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8
皇帝最常使用的地方, 哪怕只是个小书房,也会被精心打理。
外间左临着书案的窗子微微地敞开了一些透气,窗外的光景便这样透了进来。
天色还是暗的, 宫灯流光溢彩,映得一片通明,光影之间, 扶疏葳蕤的花木幽香暗动。
宫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比宫外要早,打理花木的内监们都很努力,便是皇帝或得宠的后妃们哪天突发奇想地想要在大冬日里看到百花盛开,他们也要挖空心思地想尽办法让主子们得偿所愿, 活下去只是基本, 谁又不想飞黄腾达呢。
底下人想活命, 中间人想往上爬,上头的人不想倒下,若是宫里得宠的娘娘和小主子多的时候那才叫个热闹, 可惜那样的光景本朝的皇宫大内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了。
当朝的天子就不用说了, 已经跟他的“大内总管”锁死, 后宫连半个娘娘都没有, 要真哪天有了,就不是热闹, 而是要命了。
便是先帝时后宫也是冷冷清清的, 先帝的身子本来就不甚康健, 精力都耗在了前朝, 有些功夫也都花在了独子的身上,后宫的娘娘们连争宠的心都懒得生,连个孩子都没有,争也争不起来呀, 何况本来加起来就大猫小猫两三只。
到了先帝去后,幼主登基,大权旁落,宫里的内监宫女们那段时间也颇有些失了管教。
在皇宫这种地方,认不清现实的人下场往往都不会好。
如今那些心生他念的所谓老人们早就不见了,新上来的都是被应全好生教导过的。
小皇帝初登基时那样漏得跟筛子似的四面透风的德行是再也不会有了,兴许有人以为自己能用银子砸出门路来,偷着买点儿消息什么的,还傻乎乎的美呢。
可惜他们听到的都是永远都只能是想让他们听到的东西。
这种安稳的“外快”,谁都乐意赚,又能拿钱,又说不定还有立功的机会,简直赚大了。
如今的皇宫大内才是真正的皇宫大内,是小皇帝和他家小鹰犬的家。
外头倒是也有人操心,若应全只是个普通的大内总管还罢了,可他不是,他是柴永焌真正意义上的内当家,不仅给他打理宫务,更是他的爪牙耳目,最重要的是还掌着皇帝的钱袋子。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敢于这样用人,可以说,现阶段如果应全有二心,柴永焌都没有翻牌的机会,反过来也是一样。
他们已经纠缠得太深了,那几个影影绰绰知道内情的老狐狸夜深人静的时候多半都为此辗转反侧过。
老狐狸们是不会相信有皇帝当真敢将一切都托付于他人之手的,他们只担忧以应全那样的手腕,皇帝想要夺权的时候,要怎样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要柴永焌和应全小夫夫俩说,这就是吃饱了撑的瞎操心。
不过他们也没空多想别的,小别之后黏糊还来不及呢。
窗户打开的那点儿缝儿里透进来的丝丝凉风,只打了个转就被屋里的热气给消解了。
八扇的大屏风后头,水汽氤氲,哗哗的水声混着低低的私语声,好端端的一个正经的内书房被熏染得简直没眼看没耳听。
外头廊下守着的小内监们却早就习惯了,一个个偶人似的不动不言,脸上都是一式的表情,内里却都绷着神经,生怕错过了里头主子们的吩咐。
“都是你,你这朱批红磨到底是怎么制的?怎么这么难洗?”应全嘟嘟囔囔地抱怨。
柴永焌仗着身高手长肩宽胸阔地,将应全整个儿搂在怀里抱在腿上,俩人挤在一个大木桶里,虽没有池子那样舒适惬意,倒也别有一番意趣,正合了俩人想要腻歪的心思。
小书房的內间儿也是有床榻,供皇帝办公看书累的时候可以小憩一下的,床上的寝被一应也都是好的,只是上头被俩人滚了小半宿之后,不管是供品料子做出的床褥、还是宫里顶尖儿的绣娘们耗时费工绣出来的精美被面儿都已是不能看了。尤其被面,活生生地在滚头一圈儿时被应全一时激动给直接扯开了两个大口子,只能全部换掉。
总归这些也用不着他们操心,坐在浴桶里,应全就愁,闹起来的时候,这朱砂称着白肤,自是动人心弦,可轮到洗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墨迹这东西本来也不算难洗,偏偏是皇帝用来朱批折子的朱砂墨,染在身上竟然一时洗不掉它。
最先往柴永焌脸上涂了一脸朱砂墨的可是应全,待到兴头上来了,两人都顾不得其他,只顾纠缠在一起,恨不得两个化成一个才好,应全身上自然也被染了一大片朱砂墨,用了宜人居新制好献上来的香皂洗了两遍,还是有淡淡的红色,身上也就罢了,脖子上弄那么一片红,都快接到下巴了,还带着手指印子的,那能看吗?
应全嫌弃麻烦,很没良心地他就不记得是自己挑头的了。
柴永焌也不戳穿他,好脾气地接过清洗的活儿,替应全的身上打了香皂,慢慢地揉搓出雪堆似的泡沫来。
应全赶回来的路上提前了好几天就开始仔细地保养皮肤,从头到脚都没落下,本来底子又好,打了泡沫后越发滑腻,摸上去真是触手即化似的,比嫩豆腐还好摸,柴永焌洗得任劳任怨,越洗越上头。
这身子的每一寸他都了如指掌,触碰到哪里会生出什么反应都是熟透了的。
传说有剑客以剑为妻,好多皇帝的一生挚爱就是手中的玉玺,身下的龙椅。
柴永焌觉得,那都是他们见识浅薄。
什么宝剑,什么玉玺,那硬邦邦的龙椅更是半点儿不好坐,哪里比得上他这贴心贴肉的宝贝儿一根头发丝儿。
说什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酸。
就好比万里雪原茫茫,天寒地冻之中,好不容易有人像是被热碳烧暖了的屋子似的将他容下,从身暖到心,让他离开,再回到四顾无人,寒冷彻骨的外头去苦熬?
他才不干。
应全啪地握住柴永焌半出神着就自动自发地越摸越偏的手,抬头瞪了他一眼,“老实一点,我可不想拉肚子。”
这桶里的水全是泡沫,弄进去还得了。
不过……
“你先别管我了,你这脸上不先洗干净,明天也别上朝了。”应全看着看着就憋不住笑。
比起他脖子上的,柴永焌脸上的墨痕更多,还是被应全用手揉过的,更不好洗,难得他涂的还挺匀,更难得柴永焌那张一般英俊的脸居然还撑住了这样的糟蹋,不止不难看,还带上了几分邪气,应全觉着比平常还更好看了些,不过也可能是灯火昏黄下的错觉。
好看赖看的,一个皇帝也不能顶着个花脸去上朝,那些个碎催的言官非追着他家小皇帝喷唾沫不可,啧。
柴永焌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开始认真地帮应全洗脖子,心不在焉地道:“本来明天也没打算上朝。”
应全挑眉,“新爬上来的那些能顶事儿?”
算算日子,明天、不对,应该说今天才是,的确不是大朝会的日子,一日两日的不朝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傅宗书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空出来的那些坑里新栽下的苗儿这是长势不错,都开始能当甩手掌柜了?
柴永焌笑笑,“好歹也都是培养了好些年的人,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嘚瑟几天也是人之常情,多半还都是能踏实下来做事的,有那不堪重用的,自然有后头的顶上去,便是盯着,也不用在朝会上,你不是总让我保重身体吗,我可是很听话地把事情都推给别人做了。他们都忙起来,我自然就不用忙了。”
应全也笑,“这才对,什么事儿都要自己做,这皇帝做的也没什么味儿,别回头再累死在御案前,亏不亏啊。”
柴永焌手指在应全颈子上揉着,略用了几分力气,“我听话了,你怎么说?别我保养的长命百岁了,你先累死在路上,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就你那小心眼儿,想着你走了之后我要是另找他人生儿育女,怕是连眼睛都闭不上。”
应全往柴永焌心口拍了一巴掌,“那你可是想得美,我死了,你也别想活,管死前是不是隔着天南海北,反正死了都要下黄泉,奈河桥头谁也不用等着。”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又齐齐笑了出来。
也就是他们两个脑子坏掉的,才会把情话说的跟恐怖片儿似的,说得上天生一对,别人只怕都无福消受。
说笑了几句,应全的精神头就有点儿不够了,快马加鞭地一路赶回来,又做了小半宿的体力活儿,应全是铁打的也会倦,回到了老巢,靠在柴永焌的怀里,洗个澡的功夫都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困得眼中泛泪,水汪汪的,瞪人都有股子似嗔似怨含情脉脉的劲儿,媚得很。
柴永焌饱着眼福,也心疼应全,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哄道:“困了就睡吧,我帮你洗。”
应全用脸在柴永焌肩膀上蹭了两下,挪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当真是秒睡了过去。
柴永焌仔仔细细地帮他洗净了身上的墨痕,又叫人进来换过一桶水冲洗干净,再把人抱起来,擦干水,换了寝衣,小心地送到床上,盖上被子,这才回过头来打理起自己。
而应全那样警惕的人,被摆弄了这一通,竟然就沉沉地一直睡着。
等柴永焌都弄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叫了人进来将灯火都灭掉,支了屏风挡在床前,床帘层层落下,自成一方小小天地,一床被,两个人。
柴永焌躺了下去,感到熟悉的暖意,应全睡梦中也自发地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
熟稔地一胳膊把人揽住,软软暖暖的一团,填满了空落落的胸口。
终于可以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柴永焌算是个勤政的皇帝,可也是个素来有着“病弱”之名的皇帝,虽然受信任的近臣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打着“偶感风寒”的名头停那么一两日的朝会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被皇上赋予重任的臣子们自散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作业”一多,有心思搞事儿的就少,时隔数月,傅宗书虽还在狱中,却已是明日黄花,他的案子三司按部就班慢慢审就是了,人又跑不了。真正引发朝野震动的是不知皇帝什么时候组建起来的那支水军。
柴永焌也算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典范了,坐拥那样庞大舰船的一支水军,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兵且好说,关键是船。
能在朝中立住的人,哪个也少不了耳目,更别说是那样大的事儿。
什么大如小山连绵,疾如飞鱼破水,形容得神神叨叨的,要不是都是各自心腹传来的消息,想来也不敢随意糊弄,这些自认见多识广的大人们肯定都要当是有人在说胡话。
可事实就摆在那儿,这支水军不仅神兵天降,还一上来就被派出去剿灭海匪了。
一般新练的兵也都会领些剿匪的任务,好让新兵蛋子们见见血,也好让兵将磨合,那些个占山为王的山匪土匪往往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地势,或者也有胆大包天官匪勾结的,都是名头比能耐大。
可这新水军去剿的是什么匪——传说里独霸七海无法无天的“史天王”。
最是贪婪残忍不过的人物,更别说还有倭寇作乱。
若不是胸有成竹,足够信任新水军的能耐,他们这位皇帝是傻了才会把他们派出去,万一那肯定是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造出来的新船落到匪类手里,岂不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些年还不确定,傅宗书无声无息就倒台了,一手遮天独揽朝政了那么多年的人物,说倒就倒了,主导这一切的皇帝还能是个蠢的不成?
鉴于不光是兵部和吏部,就连管钱的户部都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可见这样一支惊人的新水军竟是全由皇帝的私库养起来的。
原本看着被皇帝自掏腰包贴补的禁军和锦衣卫的待遇,就已经觉得他们这位皇帝私下里的小金库肯定很满,如今再看,这哪里是很满,这已经是满到冒出来了啊。
也不知道皇帝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都是有脑子的人,只敢在心里琢磨琢磨,绝不敢真的问到皇帝脸上。反正有老臣算了一下,怎么想都不觉得先帝能留下多少家底来。
他们这位一直都被看轻的年轻陛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有手段的啊。
更有手段的是,不待朝中大臣对这只很肥很新鲜的水军起什么心思呢,柴永焌就当头先丢了一大堆事儿到他们头上。
傅宗书倒了,皇帝收回权利,想做的大事也终于可以拿到台面上来了,要做的事儿可多了,五花八门,谁也跑不了。
连轴转的加班加得头发哗哗掉,皇帝这一“风寒”,他们好歹还能松口气,不用在朝堂上被皇帝挨着个儿的“检查作业”,可惜他们忙得连病都不敢病一下,倒有不少大臣心下大逆不道地甚至默默期待皇帝这“风寒”能慢点儿好,好让他们有个喘气的功夫。
柴永焌可了解他这帮臣子了,“养病”养的很踏实。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醒来时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应全赖在被窝里不想动弹。
柴永焌醒的比他早,也躺着没动,见应全醒了,才支起身子,半靠半躺地倚在床头。
应全的脑袋顺势滑枕在柴永焌的小腹上,脸压着结实的腹肌,戳两下,还挺有弹性。
“饿不饿?”柴永焌算着应全估计得有差不多一天一夜没吃什么东西了,叫人备了温水在床头,取了一盏喂应全喝了几口,让他润润喉咙,也养养肠胃。
应全也的确是好几顿没吃了,饿过了头,反而没什么胃口,头也不抬地拿脸在柴永焌腹肌上滚了滚,那意思他不想吃。
柴永焌便不再问了,径自叫了人进来,吩咐让厨下给做一份炒面上来,少放些油,多放些煸香的瘦肉,多放些青菜酸萝卜,再调些麻酱一并送来。
按说这样好几顿没吃,应该喝些温和的汤水或者米粥养养肠胃的,不该这样大油大肉的吃,奈何应全说温顺的时候能温顺的跟奶猫儿一样,闹脾气的时候又比倔驴还难搞。
他也没什么别的喜好,就是吃上头还有些兴趣,柴永焌也不会非要矫情地逼着他逆着性子养生,反正以应全的内力,别说只是空腹久了吃顿油腻的,就是直接吃个辣锅子,也伤不了身,还是让他吃个顺口的开开胃的好。
果然还是柴永焌了解应全,听他仔细吩咐的时候,应全的嘴里就跟着开始生津。
精致耗工好吃好看的菜肴他也爱,可是这种时候谁耐烦吃那个,当然是又好吃又省事的才最填肚子,像什么炒面拌饭之类的最实惠了。
要依着应全的意思,还要多加辣才好,肉也最好是五花肉,带点儿肥膘炒出来才香。
但柴永焌还不至于肯放纵他到那个地步,算了,有肉也不错了。
炒面这东西方便得很,内侍们都很有眼色,应全又跟柴永焌在床榻上磨叽了半天才慢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才收拾利索,面就送上来了。
御厨自然不会只是干巴巴地一锅炒面就这么老实地送上来,都是服侍久了的,什么时候主子们想吃什么一般都心里有数。
随着面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碟浇了蒜泥的烫菠菜,一叠看着就有食欲的卤肉,另有一盆滋养的萝卜老鸭汤。
柴永焌见了就很满意。
都送到面前了,应全总不会嫌麻烦地绕过去不吃。
不吃的时候觉得没胃口,真吃起来才知道自己有多饿,都是用惯的厨子做的自然顺口,第一口下去应全的筷子就听不住了。
柴永焌并不多饿,主要是看着应全吃比较下饭,弄了一份拢共没多少的炒面几口吃掉之后就专注投喂应全,一时给夹一筷子青菜,一时又给盛汤的。
应全吃得头也不抬,一大盆炒面除了柴永焌吃的那几口,剩下的都被他给包圆儿了,还吃了不少卤肉,又被硬灌下去一碗汤溜缝儿,末了一抹嘴,抱着个撑得溜圆的肚子往椅子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只差打个饱嗝了。
下回还是吃慢点儿,总感觉他家陛下这不是在“养病”,分明是在养猪。
本来想好了起来之后要做的事儿,这一时半会儿的眼看着也是撑得做不了了,又被柴永焌拖着到御花园里围着大池子转了两圈消化食儿。
御花园其实真论起来也没多大,胜在打理得精心,除了固定的一些花木景致之外,年年博上进的内监们都会努力地推陈出新,力求陛下有兴致逛园子的时候总能有惊喜,万一因此入了皇帝的眼,这不就飞黄腾达了吗。
“这架子紫藤是什么时候折腾出来的?”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园子里的那种普通的紫藤花架,要么说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呢,底下那些上进的孩儿们真是能干。
有山靠山,有水靠水,什么都没有的地儿干脆就凭空造个景儿出来。
应全记得这里之前就是一片普通的什么花树,开得也就是一般好看的花儿,顶多比外头的更茂盛些,哪像如今,精致的架子竟是搭出了一个小型的回廊,瀑布般的藤蔓垂下来重做帘笼,想要敞亮就坐在外头,正与临水的亭子遥相望,下雨天时肯定很有意境。
若是想要私密些,转过一个弯,里面竟是个算得上宽敞的花阁,雕花木栏和攀附垂落其上的紫藤一遮,从外头看里头真是一丝都看不到。
可谓是个荒那啥的胜地。
应全完全不觉得是自己脑子里头带颜色的废料太多,这地方一看就知道,起先设计的时候就是考虑了这点特意弄出来的。
带了几分戏谑几分暧/昧地偏头斜睨了柴永焌一眼,口中调侃道:“这是哪个脑瓜子聪明的宝贝儿想出来的好主意啊?可真是贴心。”
多新鲜啊,这么大一个东西,没有皇帝的允准,谁敢擅自动手啊。
柴永焌丝毫不以为耻,反而还挺骄傲地一挺胸脯,只差没把“宝贝儿就是他”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怎么样?喜欢吗?”
应全能吃苦,却也好享受,上辈子的人生到底在他身上还是留下了印记,多少总有些喜好仪式感的毛病,在柴永焌面前没什么遮掩,自然容易被看出来。
像这样浪漫有情调的绝佳幽会地点,他自然是喜欢的,不过还是嘴硬地不乐意让柴永焌太过得意,“喜欢是喜欢,就怕招虫子。”
这就是纯扯淡了,别说这么一个小棚子,就是整个儿花园子,内监们也会保证在皇帝出来晃悠的时候半只蚊子都叮不到他身上的。
柴永焌也不戳穿他,拉着应全往花阁里的长榻走过去,将人往上头一推,自个儿也爬上去,熊一样将应全压在下头拱了两下,道:“你试试呀,试试就知道这里招不招虫子了。”
应全努力地往上抻着脖子喘气,嘴里不饶人,“已经招了,好大一只,还会扑人呢。”
柴永焌就干脆地把应全的领子扒开当真咬了他一口,应全也就意思意思地挣扎两下,任他咬了个牙印儿出来。
数月不见,柴永焌的腰子显见是养得不错,不过应全才吃了那么多,他也不舍得真的做点儿什么,嬉闹了一下就翻身坐了起来。
应全多躺了一会儿,往头顶的紫藤花看了几眼,紫藤一般都是四五月才开的,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提早了半月就开了,看着的确是很美,不枉某人特意拉他出来献宝。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两口子,其中一个辛辛苦苦出差赚钱回来,留在家里的那个准备好了鲜花迎接做惊喜吧。
只不过家里的那口子是皇帝就得有皇帝的牌面,这鲜花的规格格外高。
这么一想应全就忽然觉得很开心了,揪着柴永焌的衣服把人拉下来,一把搂住脖子,往他家小皇帝的龙脸上啾啾亲了两口。
很奶的亲法,柴永焌被亲得大感新鲜,也捧住应全的脸啾啾地亲了回去。
挺大两个人跟两只巨型奶猫一样你舔我一口,我咬你一下地缠成一团,闹几下又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蹭蹭。
“等夏天最热的时候,弄点儿冰镇的果子葡萄酒什么的来这里消暑吧。”柴永焌捋着应全的头发畅想到。
应全就比较实在了,“支个炉子烤肉也不错,吃饱了正好吃果子解腻。”
柴永焌点头,“那也很好。”
虽然烟火缭绕又是油又是肉的肯定没有吃果子和酒赏花来的风雅,却更像是过日子才有的样子,他也很喜欢。
步也散了,惊喜也看了,本来应全也没觉得有多撑得慌,这一消食,眼瞅着都要消到晚膳了,倒是正好方便了晚膳接着吃。
暮色初降,宫灯已经被次第点亮。
紫藤花阁内外也点起了灯火,一盏盏小巧精致造型各异的铜灯悬挂着,玲珑可爱,光影明暗,花香浮动,晚风护起,紫藤花蔓摇动,挂灯下的铜铃轻巧又清脆地响成一片。
应全听了听,忽然乐了,“我喜欢这个声音。”
柴永焌侧脸看他。
应全憋不住笑道,“你听,多像是天上下钱雨的声音。”
不提就算了,被应全这么一说,柴永焌听着也觉得的确是很像,天知道人家设计这些铃铛的人本来想着的是营造一种雨落花丛的氛围,换任何一个有点儿情调的人,见此情此景都不会煞风景地冒出什么掉钱雨的想法儿,奈何这倆掉钱眼儿的夫夫真是臭味相投,都是一身的铜臭味。
下雨哪有掉钱好?
好听好听。
“谁想的这么好的主意,赏他。”
行吧,也算是殊途同归。
常年盯着柴永焌养生,应全自己哪能不懂,中午都吃了一顿撑的了,晚上正好用些精致的,扫扫外头东奔西走带回来的尘灰。
本来也没多饿,吃了几口差不多就有七分饱了。
剥好的干果正好配茶,柴永焌继续和前一天晚上没看完的折子一起奋斗,应全单脚曲起,倚着个靠枕摊靠在榻上,也搬了一堆东西在看。
看着看着,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柴永焌扭头见他脸色不好,牙齿咬着核桃仁咬得快磨出核桃浆了,噗嗤乐了一下,走过去摸摸应全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冷透了。
泼了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应全让他漱漱嘴里的核桃渣子。
“这是怎么了?谁胆子这么大,敢招惹你不开心了?”
应全把手里的册子一丢,脑袋往后朝靠枕上一砸,叹了口气,“没谁,我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呢。”
柴永焌捡起册子打开翻了翻,明白了,搂过应全安抚地拍了拍,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老天爷的儿子和儿媳妇也不过就是打理天下的管家,不当家,好多事儿咱说了也不算啊,这事儿都挤在一起了,拿起这头就得放下那头,总归最后咱也不会亏。”
应全白了他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天爷知道你是谁啊,就给自个儿乱认爹,你让先皇怎么想,感情一家子皇帝从祖宗到曾孙都是一辈儿的啊。”
他是看得明白,不然也不会果断作出决定了。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他是去了东南从头盯到了尾,可实际上又感觉好像也没做什么,东西嘛,倒是也捞了一些,人也抓了一些,事儿也是盯着了,可真要说是不是非他不可,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
回过头来在看被老酒硬生生地挖掉的那一大块肥肉,可不就心疼的很。
不过应全也明白,要是当初他放手不管只传信让林平之去盯着,到最后东西进不了柴永焌的私库,万一再跑了几条大鱼,或者出了什么漏子,他只会更闹心。
唉,为什么世无双全法,银子不能长脚主动往他兜里爬呢?
应全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皱巴巴地跟吃了酸梅子似的,柴永焌看得有趣,可不敢取笑,毕竟他家小鹰犬这么努力地往钱眼儿里钻还不是为的他,只好努力开解道:“往好的方面想想,老酒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不是都当了好多年的居士了吗,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还能真的挖你的银子出去自立门户不成?多半也是为了逗逗你罢了,谁让你当初嘴那么毒。”
这话应全就不爱听了,“我当初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我那叫嘴毒吗?我那叫诚实!再说了,我要是不怕事实都戳他脸上,他能吐出淤血来吗?后来还不是都托了我的福才生出一口活气来,瞅瞅如今,活蹦乱跳得都能来挖我的肉了,果然好事是做不得的,压根儿没好报!”
柴永焌心道,那是吐出淤血来吗?那是被气得吐血三升还差不多。还托了他的福才生出活气儿?估计人家是被气得怕死了都比不上眼睛才是。
不过这实话的确是不好听,老酒就算了,柴永焌还是比较没贼胆儿敢把实话戳到自家小鹰犬脸上的,怕被挠,咳了两声,再接再厉说软话,“那哪儿能,你看我,不就是因为当初做了件好事,才能捞到这样一只可爱又能干的小鹰犬吗。”
应全瞅他一眼,憋不住笑了,得意道:“这倒是。”
也懒得再为已成定数的事儿生闷气了。
柴永焌却是真觉得没必要,“老酒既然连名字都不要了,可见是真的转性了,他会回来的。”说不定会带着更多的银子回来的,运气好点儿搞不好还能挖几颗小白菜回来呢。
应全撇撇嘴,“我可不敢想那样的好事儿,就看他那几个散落一地的儿子吧,亲儿子们倒是都被养的溜光水滑的,那被脑抽的大人给硬拉去替他亲儿子填坑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惨的慌,老酒那性格,亲儿子还罢了,无辜受累的不得补偿补偿啊,他手底下可没谱,别说捞人回来了,他自己回不回得来都两说,还当他是从前呢,靠脸就能杀人杀己,都老菜帮子啦。”
不至于不至于,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好处,年轻时的老酒桀骜张狂,好看也是极好看的,可锋芒过甚。倒是历尽沧桑经过生死之后,又离群索居地沉淀了这么些年,还真有些深山隐士的感觉。
内力高深的人老的都慢,老酒那脸,多少年了也没染上半点风霜,衬着一身仙气儿,直似尘世谪仙人,比之年轻的时候只有更容易让人沉沦的份儿。
应全心明镜儿似的,忽然想起来,“唉,他那两个最能折腾的冤家可都还活着呢,一个半疯,一个毁容,这人心里看不开,就容易老,你说要是老酒这么一亮相,别的都不用,光看这对比就能把人气出个好歹来,这么些年她们也没放下,偏执成这样,老酒要是死了还好说,可他不但活着,还活的快成仙了,不会一照面就把人给气死了吧?”
这话说得十分幸灾乐祸,应全本来对那两个女人也没什么好感,都不是什么好爹娘,死哪个都不亏,搞快点儿,搞乱点儿,他搞不好还真能趁机捞一笔,蚊子腿儿也是肉,他都不嫌弃的。
柴永焌一瞅应全歘地亮起来的眼睛就知道他憋着什么坏,一巴掌拍在应全后脑勺把人摁在自己怀里,无奈道:“你才回来,可老实歇一歇吧,钱是赚不完的,咱们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就真的不想多跟我一块儿待待?”
应全被问得一愣,也忘了后脑勺冷不丁被抽了一巴掌的事儿了,脸埋在柴永焌心口愣神儿。
对啊,这又不是前几年了,这会儿事情都上了正轨了,他也用不着整天灰头土脸地想着到处挖钱挖人的事儿了。
不提别的,就是他费劲心力经营起的那些生意,如今都是日进斗金,啥都不干都有钱赚。
跑商路,定点扶贫之类的事儿也完全可以丢出去给柴永焌提拔起来那些臣子去做,能攒功绩升官儿,他们乐不得的接手呢。
哈,他终于能歇口气儿了,可以踏实偷个懒,享享福,做个名副其实的“佞幸奸宦”了。
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花大把时间跟在柴永焌身边,又不用担惊受怕有操不完的心,这美梦真的成了真,他反倒反应不过来了。
应全想笑,又有点儿笑不出来。
明明是好事儿,可他怎么就觉着这么不踏实呢?
有种事业女强人忽变家庭妇女的空虚感,也不是不爱跟柴永焌厮守,只是……
应全还是承认自己的私心的,这些年他的任劳任怨兢兢业业,不仅是为了他家小皇帝,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起点太低了,不疯魔一样地拼命,证明自己是值得的,那就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哪怕他信柴永焌的真心,他也没有自信自己真的能跟一个志向远大的皇帝并肩。
应全对皇权没有什么敬畏,他敬的是柴永焌本身,一个身处劣势、面临重重考验却从未放弃过的小少年,最初也不是什么感恩,而是同病相怜。
他看着柴永焌默默潜伏,虚与委蛇,保护自身,积攒力量,就想看到他自己也能有这样给自己创造未来的机会一样。
柴永焌给他机会,他连犹豫都没有地就抓住了。
到后来,感情不知何时变质,自然到两人甚至都没有生出过任何抗拒。
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阻隔,只看想不想,要不要。
也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很好的人,就忍不住想要变得出色,能跟那人比肩。
这么些年,他应该做到了吧?
应全抬起头,看着柴永焌,眼中闪亮亮的,像在问一个说不出的问题。
柴永焌低头在他眼睛上心疼地亲亲,捧着他的脸,指尖缓慢地抚摸。再怎样用最好的保养品精心保养,常年易容还是让应全脸上的皮肤变得很薄,像是美丽又脆弱的薄瓷。
“这么多年,多亏有你,以后可以偷偷懒,但别太懒,我身子弱,一个人可支撑不起,家里家外的还是要靠你看着呢。”
两滴泪水顺着应全的眼角滑落下来,嘴角颤动着,晃脑袋将柴永焌的手甩开,一头拱进他怀里,把眼泪都擦在了他衣襟上。
柴永焌搂着人,摸小猫一样摸着应全的脊背给他顺毛。
半晌,应全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你也早点儿踅摸个靠谱的从小教起来,咱们时间有限,你早点儿退休,趁着还不太老的时候,我还能带你把我这些年走过的地方都看一遍。”
柴永焌的眼睛也红了,将应全抱得更紧些,“好,到那时肯定和从前都不一样了,说不定你都不认得路了呢,咱们得多带点儿人啊……”
老夫老夫的了,忽然掏了一回心窝子,俩人心里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这么些年,彼此什么样子都见过了,这点儿子矫情也不算什么。
应全也不那一堆文书了,一咕噜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我带回来的行礼他们给我放哪儿了?”
“我记得是在侧间儿,还都堆着等你收拾呢。”主要应全经常性地会带点儿不那么安全的土特产回来当纪念品,要命的都不敢擅自动手替他收拾。
应全趿拉着鞋就窜出去了,抱着个包袱回来的时候柴永焌正在给小蛇喂食。
那脑袋上顶着个桃心儿的小蛇还是上次应全出门带回来给柴永焌养的呢,在宫里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儿,眼瞅着就被养大了好几圈,脑袋上那标志性的桃心儿都张开了,颜色还更好看了一些,不知道再蜕几次皮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是什么?”柴永焌眼睛盯在应全怀里的包袱上,待小蛇吞了最后一块碎肉,就把蛇往笼子里一塞,让它靠边儿了。
“我给你做的衣裳,来试试合不合身。”
柴永焌笑逐颜开,也不用人伺候,一边扯腰带一边问,“做的什么?里衣还是外袍?”
“从里到外都有,可惜后头事多,不然还能再凑双靴子。”
柴永焌三两下把衣服都扯掉,应全抖开衣服,帮他一件件儿穿上。
应全会的东西可多了,缝衣绣花的手艺跟方姑姑肯定是比不了,可也是中上的水平,尤其他武功高,手上功夫又好,虽说剪裁什么的可能略差那么一丝,但是针脚和刺绣还真不是一般绣娘能比的。
他是按着柴永焌大节时候的尺寸做的,别说,柴永焌这身材保持的还真是不错,半点儿不合身的地方都没有,让应全忍不住怀疑他是累瘦了之后为了怕被他发现,又猛吃猛喝把自己给催肥了的。
这一套可不是当初在路上被宫九看着做出来的那一套了。
那就是做给宫九看的,车里晃晃悠悠的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就算做了他害怕宫九会抽冷子动点儿什么手脚呢,他可信不过那变/态,又怎么会真的拿出来给柴永焌穿。
新衣裳里衣用的是轻薄的棉布,外袍也是棉布,却稍硬些不容易褶皱,也不容易软塌塌的。
料子都是应全亲自盯着人制的,尤其外袍料子的颜色,应全都快把染色的老师傅们逼死了,才逼得他们染出了这一款浑然天成的湖水蓝。
浅一分就像是被洗褪了色,深一分又像是没染到位的宝蓝,只有掐得正正好好的,才能染出这一种宛如蓝天映照在雪原湖面上的颜色来。
袖口领口和衣摆处用灰蓝的丝线绣成的水纹和用灰白的丝线绣出的霜雪纹路交叠,嗯,低调奢华有内涵,这颜色本来就很显人白,柴永焌穿上,皮肤被衬得越发温润如玉,整个人的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温柔又洒脱。
“等我们以后出去玩儿的时候你就这么穿吧,好看。”
这颜色就连柴永焌都没见过,揽镜自照他也觉得自己穿了好看。
往应全跟前儿走了两步,又转了一圈,显摆道:“真那么好看?”
应全点头,“也不看是谁做的,能不好看吗?”
柴永焌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只有好看吗?”
应全冷笑一声,往柴永焌腰子上戳了一记,“你真是歇好了是吧,这些花招儿都是跟谁学的?庞统?还是花老二?”
柴永焌干笑两下。
应全懂了,“花老二是吧。”叹口气,“也不知道跟个好人学点儿好的,花老二那招数也就他家媳妇不嫌弃,你可千万长点儿心,别学的那么油腻,每次看他哄老婆,我都觉得花家是不是过年炒菜都不用外头买油,也不知道他老婆这么多年怎么忍下来的,噫~腻得慌。”
“那咱们……还回去看折子啊?”出师不利,穿着新衣裳,柴永焌难得地不想干活儿。
应全似笑非笑,“不想去书房?那想去哪儿?去你新修的花阁?”
“那还是书房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