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断簪识人
付奚抿了抿唇,与尘归尽保持着距离,他身后并没有可以直接出去的路,只有一扇雕花的窗子。虽然他可以打碎这扇木窗,但是此期间的破绽在两人本就不分伯仲、甚至尘归尽要略胜一筹的情况下就足够改变结局了。
他视线锁定在尘归尽身上,眼尾的余光却在不断寻找可以脱身的的方位,然而某一瞬间,他无意间再次瞥见了那截断开的簪子。
他当然认识这支簪子,尘归尽一路上几乎就没换过。
这是一只很普通的银簪,样式简朴大方,但似乎也还算新,重量上也和一般的银簪无二,并不像是什么暗器,所以付奚并没有对此起过疑心。
但是那一瞥,他却看见了银簪的断口处那一抹并不清透的绿色——那是玉石的颜色。
一个他已经不敢再去幻想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一切的疑点与不合理之处都像是找到了线头的珠串颗颗连起,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郁结于心的迷雾,种种遗憾与不解顷刻爆散成了烟花。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与尘归尽这短短的相处竟已在他的心底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自以为无伤大雅的分别,却是在面无表情地试图将那一块烙印斩草除根,只因为过于习惯伤害,才自以为无知无觉。
“温桦……”
腥臭闷湿的山洞内,小小的的少年用尽全力搂住身边的青年。
少年的眼睛像一汪清泉,尽管此时里面盛满了惶惑不安,依旧如在森林里迷失了的小鹿又或是什么精灵那般透彻,泪水被他使劲憋了回去,只留下泛红的眼尾,用乞求的表求盯紧青年。
小温桦的脸上虽然沾了不少灰尘,衣服也有些凌乱,但是却没有受半点伤。相比之下,他身旁的青年就要狼狈许多。
那身月牙白的衣服沾着斑斑血迹,满身褴褛,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人的血。而他的眼神此时却始终无法聚焦,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虚虚地看着空气。
“阿奚哥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啊,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还要保护你呢!刚才那人是怎么回事啊,他要阿奚哥哥回哪里去?”
青年一直竭力调整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着,闻言,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笑容非常淡,可这浅淡中透露出的是无边的温暖与无惧。
“小桦,你不能跟着我,现在不知道田园那边是什么情况,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温神医需不需要帮助。”
“不要!你如果要去,就带我一起,你看不见,我可以做你的眼睛,而且我也很担心爹爹和大家……”
他扑进付奚怀里,但却时刻注意着力道,不想给付奚的身体造成负担。他洁白的小手死死攥着付奚的衣襟,楚楚可怜地仰起头看他。
虽然付奚看不见,但想也能想到那副可怜样,一直以来只要温桦露出这幅样子,付奚连天上的星星都要去想办法给他摘下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只有这次,这招失效了。
“听话,等我,等到没事了,我就和温神医一起来接你。”
温桦渐渐明白明白过来,付奚这次真的是铁了心不会带他一起了,所以他仅仅又僵持了片刻后便松开了手,但是依旧不肯从付奚怀里出去,怏怏地再次确定:“真的?你保证?”
“当然,无论发生任何事,天崩地坼,我都会回来找你……”他心里滑过一缕心疼,小家伙似乎是收到了不小的惊吓,变得多疑了起来,自己和温卿守还有田园众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舍得丢下他呢?
付奚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身衣服竟然就剩了柄佩剑,于是只好无奈地把唯一可以取下来的那根质地很不怎么样的玉簪拔了下来,塞进了温桦手中。
“这我该怎么说?害。”可他身上实在没有香囊玉佩,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物啊。
他也很担心温桦会害怕,但是他真的不能带温桦一起回去。虽然田园那里有温神医温卿守和芙蓉鬼于庚坐镇,应该出不了太大事,但那个乐水宗宗主薄司突然走火入魔显然有古怪,再加上扶烟阁前些日子的怪异行径,不得不慎重。
虽然一根小小的发簪作为暂别的礼物似乎有点潦草,但温桦好像真的有被安慰到了,皱成一团的小脸挤出了一个笑容,反而试图安抚付奚。
“好吧。我就乖乖在这里等你,不用担心我的,你已经准备了足够三天的食物和水了不是吗?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回来接我哦,我们回去后尝尝桂花糖藕好不好……”
……温桦那从没有进入过付奚梦境的脸慢慢幻化成了尘归尽的样子,那个聪慧又善良的小小身影逐渐与尘归尽挺拔俊逸的身形重叠,记忆和感情跨越了时空,付奚在那一瞬间仿佛找回了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血还是热的自己。
付奚握在剑上的手松了松,刚想开口,却在发出声音的最后一刻咽了回去。脸上面具冰冷的温度提醒着他,让他再一次握紧了剑柄。
“小桦,九年多了,我来接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很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留给他的小桦,把他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哪怕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虚伪和伪装,但在付奚心里尘归尽就只是那个会害怕一个人藏在山洞里、会把真心送给一个来路不明之人的善良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付奚并不想把那些黑暗污秽的算计与阴谋告诉他,更不想把自己冷血肮脏的一面让他看到。
他会为田园报仇的,这本来也不是尘归尽一个人的事,所有受过田园恩惠的人都不会放过真凶,无论那个人究竟是谁。
“至于扶烟阁……”付奚眼眸垂了垂。
他会把扶烟阁从里到外洗刷一遍,把这腌臜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在这片淤泥里栽上满地春桃,把这里变成下一个田园,这里会有和尘归尽志同道合的朋友,会有和他一起闯荡江湖的伙伴,会有他属意的人……
那股苦涩的味道再一次泛了上来,但这一次付奚并不知道原因。
“待所有事情结束,如果你愿意原谅我的隐瞒和失约,如果我还能有命在,我就再也不走了,好吗,小桦?你再等等我,最后一次……”
尘归尽迟迟没有等来付奚的回答,他试图寻找付奚的视线,但始终也没能对上,于是也不打算再等,将剑往身后随意一背,一步步逼向前。
付奚一直害怕剑上毒伤到他,但是尘归尽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他原本最不怕的就是这些,何况他的武功在付奚之上。所以此番,既然上天安排他撞入自己的网中,就别再出去了吧。
“轰!铛!”
突然,窗外传来连声巨响,嘈杂的人声逐渐在寂静一片的迎仙酒庄中响起,入平底乍起的惊雷,惊扰了所有人的甜梦。
但是尘归尽根本没去管。
迎仙酒庄乱了,秀宁的一切即将上演最终的结局,可是那又怎么样,那些哪里有眼前之事的半分重要?
他想要的克制黄金醉的药引已经从杨宏阔嘴里问出来了,虽然杨宏阔的确和他猜测的一样并不清楚那给他提供蛊虫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却说出了他收购药引的途径,再加上云妖出现在这里……
至此,许多事情已经串上了。当年薄司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但是尘归尽这么多年来不断地、数以万计地去回想当时的场景,逐渐肯定薄司突然发疯不像是正常练功导致的走火入魔,倒像是中毒或是中蛊而诱发的。
再加上最近蛊虫频繁地出没,时间又这般巧……
“为何,出事总是在武林大会之前?是有人要故技重施,还是有谁想原样奉还?”
扶烟阁是最显眼的一个,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黄金醉则是苗疆仡卡族的东西,那个娄大人又善用蛊虫,和那边脱不了关系,只是在娄大人与扶烟阁之间,还少了一环,贯穿起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还差一个人,一个藏得最深的人。”
这个人联系起了本没有什么关系的蛊虫与扶烟阁这以经商起家的江湖组织,而这个人,大概也是造成田园灭门惨案的罪魁祸首。
“魔教此番行事,简直就像是在说你们尽管把脏水泼我身上,我不在乎……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还是说,另有所图?”
要说不恨魔教,尘归尽也是恨的,他的父亲无论如何的确被他们的前宗主所杀,但是在他心底,他一直怀疑的对象却从来也不是一个随时都会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小可怜乐水宗。
他怀疑的,从来都是扶烟阁。不对,如今已是确定了。
“对不起了阿奚,扶烟阁我不能给你留了。”
“嘭——”尘归尽身后虚掩着的窗子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一个花蝴蝶一样的身影蹿了进来。
尘归尽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他本就下意识没有防范过付奚会动手,所以立刻调转身形防备。
付奚倒是第一时间看了个清楚,来者居然是那赌坊的老板孟凌关。
“尘归尽,快来,酒庄里出事了!”这一声不像是来给尘归尽提醒的,倒像是刻意要引起尘归尽的注意好让付奚找到机会离开——毕竟窗外那么大的动静,这一句就仿佛是废话。
在尘归尽转身的第一时间,付奚与孟凌关的默契瞬间达到了巅峰,当机立断一击轰在了身后的雕花窗子上,木屑飞溅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