。历史不可逆行,朕恐你受到天罚,若担心汝一家三子,朕今可告之矣
皇太极:其一女东果,享年75岁;其一子褚英,乃后金开国功臣;其二子代善,忠冠当时,功昭后世
不仅他自己说了一遍,原话又叫乾隆转发一遍,咸丰复制一遍,就连宣统也
溥仪啊,你要是被绑架的,你就眨眨眼。
算了,眨眼也看不到。
翻来覆去仔细读了三遍,她最信任的顺治和道光,还有最靠谱的四四都没有转发,是不是代表这话不可信?
她将三个孩子的信息转发给顺治,凭借他出家人的身份,凿实了这瓜。
顺治:其实这些都是真的
和尚都这么说了,佟子衿倒不好不信
,只不过,这里头指定有点猫腻。
玩文字游戏,汉人才是老祖宗,口诛笔伐什么的,绝对是趁你病要你命!
代善还没怀上先不言,就说东果,活到顺治年间不代表她过得好啊!她的寿命是长了,那老公儿子都还活着吗?有没有被人欺负,被欺负的时候有没有父兄帮她做主?
还有褚英,开国功臣真心不算什么成就,哪朝哪代的功臣活到了九十九?是嫡是长,怎么没继承大清的王位,是他不配,还是她不配?
皇太极这一招颇有点不打自招,让她好好想一想,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他?
是额亦都的出现,还是宣统或道光的反馈?
只是目前看来,他真的很怕自己会改变历史。
佟子衿:收到收到
皇太极:ok
看似和解的背后,实则各怀鬼胎。
佟子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里明镜似的,当皇帝的能有什么好人!
小婵浸湿帕子给她擦了脸,见努尔哈赤不在,猜测必是去了佟养性的院子。
一个亲生弟弟,一个妻子堂弟,还有一个结拜弟弟,他干脆改名叫招弟得了,还挺名副其实。
不过这名字同理也可以送给她自己。
啊呸,她才不要叫佟招弟,那是个什么鬼名字!
“东果可醒了,叫她到这屋玩儿。”
话音才落,努尔哈赤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团子进来,裹得严严实实,愣是看不着小脸。
“额娘!”
东果摘了狐狸围脖,驱了寒气才跑过来,想抱抱又怕碰了她的肚子,站在一旁纠结着。
佟子衿凑过去亲亲她的小脸蛋儿:“谁家的小糖人,里里外外都甜甜的?”
“阿玛和额娘家的!”声音又亮又脆,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生怕有人把她抢走。
努尔哈赤爽朗地笑起来,坐到一旁。
东果醒得早,他怕吵醒了佟子衿,便带着她去前院转了一圈,指点弟弟们的武艺,顺便考察他们有没有偷懒。
舒尔哈齐是个实在孩子,他自己的亲弟弟他心里
有数,但佟养性嘛,就不好说。
他人到了校场,却看见佟养真的夫人,也就是他的弟妹和额亦都赤手空拳地较量。
一个是系统学过武的小娘子,一个是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两相僵持下也能打个七七八八。
额亦都险胜,杨溱溱却还不服气。
“他的招数攻击性强,打不过多半没了半条命,他怎么敢打不过!”
汉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多半也是这个原理,命都拴在了裤腰带上,谁敢和他赌命。
杨溱溱还想和努尔哈赤打一场,奈何他不跟她打。
舒尔哈齐颠颠儿过来,想接过东果抱一抱,偏偏小团子搂着阿玛的脖子不肯松手。
软乎乎的小手埋在插在衣领子里头,恨不能把头也埋进去,直到看见了额亦都。
谁会不喜欢好看的人呢!
“阿玛阿玛!”小团子想被放下来自己走。
额亦都的大腿上忽然多了个人形挂件,一时僵到不知如何是好。想把人抱起来,可他方才格斗出了不少汗,实是不方便。
佟养性:“来小叔叔抱!”
东果扭扭身子:“不要!”
嫉妒使人发狂,嫉妒使人上头,他们欺负不过崽崽的额娘,还要受崽崽的欺负,没有天理了
努尔哈赤将这一幕讲出来,佟子衿忍俊不禁。
她揉揉肚子,心道儿砸消停点,不然你家女婿都被你姐抢走了,额娘可不管!
转念一想,额亦都和东果差了十六七岁,和褚英的女儿,起码得差个二十七八岁,呸呸呸!
她伸手点了小团子的鼻尖:“你这是奔着贪财好色去的。”
努尔哈赤抬头看看她,没好意思说随了根儿。
“额娘,我出去玩。”东果蹦跶蹦跶,试图把话交代清楚,最后还是靠她阿玛这个随行翻译。
才见了额亦都一面,她就把人家记在了心里,紧抱着大腿不撒手不说,还要跟着一块往学堂跑。
煞有其事地扎了个马步,也不看看自己那双小短
腿!最后还是佟养性说改日带她一块儿出去玩,这才肯罢休。
人小鬼大怕小叔叔糊弄她,回来先告诉给额娘,要她帮忙记着这件事。
可惜了,佟子衿爱莫能助。
她如今这记性,也是不咋地!
“出去玩儿倒也不是不行,风寒好得差不多了。”经常出去走走,也能变相提高免疫力,“你跟着去吗?”
三个弟弟都是臭皮匠,她没办法将崽崽托付给他们,还是要有个亲爹在场才靠谱。
东果可怜巴巴地看向努尔哈赤,谁料他摇了摇头。
“阿玛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打算找个神医来摸摸脉。”塔木巴晏的身体自去年开始就不太稳妥,头疼脑热他也不说,直到有两回差点晕了过去,才被大伙发现。
碰巧努尔哈赤在总兵府当差的时候,同一位姓霍的神医有过交情,遂请进家门给瞧瞧,还有妻子这一胎,一并也给看了。
佟子衿无有不应,只好遗憾地告诉东果:“阿玛和额娘都要忙正事,你同小舅舅、小叔叔们出去玩儿,我们不放心。”
本想说不差这一天功夫,劝她再等两天。话还没出口,小团子的嘴巴倒是撅得够快,高高的都可以挂了油壶!
佟家阿玛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属实没能看出个一二。平日里也没什么症状,他自己倒是会头痛眩晕,偶尔胸闷气短。
依着佟子衿来看,很有可能是高血压。
可中医就没有高血压这病,来看病的大夫也只会讲阴阳、五脏和气血失调,中药汤子喝了几个月,不见半点痊愈的迹象。
古代姓霍的神医,她没听说过,如果有幸能碰见李时珍就好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本草纲目》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人正在何处收集标本和处方。
她倒不会因为名不见经传而小瞧霍神医,但凡能打出神医名声来,大大小小都是个人物,不是骗子就是真有两把刷子。若是连努尔哈赤都能骗过,该说不说也要认他骗得高明!
“夫人这一胎问题都不大,孩子闹腾
些也无妨。”霍神医就是个普通的小老头,没什么架子,为人颇为和善。
他要佟子衿多喝牛乳,多晒太阳,如果其他食补的东西很难下咽,那多补充睡眠也没有错。
一切以孕妇为主,孕妇想吃什么了,才意味着身体缺什么。
这一套理论和她以前看过的科普差不多,至少在一胎两命上,努尔哈赤和霍神医都相当靠谱。
至于保大保小这种问题,她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被问到。
三人一行往塔木巴晏的院子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即将溜出门去的小团子,正蹬着两条小短腿,美滋滋的和奶娘躲起了猫猫。
东果贪玩的时候极少,越是平时伪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暴露本性的时候,越没有人相信。
正如她的奶娘,认认真真在院子里找着人,却不知道她啥时候溜了出去。
还不忘带上寸步不离的小白。
她虽年纪小,还真的不是笨小孩,一路都躲着家里的婢女和随从,生怕来个被抓包,送回后院去吃竹笋炒肉。
说她聪明,脑仁显然也不够大,出门这种大事,居然忘记事先和佟养性他们打招呼。
三人勾肩搭背走出了佟府庄园,一人一匹马就跑了没影,根本不知道还有个鬼马精灵的小团子,从前院狗洞里钻了出来。
身上的褂子蹭脏了一片,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尘。
小短腿看着绝尘而去的三匹快马,终是承受不住,顾不得脏净,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她喘着粗气,奶声奶气:“小白去追,东果歇会儿”
心里想得十分美好,派小白前去传达消息,她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接她!
小白汪汪两声,似乎在说保证完成任务。
它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半点自知之明,同样是四条腿的生物,可从来没听说过狗崽儿能跑过千里马的!
东果挥挥手,目送着小狗狗跑出视线,整个人充满了期待。
无疑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院子里躲猫猫的奶娘,此时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头,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