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刚刚地面传来的震动不是人们错觉, 而是将士们的马蹄再次踏上故土。
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悬在陈茶头顶的剑掉落脚边，她理应欣喜, 但却在一瞬间红了眼眶，甚至有些委屈,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 扑到男子怀中, 怨道：“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男子接住红衣少女, 手臂一掂, 依旧不费力能抱起来：“瘦了，这段时间累了吧。”
累, 当然累。
没有人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甚至不能向人倾诉, 这令陈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当闭上眼，噩梦会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反复上演, 好像一出荒诞的情景剧, 如果主人公不是自己，该是多么滑稽可笑。
她鄙夷成衣店主的赌鬼父亲, 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赌徒, 将所有筹码高摞起，只求换来一个不同的结局。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午夜, 她才会不断叩问自己，她的选择对吗？为了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画面，值得付出鲜血和生命去改变吗？
陈茶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把头深埋在男子胸前, 低声呜咽着，身体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男子很快感到前襟传来一片湿润。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亲人间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因为在百姓眼中，他们的公主是多么坚强勇敢，但只有男子知道，少女站在深渊前的恐惧不安。因为他曾经经历过，选择是每一个帝王的必经之路。
那个缠着他要吃栗子酥的小女孩，正以一种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式，迅速成长。
“安平，你做得很好。”他抚摸少女柔顺的乌发，沉声道，“朕为你感到骄傲。”
少女愣了一下，她仰头，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珠，问道：“真，真的？”
“安平，你看到这些百姓了吗？”男子抬手，指着台下的人山人海。
陈茶点头。
“你看这些百姓，脸上洋溢着笑容，因为你给他们在危难中生活下去的信念，这点朕不一定能做到，你却做到了。”
“但大周最需要你，而且……我很想你。”
“光想着大哥，二哥呢？”
华服男子忍不住插嘴，酸溜溜地问道。
陈茶捂着脸笑，她后退一步，然后亲昵搂过男子的肩膀，撒娇道：“二哥在我心中无所不能，就算是打仗也不会输，不用我担心！”
华服男子刮下少女的鼻尖，佯怒道：“你这张嘴真是哄人的鬼，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见少女疑惑的模样，他伸手指着身后的庞然大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问道：“你二哥我在演武场给人白揍的吗？”
“咳，答应你出海的事啊。”陈茶终于想起来还有这茬，她眼神飘忽地转移话题，“最近事情有点多，再说你刚回来，什么也没准备，不如下次？”
“小没良心的。”男人敲了少女一个爆栗，转身掀开车轿帘子，十七八个红木箱子整齐地堆在里面，他随意打开一个，拿出一把常用的折扇，在手里转个花。
陈茶惊讶地瞪大双眼：“哪来的行李？”
“这得多亏大嫂想得周到。”
华服男子朝身旁的宫装女子虚行一礼。
“依依，你知道今天在这里出海？”
女子握住少女的手，声音温软：“全城的人都在谈论此事，我自然也听说了，托宫里太监把东西先送到，二弟过来也方便。阿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官船，据说这船，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设计的？”
陈茶笑着点头，她朝不远处的绿裙子小姑娘招手，小姑娘歪头看眼周围，确定少女喊的是她，高兴坏了，一蹦一跳地小跑过来，拉着陈茶的衣袖，脆生生问道：“漂亮姐姐，这位是皇后娘娘吗？”
宫装女子弯腰捏了下小姑娘饱满的双颊，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钱小绿，大家都叫我小绿。”小姑娘仰起圆圆的小脸，酒窝若隐若现。
“小绿，很好听的名字，”女子拉起小姑娘的手，笑意嫣然，“真没想到，如此庞大的船只出自这两只巧手中。”
“不是小绿的功劳，是小绿和所有工匠叔叔一起做成的。”小姑娘认真纠正道。
“但你也很厉害。”
女子没忍住捏两下小姑娘鼓起的腮帮子。
钱小绿被脸上飘过两团红晕，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的，难掩高兴道：“我……我知道，爹娘今天过来看了，还夸我了！”
她说完晃了晃小手。
快乐是会传染的，众人也为小姑娘高兴。
比起一个朝廷设计总工的名头，她或许更希望得到亲人的认可。
“小绿，你想留在工部吗？”
男子忽然问道。
虽是平常语气，但周围人都听出话里不同寻常的味道。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钱小绿常驻朝廷，那岂不是——
女官。
一帮充当背景板的老臣闻言站不住了，眉头紧锁，跳出来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朕在和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老臣话未说完，就被男子不轻不重地打断。
其他人见状缩回准备迈出去的脚。
他们敏锐察觉到，陛下这次回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看不出喜怒的神情更让人捉摸不透，言语间更为果断，更有锐气，像积雪融化后，终于显露出深埋在冰川下的棱角。
这种棱角他们见过，在顶替他们的年轻官员脸上，尤为明显。那是他们早已被磨灭，只属于青年时光的，磅礴野心。
每个政治家都是野心家，但他们的野心，早已化为青春的陪葬，换来半生的功名利禄和一个安稳晚年。
可他们也曾和友人畅谈理想，红烛彻夜燃烧着欲望，却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被眼前安逸和平的景象蒙蔽住双眼，只剩一地鸡毛。
他们自己丧失激情，还用规矩，礼教，资历这样冠冕堂皇的词藻遏制一切年轻的妄想，让朝廷变得和他们一样死气沉沉。
他们正无意识地，阻挡一个帝国蒸蒸日上的步伐。
如果朝廷真要允许女子做官，那只是顺应时势发展，他们没理由，更没有资格反驳。他们眼前的这个女孩——是先例，却一定不是唯一。
钱小绿不知道朝臣们心里的五味杂陈，她只是被一群老头盯得有些发毛，搓掉细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摇摇脑袋道：“我不留下。”
此话一出，众人讶异。
“为什么？”
有人问道。
“因为我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原来的地方更适合我，”钱小绿脆生生地答道，“我的目标是成为东洲最厉害的器械师，工匠叔叔们虽然对我很好，但朝廷不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小姑娘眼眸干净明亮，话很直白，落落大方中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清醒。
朝廷当然不是学堂，因为掺杂了世上最集中的权力和利益，所以打压，威慑，争斗，是最惯用的伎俩。
老臣在松了一口气后，又感到一种无奈和悲哀。
或许安平公主的决策，是正确的。
因为这个沉默的朝廷，需新鲜的血液，激烈的碰撞，和电光火石的灵感。
男子并未强求，颔首道：“既然如此，朕尊重你的意愿，不过如果哪天你愿意回来，我们随时欢迎。”
钱小绿点头，憨态可掬地行礼：“谢谢皇上。”
“是朕和百姓要谢你，你和工匠们制作出的兵器挽救军人的生命，也避免了无数家庭的破碎，朕更要感谢你们运来的’飞机’，提前结束了五虎城的战争，你是大周名副其实的功臣。”
男子的话让人无法辩驳，钱小绿的功劳有目共睹，一旦摆在明面上，他们没法装作看不见。
他淡淡扫视一圈，群臣们没有反驳，哪怕是最顽固的老臣都保持了默认的态度。
他顿时明白，这段时间的朝廷，一定经历过一场不亚于前线的争斗。
或许和那个叫“薛成”的叛徒有关，或许和她的妹妹有关，总之让这些老臣，暂时妥协了。
“在这次战争中，除了钱小绿，还有一人立下汗马功劳，朕觉得她值得一个荣誉。”
众人看向玩着扇子的华服男子。
华服男子挑眉：“本王都要出海了，封什么官？再说了，陛下说的不是他，是她——”
男子故意拖长尾音。
她？
难道又是个女子？
众人福至心灵地想到，忽然望向远处伫立马边的骑装女子。
半张脸掩盖在黑巾下，只露出一双锋利狭长的凤眼，眼神冷冽，无悲无喜，透过那双眼睛，人们仿佛看见刀光剑影中血雨腥风，像一把锋利的宝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震慑。
“你们应该听说过‘夜鬼’。”
那个令齐军闻风丧胆的队伍，曾经一夜俘虏敌国将领，并火烧齐营粮草，极大加速齐军退败的进度。
众人恍然大悟，不禁对眼前的黑衣女子更惧怕三分。
真是个狠人，连军队都拦不住的女子，他们哪敢惹。
人群中有个中年官员站出来，拍马道：“真是为国争光的奇女子！按规矩应当赏银千两，封地百亩，并由陛下亲自择一良婿嫁之。”
没想到女子冷冷地扫视一眼，然后拉着黑马，手持缰绳，朝他走来。
压迫感越发强烈，中年官员不自觉屏住呼吸，不知陛下从哪里找来的杀神。
一定是对他们刚才的话不满意。
待女子越发走近，他果断改口道：“规矩也能改，加官进爵，封个将军不是……不是不可！”
女子看也没看他，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身后的红衣少女，毫不犹豫跪下，双手恭敬将缰绳捧上，低头一瞬间眼神柔软：“主人，借您的马，我带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1 20:59:44~2021-05-25 20: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胭脂蕾丝团惜旨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446873 6瓶；草木精微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