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听话听音儿, 对于在禁宫这种连石头都恨不得长耳朵的地方,那都是基本中的基本。
阎铁珊早年的技能也没落下。
三言两语之后,心里就稍微有些托底了, 若对面这个姓冯的内监所言非虚——他觉得至少有六七成可能性是真的,不排除有藩王派人打着皇帝的幌子来骗人——那他的身份就暂时不是问题,若皇帝看上的是他赚钱的本事, 那么这种能让皇帝放心用他的把柄反而还是件好事,至少他的命肯定是保住了。
至于为当朝皇帝效命的事,他虽是大金鹏王朝的旧臣,但几十年前金鹏王朝就没了, 当时约定好的复国之事随着小王子年复一年的销声匿迹, 阎铁珊心中虽尚有一丝念想, 也知道以他们小王子的性情,这事早便成了井中月镜中花,虚无缥缈得风一吹就散了。
再说当年金鹏王朝灭国还在大周建朝前头呢, 为大周皇帝效命, 对阎铁珊来说并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实在话, 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再被一位君王看重,他心里还有那么点儿自得和小激动。
阎铁珊脸色稍缓, 忙也拱手为礼以示尊敬, “贱名竟蒙圣听, 在下实在惶恐。实在是……当年国破家亡后, 我等护着小王子一路南下逃亡,后四散而去隐姓埋名。若非当年太-祖皇帝陛下雄才大略鼎定江山,我也没有机会打拼出一片家业,过上安定的日子, 做了几十年大周子民,乍闻故人消息,难免失态,还望内相莫怪……不瞒内相,我也是几十年未曾听闻旧主的消息了,不知内相可否见告。”
“冯内监”满意地微微一笑:“阎老板果然一片赤诚。”
不仅赤诚,还很聪明。
听听人家这个话说的,自己把来历就先交代了,再陈述一下人家是国朝定鼎之前就已经定居的,是实实在在大周子民,对几代先皇和当今陛下心怀感激和敬意,最后才问出重点,还得强调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完全没有暗地里勾连搞事的意思,就是挂念旧情才询问的。
应全当然很满意,聪明,念旧,也识时务。
这几条缺了哪一条他都不会这么看重阎铁珊这个人,就为了这么对胃口的人才,这条命他也得给他保住了。
不过该出的力,阎铁珊也不能少出半分就是了。
心里已经默认阎铁珊是下一个可以尽情压榨的人才之后,“冯内监”肉乎乎白嫩嫩的脸上表情越发和煦,甚至还带了几分“我跟你是一边的,我为你感到伤心”这样的怜爱。
看得阎铁珊身上发毛一头雾水。
就听“冯内监”叹了口气,道:“阎老板这样以诚相待,咱家这里自然不会隐瞒,只是……还请阎老板节哀。”
然后就把这阵子他手下收集到的消息结合他还记得的那点儿东西给阎老板归拢了一下,大致有两条:
一,你的旧日同僚下手把你的旧主给干掉了,金鹏王朝的王室嫡系后裔已经没了。
二,你的旧日同僚弄了个假的金鹏王小王子,还派人使出了美人计勾搭你的心腹,正在算计你的身家性命,打算背刺你,然后接收你的财富。
阎铁珊听完,脸色青白,冷汗涔涔,眼底血丝满布,目眦欲裂。
一别几十年都没啥联系,乍一听到消息就直接来了这么两个劲爆的。
阎铁珊信不信,阎铁珊感情上倒是不想相信,但理智上他信了。
连他掩藏得那么好的出身来历都差得一清二楚,这种事能查到也是情理之中,连细节部分都有,编也不不了这么匀乎。
即便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也早就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不然老朋友也不会把苏少英派到他身边。
再者就算其他人都不好验证,霍天青就在身边啊。
阎铁珊不禁开始回忆,倒着往前回忆霍天青这阵子都干了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有些事就是禁不住想的。
霍天青这个人,出身高,天分高,心气高,这就造成了他极端完美主义者的倾向,做事也各种讲究细节。
而有时候,正是细节才能看出来问题。
霍天青再有本事,目前这个阶段,他其实不管是实力还是能力都是干不过阎铁珊这个老资历的,原本最后能算计成功,多半是因为有心算无心,还要加上原本上官飞燕搞出那一套一套的转移阎铁珊的注意力,这才最终背刺成功。
阎铁珊没有怀疑他的时候,台面下的小动作能遮掩过去,一旦阎铁珊开始怀疑,有些事情就变得明显了起来,尤其一个男人有了女人之前和之后那种微妙的差异,阎铁珊越回忆就越后怕。
他记得之前无意中发现了霍天青身上有脂粉味的时候才调侃过,那时只觉得这孩子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还好奇过眼光那么高的年轻人看中的得是什么样的姑娘,现在想想,自己简直是个傻叉。
若是应全知道阎铁珊的心理活动,估计还能劝他一句,不要紧,傻叉的养了白眼狼的也不是他一个。
别看霍天青是被人用美人计忽悠瘸了,霍天青自己也还使着美男计呢,想上一条船吧,这条船还撺掇着他去踩另一条。
上官飞燕忽悠他,他忽悠峨眉三英四秀里的叶秀珠。
这就是个看上去像是她爱他,他爱她,他脚踩两条船,其实是他爱她她不爱他,她爱他他不爱她的鬼扯狗血故事。
看这三位旧日同僚,霍休找了上官飞燕勾搭了阎铁珊的心腹霍天青,霍天青又勾搭了独孤一鹤的女弟子,被勾搭的俩人随时准备背刺自己的东家/师父。
啧啧啧,只看这一段,什么知遇之恩和教养之恩都不如男欢女爱,连应全都要同情他们了,幸好他没有这种烦恼。
看在可怜的份儿上,应全不介意阎铁珊给独孤一鹤透点儿信儿,反正那也是个局中人,本也无法置身事外。
应全看不上独孤一鹤和他手底下的徒弟,能让他们老实一点也是好的,别的不说,苏少英念书的本事还是有的,江湖人中有功名者除了那个小李探花就是他了。
磨练一下,当个地方官,走另类的用江湖人管理江湖人的模式,说不定也能尝试一下。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霍休。
提前把阎铁珊拉上船一方面是为了别让这个人才白白挂点,另一方面就是要藉由他把霍休给引出来。
无他,霍休实在是太能藏了,比土拨鼠还能打洞,他弄的那个什么青衣楼的人都没见过自己的东家是什么样的,联系命令全靠信物,同是楼中人都可以对面不相识,简直将神秘主义贯彻到底。
倒是给了应全钻空子的机会,可是不把霍休先弄出来,就没法彻底搞清他那一套蜘蛛网到底是个什么走向。
这种不干好事的地下组织,就要一网打尽才行啊。
几十年来,小王子是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他们三个旧日同僚还是偶尔会有联系的。
阎铁珊是知道霍休搞了挺厚的家底,那人早先就是这种神神叨叨遮遮掩掩的德行,他并不奇怪,也没细打听,他与霍休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推心置腹。
但阎铁珊是万万没想,霍休居然那么能搞,不仅搞了个青衣楼出来,还在他家后头挖了个坑当据点,这摆明了是早就记挂上他那点儿家底了啊。
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阎铁珊要是还能顾忌当年那点子不知道有几分的同僚旧情才有鬼呢,他又不是面团捏的。
又有“冯内监”话里话外说将来他或可有入宫面圣的机会,到了这个时候阎铁珊才真正对面前这个“冯内监”信了有九分。
过去那些年里也不是没有打着小王子名号去他那里打秋风的人,开始他还认真对待,后来就烦躁了,因为都是假货。
这次若不是应全上来就透了个“六趾”的底牌出来,阎铁珊可能理都不会理。
金鹏嫡系灭绝,旧日同僚反目,阎铁珊果断做了决定,他要抓住这根主动送上门的橄榄枝。
霍休“老朋友”的身家性命,不,或者该说上官木的身家性命,就是他能送出的最好的投名状。
“一切都可以按照您的安排来,但我要见到小王子和小公主的遗骨,最少,我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阎铁珊只提了这一个要求。
这也在情理之中,“可以,不过那处还在霍休的掌握之下,先解决霍休的问题,才能避免打草惊蛇。对了,”“冯内监”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家旧主还有个旁系血脉尚存,那小姑娘年龄尚幼,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事后你若愿意也可以接到身边照顾。”
阎铁珊一听眼睛就亮了,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将计划商议了一下,“冯内监”将一枚竹哨和一只竹筒交给阎铁珊,“若有需要,便用这个联络,万望保重自身,期待将来共事的时候。”
阎铁珊已经从这位“冯内监”刻意透露出的信息中推测出自己将来恐怕是要为当朝陛下打理私产的,虽说不如给自己做事自由,可有这样大的靠山做起事来又是另一番气象了。
阎铁珊有自己的想法,年前的大事已有消息传出,傅宗书可谓权势滔天,过去的许多年里天子在他的名字之下几乎只剩下单薄的影子,就是这样一个树大根深的三朝元老,竟然说倒就倒了。
朝中官员的变动在短短时间内就迅速完成,升职的升职,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退休的退休,一看就是不知道准备了多久了。
这样一位不缺耐性不缺城府,还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皇帝陛下,心中所图必大。
不知不觉地,阎铁珊心中皇帝陛下的位置就被捧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线上。
若非眼下还有一摊子事儿没解决,他只怕还想要抓着仅剩的一个关系尚可,某种程度上可谓同病相怜的老友独孤一鹤喝上一顿呢。
“还有,”临别时,“冯内监”笼袖笑眯眯地提醒,“阎老板若有余力,不妨趁此机会将手下也重新理顺一下,毕竟将来要为陛下做事,手底下人泥沙俱下可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腰略好转,想说自己做饭,叫了外送的菜,没想到买的青椒那么辣,给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