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江山为聘(10)
城关背阴, 黑漆城墙无声伫立,浸满深重寒意,只看一眼便令人齿关紧战。
但这些表象似乎只为震慑戎蛮之敌。燕云虽苦寒,却阻挡不住百姓前来迎接的热心肠。
顾陵之一声令下后, 他们便一蜂窝围过来, 帮助车队搬上搬下,还健谈地侃山搭话, 尤其对顾陵之手里牵着的那小姑娘感兴趣。
有不少甘愿充当媒婆的大婶凑上前对她嘘寒问暖, 试探口风, 不挖出祖宗十八代决不罢休。
顾芸秋在媒婆堆里艰难地转过头, 望向江葵, 目光带着求助之意。
江葵掩唇一笑,挥挥手,示意她抓住机会。
“咦,瞧姑娘这细胳膊细腿的, 便由我来帮忙拿罢。”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望上去与江葵年岁相近的姑娘拍了拍她肩膀,自来熟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多谢。”江葵朝她一笑。
这姑娘长相秀丽, 但眼窝深陷, 鼻梁又挺又直,发梢天然打着卷,美则美矣,倒不太像中原寻常女子相貌。
不过燕云毗邻边境, 混血实属正常。
见江葵盯了她几眼便收回视线, 目光又移向前方,混血姑娘有些好奇,“顾二将军牵着的那姑娘, 与你很熟络吗?”
“我是她的侍女。”
“侍女?”姑娘睁大眼睛,显出几分懵然,“有侍女的人,身份定然很尊贵!”
“不过,燕云这边已经许久不见中原人来了……”她叹一口气,拎着包袱,与江葵并肩,缓慢走进城关之中。
“战死之人越来越多,人手不足,粮草空缺,前些日子还打了败仗,全凭顾二将军坐镇,却也不知能撑多久。”
燕云关内人影稀疏,除了他们这队车马被百姓簇拥着前行外,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行人,家家门户紧闭,弥漫萧条之意。
“这里的人都被征走了。”姑娘苦笑,“我也一样,几日后便跟随车马,前去军营,做些洒扫洗衣之事。”
“对了,还未问,此次来的人是什么名头,竟能让顾二将军不远百里,前来迎接?”她好奇问。
“是将军的小妹芸秋,此次前来押送兵符,顺道在此历练。”江葵答。
“芸秋……这名字好生耳熟。”
混血姑娘小声念叨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捶了捶脑袋,“嗨,我竟忘了!几日后我需在军营服侍的那位,名字不正是芸秋吗。”
“若真是这样,我们日后便能在军营共事了。”姑娘咧开一口小白牙,“不若交个朋友?也好时时关照呀。”
“我叫香岚,你呢?”
“小竹。”江葵朝她善意一笑。
“小竹,好,我记住了!”香岚快走几步,绕到江葵身前,倒着走路。
“小竹小竹,你说,有这位远道而来的顾小将军在,边关战事会好转吗。”
江葵没有立即回答,回首张望远处,只见城楼上的士卒纷纷探出头,好奇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几张面孔。
顾芸秋与顾二并肩而行,背影虽瘦削,却能让人联想到类似青竹之类坚韧不拔的意象。
到达此地时已近薄暮,她半边身子被斜阳余辉笼住,落在这萧瑟肃杀的边陲小镇中,成了车队唯一的亮色。
“我想,一定会的。”江葵眸光清澈,轻声道。
因为,苦寒凄凉,铁甲霜重,众人避之不及的燕云边关,却是顾芸秋如鱼得水的主场。
这个世界,本就是她的故事。
“是吗?”
香岚笑着点头,偏过身子盯着顾芸秋看了一会儿,眸中情绪不明。
“那便好。”
燕云最前线,北风卷地,白草枯折,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气。
绣着“澜”字的大旗随寒风烈烈作响,守关将士甲胄流溢银光,驻守城楼,鹰视狼顾,一丝不苟。
沿边界线向西北推出五里地,目光所及之处如黑云翻墨,戎蛮居高临下,在一片高地上扎营筑垒,占尽地形优势。
顾芸秋随车队缓行,进营之前,深深望了西北方向一眼。
“有没有信心,让这些自诩天狼星的蛮子们屁滚尿流逃窜回家?”顾陵之笑着问她。
“有。”顾芸秋眸光坚定,直直看向他。
顾陵之拍了拍她的肩,朗笑,“好,不愧是我顾家儿女!”
蘅衣从旁边经过,幸灾乐祸地乐了,“既如此,芸秋就应当像顾二那样,从无名小卒先做起。”
……
经主帅示意,顾芸秋被安排在一间小帐里暂居,免去与一众臭脚打鼾的兵士同住。
但也由于只是男女有别,住宿不便罢了,顾芸秋的日常待遇正如蘅衣所示意的那样,是最下等的士卒水平。
她果真被发放了一件下等甲衣,每日天刚擦亮,便急匆匆奔赴校场,回到营帐时,身上总遍布诸多可怖淤痕。
江葵从大夫那里取来药,每夜点起昏暗油灯,催顾芸秋背过身去,褪去衣衫,耐心地涂上药酒,再轻轻把淤痕揉散。
总准时送来两人份洗澡水的香岚一次不慎撞见这幕,顿时惊呼阵阵,遮眼逃开。
可随着时日推移,她见得多了,也逐渐习以为常,不时赞叹江葵手巧心细,又揶揄顾芸秋身材不错,直把她说成一张大红脸才罢休。
光是瞧见还不够,香岚是个嘴碎八卦的主,私下里绘声绘色编排顾芸秋小竹与橘外人蘅衣的故事,和其他女眷交流心得,不亦乐乎。
不久,军营里都知晓了新来的顾小将军营帐里藏了个小媳妇,而蘅衣先生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逸事。
……
转眼,半年时光已逝。
伙房内,士卒们捧着饭碗狼吞虎咽,不忘围着一道身形相对单薄之人,啧啧称奇。
被团团围住的人正是顾芸秋。短短半年时日,她已经跟随主力军队多次,虽然只是些断后清杂的小事,也积累了不少经验,被提拔为卒长。
此时,她正摆弄着手中一件精巧物事。这东西形似一个木质小盒,像沙场的缩小版,其上凹凸不平,能一眼看出是燕云附近的地形地势,还用红线划出了附近河流。
“前几日的断后阻截战,复盘就到这里。”她颔首,仔细地用衣袖擦了擦小木盒,收到怀里。
“卒长,这小东西精妙非凡,和顾帅帐中那沙盘有几分相似,是谁给你做的?”有人捧着碗扒拉饭,不忘好奇问。
顾芸秋眸光霎时软下来,笑了笑,正待回答,突闻伙房外传来兴奋喊声。
“卒长媳妇来啦!快请……”
“再胡言,舌头也不用要了,直接拔下来。”顾芸秋瞪了多话士卒一眼,快步走出人群,恰巧撞上手捧小包裹的江葵。
“这几日出关征战着实辛苦,”江葵把包裹递给她,笑道:“你也该加些餐了。”
顾芸秋顿时收敛了方才对士卒的火气,轻轻嗯一声,神情有些局促,“小竹也……一起吃?”
背后,那被斥责的小卒见两人共同进食,颇有些委屈,“我哪里胡言了,这不是媳妇是什么,难不成是老妈子?”
一憨厚汉子拍拍他背,“我知你想要媳妇,可也要活在当下。”
“谁人不知,这镇守边关的顾家军,个个都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话虽如此……”小卒不甘地瘪瘪嘴,看着顾芸秋从铁盒里夹起一只喷香流油的鸡大腿,细心地挑去骨头,又递到江葵碗里,不禁咽了咽口水。
“馋了?”汉子大笑,强行拽住他的小细胳膊,“走,随兄弟去周边猎雁,也算给你加餐了。”
两个人推搡着走远。
几日之后,顾芸秋率领手下士卒,以巧妙时机深入敌阵,配合大澜主力军,一举歼灭戎蛮增援队伍,截得粮草几十乘,俘虏数不胜数。
这是几月来顾家军最扬眉吐气的一仗,军中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不少人甚至直接改口,开始称顾芸秋为“顾小将军”。
可到了回营这日,顾陵之却敏锐地注意到,顾芸秋忽地变得沉默起来,常常在住处窝上一整日,庆功宴也找借口推辞
这令他分外不解。
打了胜仗,声名远扬是好事,为何芸秋却突然愁云满面,面色也白了几分?
他软磨硬泡,却始终问不出什么,只好暗地里知会江葵与香岚,让她们多加注意。
……
当夜,顾芸秋止住江葵为她沐浴更衣的动作,面皮泛红,央她暂且去与香岚同住。
当被问及是否身体不适时,她霎时紧咬下唇,脸颊血色消退,摇了摇头。
“还推脱。”江葵抿唇,“我去接些热水来,今夜便一直陪着你。”
“不必了。”顾芸秋眸光暗淡,拦住她,“小竹……我只告知你一人,你切莫知会兄长与蘅衣先生。”
“此次出征归来后,我忽觉腹中绞痛不止,连缰绳都勒不稳。明明从未伤及要害,腿间却不断流血……”
“听说戎蛮地域毒虫毒花甚多,这些症状,只怕我早已中招,时日无多……”
江葵听见“腹中绞痛”“腿间流血”便明白了大半,她本抿着唇,打算仔细听下去。可到此处,笑意实在压制不住,她扑哧一笑,伸手捏了捏顾芸秋苍白凄楚的脸。
“别怕,你时日多着呢。”
说完,她转身朝帐外轻喝一声,“香岚姐姐,可否请你打桶温水来?”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收敛笑意,对顾芸秋轻声道:“小傻子,你可听闻过‘癸水’一词?”
“女子到了岁数,每月皆会造访一次的月信,那时虽体弱乏力,流血不止,但并非绝症。”
顾芸秋不明所以,肚子倒愈发难受了,她蹙了蹙眉,嘴唇有些泛白。
“先去躺好,我来教你如何处理。”
江葵从香岚手中接过木桶,挡住她探寻的视线,将营帐封得严严实实,随后行至榻旁,用温水将软布浸湿,伸手去解顾芸秋的衣带。
“小竹?”顾芸秋霎时羞红脸,缩到角落里,像只煮熟的鹌鹑,“这是、这是作何……”
“清理。”江葵叹了口气,“边关物资紧缺。莫非,你还想一日换五六次衣服?”
闻言,顾芸秋像被揪住要害似的,身子骨一颤,耳根霎时红到滴血。
她佯装镇定,接过江葵手中的软布,“我、我自己来便可。”
“也好,我去大夫处替你求些姜片,烹水服下便能好转了。”江葵朝她安抚一笑,缓步出帐。
待归来时,她只看见被涮得透亮的木桶,还有被筒里卷着的,脸颊冒着热气的人。
“好些了吗?”江葵端来白瓷碗,“先喝下这个。”
顾芸秋睫毛垂着,乖顺地仰头,把红糖姜茶一饮而尽,又缩回被子里,把脸紧紧捂住,不愿让江葵瞧见她的窘迫。
可惜事与愿违,她越蜷着身,小腹就愈发胀痛难忍,终归是忍不住,压着嗓音轻哼一声,额角冷汗直流。
“躺平。”
江葵拍了拍她背,一只手伸进被窝,覆在她小腹上,轻柔又规律地缓慢揉弄。
顾芸秋疼得面色苍白,可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抚慰,望着身边人线条柔和的侧脸,烛火摇曳间,一时竟有些痴怔。
“还痛吗?”江葵抿抿唇,凑近她耳边,低声细语,“亥时三刻了,若困,便闭眼睡下罢。”
“那你呢?”顾芸秋轻声问。
胸腔里砰砰作响,盖过了帐外寒风凛冽,盖过了两人交缠着的呼吸声,就连顾芸秋从耳中听得的,她自己的声音也格外飘忽渺茫。
“我呀……”江葵眉眼弯弯。
“当然是,替顾小将军揉肚肚。”
女孩发丝垂在雪白脸颊旁,一双眸子浸润摇曳烛光,唇角微勾,粉色唇瓣如早春时节柔嫩花瓣,叫人忍不住……
想要一亲芳泽。
顾芸秋鬼迷心窍,又情难自已,胸中那道紧绷的弦倏然挣断。她只觉心跳如擂,未经思索便支起身子,在那柔嫩花瓣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江葵未曾设想她会这样,睁大眼,本能地摸了摸唇。
顾芸秋霎时醒转过来,猛地从被筒中弹起,有些无措地攥紧衣角,脸颊依旧通红,却不敢再瞧江葵一眼。
咬了咬牙,她索性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地上,胡乱穿好靴子,抓起一件大氅就跑出了营帐。
“哎呀……顾小将军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还往帐外跑。”香岚被动静吵醒,揉了揉迷蒙的眼,“她还来着月信呢,着凉可不好。”
见江葵同样取了外衫,面色不虞,准备出帐寻人,她愈发好奇了,凑上前问个不停。
“莫非是芸秋头一次来月信,惊吓过头了?亦或是此事被你撞见始末,羞愤逃离?”
“都不是。”
江葵敛起眸中复杂情绪,答她。
“不过是去抓一个唐突的小流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