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陈大勺脑子里忽的闪过许建国见到他招呼也不打、扛着锄头埋头走的情景。怪不得了, 以往出工时碰到, 不管熟不熟，总会随口打声招呼。
他又想起自家媳妇前儿在他耳朵边念叨了好几次，说张桂芬仗着自己大伯兄是生产队队长、有个端铁饭碗的好女婿, 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 转过脸就跟旁人有说有笑。
这、这不就是迁怒于他们吗？
陈大勺猛地把杯子放下，右手熟络地往弟弟头上一拍, “你这混小子，我跟你大嫂可被你们害惨了！怪不得许建国两口子对着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们做这事不地道啊！叫我跟你大嫂以后怎么跟人打交道，可是要被戳背脊的啊！”
陈大力心虚地逃过大哥质问的眼神, 辩道：“大哥你有儿子有闺女, 自个儿又是掌勺师傅, 没啥好忧的！我跟你不一样，做不了重活，家里净靠小花撑起这头家，没有个儿子, 以后老了也没个倚靠！”
陈大勺的目光落到地上弟弟的一双赤脚上——左脚如同正常人一般，右脚自脚踝以下向里拗出一个奇异的方向, 内脚掌完全不着地。这样的腿脚，远路走不了, 重担子扛不了。
“瞎说什么呢！就算没有儿子，你不还有我、有那俩侄子吗？”陈大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不好再多指责什么了。
夜色渐浓, 陈大勺提着小木瓜走在回家的路上。喝了点酒，脑袋反而被酒意冲得更清醒了。
大力和小花干的这码事，确实不厚道，许家人要是在外头说道几句，或是跟生产队长说上一声，陈家的脸面就全丢光了——别的不说，就偏要祸害同一个生产队的人这一点，就要被人骂得死死的了。
可是大力两口子也是盼儿心切。别说啥重男轻女的，家里没个干重活拿高工分的汉子，全都是姑娘家家，咋过得下去啊！给自家姑娘找个上门女婿？这难度可高了，找的要么是身体不好的男人，要么是懒懒散散找个媳妇养自己的懒汉子。人家健健康康、勤勤劳劳的年青男人，找媳妇容易得很，哪个乐意倒插门啊？
陈大勺重重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大力生下来右脚有毛病，一直说不来媳妇，就不会做牛家的上门女婿了。
天微微亮，张桂芬就起早了。她麻利地洗米下锅，在篦子上放了十来条番薯，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粥刚煮开，呼呼噜噜响起声儿时，许兰英也起床了。
“都收拾好衣服没有？钱和票藏好没有？你到你姐家里勤快点儿，好好照顾你姐和俩外甥。你姐夫要是给你钱和票子，你别拿去霍霍了，好好留着，以后出嫁了当压箱底的，知道不？”张桂芬絮絮叨叨念个不停，“也不知道你姐那里种了什么青菜，等会你喝粥时，我去摘点菜给你带过去。对了，昨晚煎的鱼，我捡了条小的给你大嫂送回娘家去了。唉，真是糟心得很，咋那么多事儿……”
许兰英蹲在一边刷牙，耳旁萦绕着母亲的声音。她并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日子踏实得跟。生活，不就是由这些琐碎点滴组成的么？
吃过早餐，许兰英背上压得紧紧实实的背篓，跟家人道别后便出发了。刚巧今天生产队的牛车出县城，她缴了钱便坐到平板车最里头的位置上。
两个多小时后，牛车在进城口停了下来。
“下车下车，牛车不能进城，你们自个儿进城去办事吧！对了，你们要是要搭牛车回去的话，记得在下午三点钟之前到这里等。”赶车人说道。
许兰英背起竹篓，看着路边插着的路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屏山县城”四个字。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了脚。屏山县城，她曾在这里做过小买卖开过小饭馆，大街小巷都穿过。这，也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
顺着主干道直走，两边的房子低矮老旧，似乎跟乡下地方没什么两样。不过也是，这里算是县城郊区，屋前屋后还有田地，不远处的村落里还有小山。
顶着大太阳走了半个多小时，拐个弯，与低矮瓦房截然不同的小楼房出现在眼前。左边是县城派出所大院，右边是粮食站，再前一点是供销社，再走几步就是县城百货大楼，足足有三层楼高，门口也格外宽敞大气。
许兰英放慢了脚步，视线不自觉飘向百货大楼。这个地方她年轻时来得不多，只记得里边的售货员都穿得格外时兴潮流，说话那腔调也特别不同，眼睛总是不正眼看人。后来开小饭馆，存了不少钱，但这个地方也变成了更高档的商场，她没好意思踏足。
“喂，你走路看着点！真是的！”许兰英看得太入神，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米黄色衬衫深蓝色中裙的年轻姑娘，老布鞋还踩上了别人的白色皮凉鞋，“你知不知道我这双鞋子是从大都市买回来的呀？你把它踩得这么脏，都不知道能不能擦干净！”
年轻姑娘气急了，弯下腰不断拍打鞋面上的泥印，满脸都是不愉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要不我给你擦干净吧！”许兰英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草纸，蹲了下来，想要帮忙擦干净。
年轻姑娘抬臂挡住了许兰英的动作，脸上怒容淡了些，“算了，把草纸给我，我自己擦就行。”
许兰英把草纸递过去，看到年轻姑娘小心翼翼地沾了水把泥印擦干净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在许兰英的记忆里，这种皮凉鞋，在之后的三五年里会慢慢兴起，从大城市流进小县城。在现在来说，这双皮凉鞋是这个小县城的为数极少的一对，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得到，也怪不得年轻姑娘这么珍惜它。
“以后走路小心点啊，要是换了别个人肯定让你赔钱了！”罗金妍站直身子，对着面前穿着土里土气的小姑娘叮嘱道，“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许兰英看着面前这姑娘潇洒地摆摆手，转身走进百货大楼，忍不住笑了笑。
接下来一路没有再发生什么小插曲了，许兰英顺顺利利找到了三姐的租房。
“许梅丽，许梅丽，三姐，三姐，开门！”许兰英一边拍门一边扬声喊，喊喊停停，既怕声音太大吵醒外甥，又怕声音太小没唤来三姐。
“哎来了来了！”很快，院子里传来了回应，踢踢踏踏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哐哐当当几下，院子的老木门被打开。
“兰英？你怎么来了！”许梅丽的脑门上绑着一条布巾，身上穿得密密实实的，脸颊两边红润润，鼻尖上还冒着毛毛汗。
“快进来，我不能见风，你把门关上啊。”夏日微风吹过，没有丝毫的凉意，反而带来更多的燥热。许梅丽却打了个颤，赶紧缩着脖子捂着手回屋。
许兰英走进院子，入眼是一片菜地，分成了四垄，想来便知道是每户一份。厨房、冲凉房和茅房是公用的，地方不大，收拾得挺干净着落。踏进屋里便是客厅，一张木桌放在中间，边上放着一些木凳子，贴墙放着一个碗柜和一个放杂物的柜子。这租房只有一个房间，面积不大，放了张一米二的上下床。
许梅丽进屋后也放松下来，门窗都关着，不进风，她也不怕见风，手也敢大大方方露出来。
“咋啦，妈让你送啥东西过来啊？等会回家还是在这里过夜啊？”许梅丽慢悠悠倒了一杯热水，又往里搁了不少红糖，递给小妹。
许兰英把背篓放下来，逐样逐样把里边的东西取出来。
“这是煎好的鱼，昨天生产队分鱼了，咱家分了十几斤。这是艾草，妈说拿来煮鸡蛋可以排恶露，让我每天给你煮一碗。这是老姜，妈说你要是受不了热要洗头洗澡，要用老姜煮水来洗。这是麦菜和空心菜，妈怕你不够青菜吃。还有，这个是妈和俩嫂子改的小衣服，给两个娃娃的……”
边说边拿，不多时，背篓空了，地上摆满了一堆。
许梅丽擦擦眼角的泪，清清嗓子，故作埋怨道：“真是啥都拿过来，我这里哪缺这些东西啊！你也是，背那么多东西不累的啊？”
许兰英亲昵地笑笑，“姐，妈让我照顾你坐月子，我在客厅打地铺就行。”
许梅丽把红糖水往妹子那边推了推，嘴里说道：“哪用得着让你打地铺，等你姐夫回来，让他把上|床整理好，你晚上在上面睡就行。别看现在是夏天，地板晚上沁心凉，咱女孩家受不了寒。”
许兰英顺从应了，喝了两口红糖水就开始忙活起来。“姐你还没吃午饭吧，你赶紧去歇着，我去做饭，顺便煮点老姜水，趁着大中午的，让你擦擦身子呗？”
许梅丽早就受不了这头油腻腻的头发和这身黏糊糊的皮肤了，生完孩子也半月了，她就擦了两次身子，头发没洗过，全部梳起来固定在脑袋上。每天都追问好几回丈夫，她身上臭不臭呀，是不是变丑了。
“好，我都难受死了，今天就痛痛快快洗个头擦擦身。”许梅丽迫不及待地说道，右手碰了碰油淋淋的头发，脸上不禁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