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城主的责任
猴妖的声音太过特别,在楚祠过往的记忆里,还真没有人像他这般尖锐奇怪。
拆穿他的身份后,蒙住楚祠的麻袋也被取走,猴妖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们几个,先把她舌头拔下来!”
然而猴妖的跟班面面相觑,互相推脱,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前。
“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听你的吗?因为他们不信你。”楚祠自问自答道,“你身为城主,有权有势,残念城危机已解,利也不会少,但你上任后,竟迫不及待地要暗杀我。无非是你想让木龙继续当城主。可是连你身边的人都明白,我一旦身亡,木龙更不会留下来。”
谈及此处,楚祠对猴妖的跟班说:“给我松绑。”仿佛面前这几个妖族是她带来的一样。
“我看谁敢!”猴妖一声呵斥,试探着上前的小妖又回到原位。
“残念城好不容易过几天太平日子,非要毁掉是吗?松开!”她义正言辞地命令道,还是哄骗来一名妖族,替她解开绳索。
虽然手脚没了束缚,但猴妖并不准备让她离开,忤逆过他的跟班为赔罪,各个言听计从,防备甚高,楚祠贸然逃跑的话一定会再次落入他们手中。
“木龙曾说你有威望有能力,如今却想出这么拙劣的手段,你怕是为了挽留他,试过许多方法都没用,走投无路,干脆来个鱼死网破。”楚祠对猴妖提议道,“你与其杀我,不如擒住我去威胁木龙,赢面会更大些。”
猴妖轻蔑地一笑:“你当我没想过?现在城中愿意为你出头的人不在少数,我就算成功胁迫城主留下,他万一出尔反尔,又跟你跑了怎么办?”
“说到底,不论我们再说得热火朝天都没用,木龙的事情应该由木龙来决定。他显然对当城主兴趣缺缺,你不如就放他跟在我身边,谁都没损失。”
这话彻底激发出猴妖的怒气,他放出火术,幸亏楚祠躲避及时,才没有受伤。
在他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中,楚祠大体知晓了他生气的理由。
三界中的妖族一般有两种出路。
一,成为灵兽,认仙人为主,百年内不生事,即可拿到成仙的资格,待五魄齐全后位列仙班。此方法最有前景,但东野一族几乎不接受妖类,仙都的职缺也不多,妖族少不得要有些身份地位,或者对仙人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忍不下这口气的妖怪大多选第二种途径:在人界自立门户,自生自灭。因为大多妖族都身单力薄,残念城便应运而生。
“想当初,仙都派人来劝我们归顺,城主硬气得很,坚决不低头,仙帝怀恨在心,残念城便数十年寸草不生,可你一来,城主就不一样了,言听计从,低眉顺耳,你这种……没法力、没地位的人,凭什么让他任你差遣!”
在他的话里,楚祠活脱脱是一个挑拨离间、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她问:“那要多有地位的人,才配收木龙做灵兽呢?”
“谁都不配!”猴妖生气地说,“你不要挑我话里的刺!”
看得出,他对木龙很是崇拜。
可楚祠偏要戳破他的幻想:“但他只是一条爱掉鳞片的龙,他连水草都害怕,万一缠住伤口,他疼,又弄不掉,只能求助于别人。”
“这就是你把城主绑在身边的方法对不对!”
“我可以教你。”楚祠意料之中地看见猴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即使你学会了,他也会选择跟着我的。”
猴妖用他尖锐的嗓音反对道:“城主英明神武,你若不是用了手段,他怎么会……”
“因为我不需要他做城主,做一条爱掉鳞片的龙,足矣。”
原本气焰嚣张的猴妖逐渐平静下来,他说:“残念城不能没有城主,这些年的困苦,都是靠城主才撑下去的,他如果不在,谁来治理万妖之城呢?”
“当然是你了。”
一条木色巨龙自高空降落,停在楚祠身边后,摇身一变,化为人形。木龙继续刚才没讲完的话:“你总觉得没我不行,认为自己没能力,做不好,但即使现在,很多事情也是你来负责的,你绝对能胜任城主一职。”
“可是……”
木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残念城有规矩,若有妖自愿成为仙人的灵兽,必须自行离开。我送走过无数妖族,如今轮到我了,我应该也有分别的资格吧。”
事情总算尘埃落定。紫瞳也出现在众人面前,楚祠问他两个:“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刚才围观了多久?”
紫瞳回答道:“我们碰上个别有洞天弟子,说看见你才跟荡云济分开,既然没来找我们,我们就来找你了。但阁主,我是想马上救你的,长虫他偏不让,说你能解决,我看就是想听你夸他。结果,他就是条爱掉鳞片的龙!”
说完,紫瞳幸灾乐祸地大笑。木龙不甘示弱地反击:“你以为自己有多好?在阁主眼里,你最多是个膀大腰圆的肥猫。”
“胡说八道!”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了,楚祠连连后退,给他们腾出广阔的天地。
“哎呦。”
后退时,她不小心撞到一位小姑娘,还没开口道歉,小姑娘就忙着解释:“对不住!对不住!我忙着看手里的画像所以……”
话说一半,小姑娘突然拉住楚祠的袖子喊:“找到了!我找到了!”
这一嗓门吸引了不少手持画像的年轻凡人,看到略感眼熟的面孔后,楚祠意识到,他们都是别有洞天的弟子。
里面最年长的弟子飞出一张传音符后,说:“山长听说三长老身边无人陪伴,很是着急,所以命我们在城中寻找。”
“这画得果然很像阁主。”紫瞳特意拿到楚祠脸旁边比对一番。
木龙一把抢过它:“你这病猫什么时候眼神也不好了?”
一幅画尚且让他怒火骤升,面对瞬移而来的洺启,木龙更没好气:“仙人是要时刻监管着阁主吗?她去哪儿你也要四处打听,过分了吧。”
“抱歉,今天是我唐突。楚祠你一切都好吗?”
“有我们在,阁主能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走了!”木龙道。
洺启的目光完全投在楚祠身上,短暂的停顿后,他有些磕巴地说:“既然你安然无恙,那我就先……我没有要查你,要限制你的意思,我只是……我……是我失礼,告辞。”
他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和以前口若悬河的洺启判如两人。
“等等。”楚祠叫住打算离开的洺启,“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讲。”
“阁主!”木龙出言反对,被紫瞳拉住,安抚般地拍拍他的肩膀。
与他相反,洺启的脸上难得洋溢出笑容。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楚祠还未开口,洺启就率先抓起了她的胳膊:“你手腕上怎么会有磨破的伤口呢?”
“没事。”楚祠甩开他,但他说什么都要用疗愈术给她疗伤。
趁着他施法的功夫,楚祠问道:“三年前……”
疗愈术略微停顿后,又继续治愈伤处。楚祠也继续说:“三年前,之所以你跟我讲那番话,是你和他们串通好的吗?”
洺启猛然抬起头,满眼震惊地否定:“不是!”
得到答案的楚祠波澜不惊,接着问他:“那就是你的真心话咯?”
“我……”洺启左右为难,他抱住楚祠,慌忙解释着,“三年前是我愚昧,是我蠢笨,我不该把你当成谛利。但那些不是我的本意!我是真对你动了心,你对我而言远比谛利更加重要!”
听完他的话,楚祠愈发冷静,她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他说得越多,越让她从心里把他推远了呢?
“可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说真心话吗?”楚祠反问。
顿时,洺启哑口无言,几次想回应,都不了了之。
“这样也好,”楚祠挣脱他的怀抱,“若你们三人联手,我难有胜算。现在,我还算有点希望跟他们搏一搏。”
“你要对付谛利和药神?”
“他们联手将我杀害,难道我不应该讨个公道吗?”
“好,我帮你。”洺启在她出言拒绝前抢先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你也想赢吧。”
楚祠没有回答。纵然他理由充分,但她不想多跟洺启牵扯。与他相处时,楚祠心中总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怨念,它堵在心魄间,散不开,又放不下。仙人的念魄就是这点不好,往事永远不会被忘记,而她又能冷静多久呢?
“为什么你手腕上还有伤疤?”洺启再次施展疗愈术,疤痕依旧没有淡下去。
楚祠立马抽回手,反而更加佐证了他的疑惑。
他再次拉住楚祠,焦急地问:“这疤哪儿来的!为何连疗愈术都对它无效!除非它是……”
“你不要多管闲事行不行!我身上的疤跟你有什么关系!”楚祠呼吸愈发紧蹙,于是她丢下洺启,落荒而逃。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曾经的画面,尖锐的石头,断裂的树枝,鲜红的血液,荒凉的山谷,还有深入心魄的疼痛。
手腕的伤疤像是在一遍遍地提醒着她,她有多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如今,她就像不着寸缕、站在太阳底下接受众人审视的囚徒,即使他们不发一言,楚祠也能感到或鄙夷、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凡过路者,皆能对她评头论足,皆能对她带着三分鄙夷。
她跑进最近的一间房屋,拉出一切能挡门的大物件,堵住想要进来的洺启。
“楚祠!”洺启不停地拍打着门,“楚祠,这三年你发生过什么,你让我看看你,你开门啊!”
她耳边又有女声对她嘲讽讥笑:“楚祠,你是活死人,你是所有人眼中的怪物,三界之中,压根就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你身边的人早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你连自己都敢伤害,对别人,你只会更残忍,更暴虐!”
“你走开!”她双手堵住耳朵,拼命嘶吼着,“你走!”
她尝试平心静气,不断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经过一晚上的平复,楚祠恢复如常,而且她再没听到敲门,估计洺启早就自行离开了。
但她打开门后,看到的却这样一番光景:
洺启晕倒在地,口吐鲜血,旁边还有不少魔血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