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二 苏域
苏域
一:
苏域是上任鬼谷子最疼爱的小徒儿, 不疼爱也没法子,毕竟她打小人就聪明机灵,而且长得又漂亮, 所以一不小心就成了鬼谷山团宠的对象。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很喜欢鬼谷山, 喜欢鬼谷山的每一个人, 然而那年鬼谷山却遭遇到了一场历史上最大的浩劫, 那么多的人, 在一夜之间惨遭血洗。
只有十岁的她面对同门被人残忍杀害时,除了恨,就再也生不出其它情绪来。她亲眼看到打小就从心眼里疼她的师傅被利剑刺穿胸膛, 她颤抖的双手止不住师傅流血的伤口,一边哭着一边想张口说些什么, 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即便那时, 在那个残忍的夜晚已快要过去时,他们最终还是守住了鬼谷山,但那又怎样呢?
还不是死的死, 伤的伤,残的残……只是一夜, 就使鬼谷山丧失大批精英骨干。而她的师傅, 却在那个黎明即将来临之即,即将死去。
天边依旧是漫天黑色,年过六旬的师尊虚弱的睁着双眼,看着已剩下不多鬼谷弟子, 沉默了很久。命不久兮的师尊在人群中看着他最优秀的徒儿与最疼爱的小徒儿,唤道二人:“柳如风,苏域接令!”
“徒儿在!”苏域, 柳如风单膝下跪,双手举剑与眉齐,恭敬道。
“即刻起,柳如风继承二十三代鬼谷子掌门之位,传授纵术!苏域继位长老一职,执掌鬼谷司法,传授横术!”
“徒儿,谨遵师命!”
在那一刻,苏域忽然懂了自己似乎,再也回不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了……
此后她的一生,又该何去何从呢?
年少时,她曾问过师尊,如何才能成为一名与师傅一样优秀出色的人?
她的师傅哈哈大笑,然后告诉她,每个人都会犯错,也都有犯错的权利,但这一生应要做到不忆往昔,不问未来。
不忆往昔,不问未来……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搞不懂。
二:
后来,她继承了鬼谷山长老一职,成为鬼谷山史上最年轻的长老。然而,她却再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了。
明明才十一岁的年纪却像个老人一样老沉,实在,无趣的很啊。就在她以为会这么一直无趣下去的时候,她的师兄……哦,应该是掌门师兄却抱回了一个婴儿。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纵,小小的,皱巴巴的,安安静静的被她师兄抱着。
她问:“掌门师兄,这孩子是……该不会是你私生子吧!”
她师兄白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目光温和道:“她是我的第一位弟子,也是鬼谷山的希望!我给她取名叫鬼谷纵横,我要让她纵横在这世间!”
她歪着头,看着那孩子,然后幽幽道:“可是这孩子长得好丑……”
苏域看着小小的纵,撇了撇嘴。她师兄见她那好奇的模样,于是笑道:“你要不要抱抱她?”
苏域脖子一仰,“不要!”
“怎么了?”
“她太丑了!太掉我价了!”年方十一岁的苏域,就已经深切的明确了美丑的观念。
于是,那时刚出生没几天大的纵就这样深深的被她的苏师叔嫌弃了。这也为她们后来不对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三:
苏域到了二十四岁的时候,意气风发,加上自身脾气不好,所以走哪都是横着走。她师兄柳如风对此是十分无能为力的,毕竟逛窑子的钱还要从苏域那拿。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反正整个鬼谷山的人都知道,柳如风是被苏域揍怕了的。
但苏域一贯是认为自己是个淑女的,在得知自己的行象并不是那么光荣美好时,她立马就想到了她那可爱的小纵纵。
当然,只有十三岁的纵虽然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但是她绝对知道,苏域是个不能得罪的人,于是她异常欢快的决定跟从了苏域。
“小纵纵………”苏域头戴金钗,身着一身血红色长衫,神色妩媚道。
纵腰身一麻:“师叔。”
苏域皱了皱眉,她怎么觉得师叔这称号老了一点呢?于是她问:“你说我美吗?”
原谅十三岁的纵是美丑不分的,她诚实道:“一般。”
苏域怒了,她不能接受她对自己的评价竟是一般,于是随手唤来横一,道:“揍她!”
横一愣了一下,虽然横一比纵大了几岁,但在辈份上他可是师弟啊!叫师弟打师兄……也只有苏域想得出来了。
“师傅……”横一难为情道。
苏域抖着那一身红袍十分鄙视地看着自己的弟子。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鬼谷山的男人们越来越娘炮了。不像她苏域,说一不二,十分爷们!
基于此上,苏域就愉快地自己亲自揍了一顿她家的小纵纵。
揍了也就算了,偏偏苏域下手没个轻重的。又让前阵子才因为吃了她做的饭而中了毒在床上躺了有些日子的纵又躺回了床上。
这一躺,把爱逛青楼的柳如风给躺回来了。柳如风一回鬼谷山就看见他那可怜的徒儿被苏域揍的鼻青脸肿的躺在床上,气得柳如风差点没放火烧了苏域的宅子。当然,如果他不怕苏域报复的话。
毕竟苏域的睚眦必报,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可柳如风也不是什么善类,为了给他亲爱的徒儿讨个说法回来,他直接就上了苏域那。十分简单地告诉苏域纵曾因为她苏域的缘故,心脏受了伤,再这么整下去,迟早会挂。
这一说还不打紧,说了之后苏域就怒了。
合着你柳如风是怪我伤了你徒儿是吧。好,不就怪我是吗?
从此以后,苏域就罩着纵了。不止罩着,她还光明正大的教了纵横术。教了也就算了。她还直接扬言纵是她的人了。
江湖人称,苏域之纵,勿可扰之。
从此以后,纵的名字后面都会跟着一个苏域。
而纵不知道的是,她苏域这么做,只想护着她罢了,用她的一切,护着一个小孩。
一个永远也看不到她心的小孩。
四: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苏域这人吧,生性潇洒,用纵的话来说就是放荡不羁自然,当纵说这话的时候,苏域确确实实的让纵知道了什么叫放荡不羁,如果苏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把纵吊起来在悬崖上吹了一宿的风吧?好像那年她家小纵才十三岁来着吧?
她都忘了,记不大清楚了。
就像有一次醉酒之后她拉着十四岁,已初长成少年模样的纵问道:“你喜欢我吗?”
那人干净的眸子里印着她的面容,她答:“喜欢。”
“那你以后同我成亲好吗?”苏域又问。
“好。”
然而醒来后,纵却当作毫不知情一样。仿佛昨夜说要同她成亲的人是他人一样。
苏域的脾气是傲气的,所以她一气之下就下山游历去了。
她是鬼谷山的长老,没人敢管她。
这一去就是三年多,其实苏域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如此上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那年她俩偷跑下山却遭到死敌的暗算,十三岁的纵明明还是张幼气的脸却提着把刀将她护在身后,并对她说道有我时开始的吧。
也许是在那年的那场大雪纷飞里,只有十二岁的纵对她笑颜如初,应她的要求为她舞了一支剑时就开始了吧。
或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见到纵时,师兄让她抱抱纵,她说不要的时候吧,那本该安静睡着的孩子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后忽然睁眼对她笑颜而开,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印满了她苏域的容颜,让她心头一动。
谁知道呢?谁会记得呢?谁又会了解呢?
就算她再怎么早与纵相遇,在纵的眼里她永远都是她的师叔。她讨厌纵见她时总是唤她师叔,讨厌纵将她定位于长辈。明明她苏域是喜欢她的,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苏域厌倦了这样,所以她走了。一走就是三年,可能时间长了,她就会慢慢忘了吧,心也会平静下来的。然而当纵七告诉她纵即将与慕容白成亲时,她就彻底的慌了。
明明那个在十四岁时就说要娶她的人,怎么可以,在三年之后娶别的女人呢?
她马不停蹄的赶往秦国,在那个黄昏的傍晚终于见到了三年多没见的小孩。长高了,也俊俏了不少,脾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这是她的纵啊,她喜欢了十七年的小孩。
她问:“你,可曾是爱着我的。”
“爱,一直都爱着。”
那个小孩还是那样骗她,骗得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她们在华灯初上时,携手望星河。不问世事,不计因果,不求来生,不恋红尘。
普天之下,有她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可是那个她爱了十七年的小孩啊,却依旧不懂她的心。不懂,又怎会明了。她苏域这一生都在等她回头。
五: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她还是十四岁的模样。
依旧是在鬼谷后山那里,我问她:
“你知道我是谁么?”
她歪着头,笑道,“师叔啊……”
我皱着眉,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其实我并不想当她师叔。我知道她向来是个守礼节的人,我太了解她了。因为我是她师叔,所以她对我总是那么有礼有节。可我偏不喜欢她这样,往日里我扙着在鬼谷山的地位,折腾她过不少,把她气到不行。我并不喜欢她像对外人一样那般斯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么?但潜意识里,我又不希望她最真实的一面被别人看见。
以前我并不懂我这是怎么了,我一直都看她不爽却又不舍得她难过伤心。我明白自己心意时是在那日被人追杀的涯上,我以前一直觉得她蠢但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么蠢。她居然因为怕拖累了我跳了涯……
真的是蠢到无可救药了。
我也是。
那日我见她跳下了涯,我像是发狂了一般撕杀着每一个人。我是那般憎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没用,活了那么多年,空有一身武力却连个孩子都保护不好。
我想我快疯了。
所以我也跳了下去,我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冰冷的涯底呆着,我想陪着她。
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懂的太迟了吧,我没有在涯底找到她。
在那一片雪地里,我生平第一次那么绝望。
我想陪她上黄泉,以前我总觉得那些因情而死的人是那般可怜无知。然而在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我记得师傅曾告诉过我要不忆往昔,不问未来。
不忆往昔,不问未来……
我忽然就懂了。
如果我再见到她的话,我一定要死死地困住她。
只因我欢喜她,管她是谁。
可是我见不到她了。
也许命运喜欢同我玩闹,当我决计在涯底结束自己生命时我却发现了她的线索。
一个月后,我在药王谷找到了她。
那一刻我好想告诉她我是有多喜欢她,然而她却开口说道:
“师叔,你来了。”
师叔……
噢,我是她师叔……
而如今,当她再站到我面前,说出我是她师叔时我心底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我不是你师叔!”我咬着牙说道,“我一点,都不想当你的师叔……”
她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一步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那时的她还没有我高:
“我并想做你的师叔,我欢喜你……”
她却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我今年十四了……”
我心里一沉,她果然是介意的么?
她继续道:
“我并笈了。”她笑着回抱住我,“所以我想,我们成婚吧。”
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她对我说:
我们成婚吧。
梦里的她对我笑的那般温良,我们成了婚拜了堂。她唤我“师叔娘子”,我笑她。
眉间里全是幸福……
梦醒后,我坐在床榻上发呆。
原来只是个梦啊……
听下人们说,今日她与慕容白大宴群臣,迎楚国长公主。
原来,时隔多年,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可我还做着那个凄凉的美梦:梦里的鬼谷后山里,她一袭红色的喜袍站在日光里,对我说道:
“师叔,我来娶你了。”
那便就是了,我所有等待的最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