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回东临
谢毓挑眉, 姐夫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迅速。“请进来。”
秦王进门,正巧和扫使婆子迎面错身而过,看到簸箕里面的碎片儿, 他目不斜视踏进门槛。
“姐夫,”谢毓起身。
裴贺之摆摆手, “怎么这个时候才用午膳?”
谢毓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一句, 其实对他而言这是早膳,怕对方追问他到底没说。谢毓朝外头看看,除了裴宇之外没有其他人, “姐夫过来怎么不带怡华和金鱼儿, 难不成昨日金鱼儿真的受了惊吓?”
“虽然过程比较凶险,回府之后又胡闹了一通, 不过问题不大。宫里传召, 他带十三去明宫了。”裴贺之含笑。
“不会有事吧?”谢毓皱眉。
“不要小瞧你大外甥,这段时间背着我做了不少事儿,角度之刁钻,是你我都想不出来的。”裴贺之坐下。
“哦?”谢毓有些好奇。
裴贺之捡着聚福楼的事情说了。“这事儿到现在都还没跟我通气儿, 我大概能猜出他预备怎么做。就随他去了。”
聚福楼一事从始至终都在牵就宁远伯府, 鱼儿和肖章自□□好, 亲兄弟似的, 对于这事秦王也是乐见其成,没有哪个父母愿意把孩子培养成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重情重义在某些时候也是衡量一个人德行的重要标准。
谢毓则有些惊讶。裴宴那孩子他见了两次, 与他得到的情报严重不符,他当然相信自己看到的,现在听到姐夫这般说, 他觉得很正常,这才是他外甥该有的样子。
不愧是他外甥!
“文清,……你最近感觉如何?”裴贺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夫,何必如此?直接问就好了。”谢毓笑,他家姐夫号令几万大军,面对敌人兄弟,恐怕从来都没有这么优柔寡断过,现在对他如此,他不习惯。
裴贺之眯眼,“知道你坚强。想开之后并不在意别人问起。但是你也得替我想想,谈及这个问题,心里总觉得不好受。
”
裴贺之觉得问出来已经是无比艰难,一方面当然有考量文清能不能接受的原因。另一方面是他到现在还接受不了。人有骨心有情,他知道这个消息不久,短时间内想要调整适应有些难。
撇去姐夫小舅子这层关系,他们年少相识,甚至后来裴贺之还教养过谢毓一段时间,他是真正的把对方当小辈看的。如果可以,他真切的希望对方好。但事与愿违,他又不是冷血动物,当然也会心疼。
谢毓举茶杯的手顿了顿,“姐夫,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我要怀疑你心虚,对不起我姐姐怡华和金鱼儿他们啦。”做什么说这些,本来他没什么感觉的,现在也有些绷不住了。
裴贺之连连摆手,“有你在身边看着,我能做什么?就算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你自己。”
谢毓笑笑没说话。
“你姐最是放心不下你,上次你来府上她隐隐有所察觉,后面她连着几天辗转反侧,还问我你身上是不是有恙。”裴贺之温声开口,“文清,丽娘不是好糊弄的,可能下次进府她都要拽着耳朵问你了,你该如何回答?”
谢毓扶额,他姐姐曾经是名满天下的才女,现在夏朝传出才名的女子都越不过何丽,她的成名之路堪称经典。一首诗一幅山水一手好字,让当时已经功成名就的大儒冯邱赞不绝口。
后来姐姐是被抬进秦王府,天下多少才子扼腕叹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傲骨,就该配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才符合她那惊人的天赋,和精妙绝伦的技艺。
谢毓作为亲历者,当然知道秦王和姐姐之间的羁绊,那么多年的感情早已深入骨血,剜不出,流不尽。甚至谢毓曾经认真思考过如果离开裴贺之她会开心吗?得到的答案让他心碎。一定不会开心。
他姐姐是一个理智到极点的女子,她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好,她知道自己该有走什么样的路,但唯独待在这件事情上,她虽然表现出了足够理智的一面,却不会选择去走那条理智的道路。因为懂得,所以双方各
让一步,默认了此事。
说句实话,何文清一直到现在也不觉得秦王当初那样做有什么不对,正因为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表示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谅解,尤其这之中唯一的受害者是自己的血缘至亲,自己的亲姐姐,这种理解远比想象中的更让人痛苦。
这是谢毓永远的怨,一直到现在都解不开的死结。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轻易提起这件事情,剪不断、理还乱。
“姐姐自来聪慧,我父亲曾说如果她生而为男,可保我何家富贵延续百年不只。”谢毓笑笑。
裴贺之垂眸。
“还是不要告诉她,顺其自然,如若她发现我亦不会刻意隐瞒。于我而言,真切希望她知道的晚些,那种眼看着亲人垂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熬人了,我不想姐姐经历。”谢毓呢喃。
裴贺之点头,“我知道了。”
“金鱼儿也不小了,现在也有了想做能做之事。姐夫该多派个侍卫跟着他身边跑腿,要是您身边人手不够我也可以提供。”谢毓说道,他还是耿耿于怀,要是金鱼身边的人多些,昨日在清河大街哪至于被逼成那样。
裴贺之沉吟片刻,“鱼儿才十三,平常都在东临书院读书。岳父专门从何家旁支选了伴读给他,现阶段身边不宜有太多人。”
侍卫奴才贵精不贵多,鱼儿最近上蹿下跳做了不少事,但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又正在读书阶段,有玄一陪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谢毓没说话,不过表情明显就是不赞同。
裴贺之挑挑眉。
“想当年,姐夫抬姐姐进门那日,答应过我什么?”谢毓问。
“如果你想可以随进随出秦王府?”裴贺之漫不经心的猜测。
谢毓皱眉,现在正在谈金鱼儿的事儿,和他随进随出秦王府有何干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了,等他再大点儿。”裴贺之叹了一口气。
谢毓苦笑,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他再大点儿。
————
裴宴领着贺廿去
了慈安宫。
“哥哥?”贺廿其实并没有理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就算再懂事,在秦王面前也能沉得住气,到底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刚刚在兴和殿,事情瞬间发生了扭转,他稚嫩的思想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
“不用怕,不用担心。咱们现在已经没事儿了,伤害过你的那些人很快就会付出代价。”裴宴轻轻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他屏退四周,询问似的看向玄一。
玄一轻轻点头。
裴宴半跪在贺廿身前,“哥哥有几句话要交代你,用不了多长时间,伤害你的那些人都会受到惩罚。哥哥知道你不想看到那些面孔,但你得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也记住那些没有受到惩罚的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即可,他们得由你自己动手收拾。
十三,这件事到此为止算是了了。要还想报仇,就得看未来的你有没有能力。如果有,你可以自己出口气,如果没有就永远远离那些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裴宴声音温和,虽然定康帝说的信誓旦旦,吴太后也是真心想解决问题解救他们两个。但是事关太子和七皇子,难免不会有漏网之鱼,不仅是大鱼还有那些小喽啰。也就是说,这件事在明面上虽然彻底解决了,但是藏在暗处的那些潮虫还有数不清,而这部分就要十三自己想办法了。
既然已经回来了明宫,再想把小十三带去秦王府是不可能了。很显然,十三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裴宴也不想主动提醒,但是不趁着这时间嘱咐几句怕是没有时间说了。
“哥哥?”贺廿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还是本能的排斥。
裴宴双手抱住贺廿的脑袋,“我们十三是个聪明的孩子,定是把哥哥所说的话都记住了,对不对?”
贺廿轻轻点头。
半个时辰后,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东宫的管家和贤妃身边的嬷嬷都受到了严惩,直接下了大牢判流放之刑。贺廿身边伺候的几人以护主不力,以下犯上,胆大妄为,被判判了腰斩。而没有直接参合到此事中的太子贤妃
则因为治下不严被罚禁足半月反省。
不痛不痒。
裴宴并不觉得这个结果难以接受,因为早已经预料到了。至于他认为的这件是到底和太子贤妃有没有直接关系?也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十三皇子既然已经回了明宫,身上的伤势看起来也好的差不多了,今月就回去皇子位所住。”魏德贤来宣布定康帝的口谕。
“儿臣遵旨。”
裴宴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把魏总管送出了慈安宫。然后把贺廿送去了皇子卫所。
其实想想十三并没有什么让人放不下心的,这个孩子通透,只要寻几个得力的人在身边伺候,他就能过的很好。现在这些人都是定康帝亲自指派的,虽然并不能全然信任,但在安全这方面起码是无忧的。只要十三的秘密不被发现,就无事。
裴宴默默安慰着自己。
吴太后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裴宴陪着说了几句话就提出了告辞,天儿擦边黑的时候回到了秦王府。
正巧和秦王的马车碰到一块。
“听说我儿在兴和殿上很是威风。怼的皇后都说不出话来。”秦王笑着说道,脸上尽是玩味。
裴宴无奈点头,他爹又拿他耍开心。他能怎么办?温皇后步步紧逼,难道要他步步后退,这与秦王府不利,他也不愿意。而且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对的,比起秦王府和东宫相敬如宾,关系亲近。定康帝想看到的反而是双方反目成仇,势不两立。
帝王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能够朝堂各种势力维持平衡,这样于家国最是有利。但是随着新势力的不断出现,人心浮动,各方势力之间的勾结联合,这种平衡很难永远维持,当平衡破裂的那一天,就是动荡发生的那一天。
皇帝得保证他自己手中握有的权力高于其他任何势力,所以结党营私是绝对绝对不被允许的。最好就是朝堂上各方势力互不相容,□□味十足,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朝堂上不会有人越过他这个天下至尊。
秦王府和东宫,现在可以看作是直接摊牌了,作为受益者
的定康帝当然高兴。
“下午你舅舅还劝我,要多派几个人跟在你身边,当时我还说他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不派人都不行了。”事当然没有做错,错在鱼儿的年龄还小,直接被说到脸上,皇后不恼羞成怒就怪了。
“父王去见舅舅了?”裴宴看裴贺之脸色红润,眉眼温和,心情看上去不错。
“嗯,时隔几年再回京,他的那些个朋友兄弟早已成为陌生人。你外祖父至今没有想通,能够交往的就只有我和你娘,还有你们姐弟两个。要是能空出时间就去陪他说说话,你舅舅那儿好东西可多着呢,你不是最喜欢长辈赐礼,到了之后只管开口索要,他定会给你的。”
恐怕这还没开口呢,就着手往外送了,鱼儿亲自开口,文清只有高兴的份儿。
“啊。”裴宴对这份兴致缺缺。他躲都来不及,还上赶着凑上去?虽然说这奖励听着有些动人,可到底还是他的小命重要,他心虚啊。
裴贺之看儿子一脸兴致缺缺,有些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文清这几年名声斐然,夏朝凡文人就没有不知道他的。雁城书院一席难求,多少人为了把子孙后代送去雁城书院读书,上赶着讨好文清这个做山长的。每年雁城书院招新生,文清的大门槛都要被踩平,就是平常也是拜帖请帖不断。
到了他儿子这却反过来了,任他舅舅费尽心思的想跟他相处,他自岿然不动,反而觉得有些嫌弃。为了不和他舅舅多见面,甚至已经决定明日就回书院,美其名曰要好好读书。
“臭小子!你就耍小心眼儿吧。”秦王没好气的说的。人和人之间的眼缘真的非常奇妙,明明两个人只见过一面,却已经有了明显的喜恶。
裴宴不置可否,他实在不喜欢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像是自己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似的,谁爱跟他相处睡去呗。
第二天一早,裴宴收拾收拾就出发去了东临书院。
昨儿他耽搁了一天,肖章和安沂还专门派人送了
信儿过来,问他为何没回去?
裴宴并没有解释原因,不过还是答应了今天要过去。他这是遵守承诺,才不是要躲什么人。东临书院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因为日渐进入深冬,远山上一片枯凉,除了松柏再无绿色。
裴宴现在已经搬回了梅苑。东林书院的梅苑因院内种着几棵百年腊梅树而得名,每到冬春季节,腊梅盛开,远处飘香,风吹来梅花瓣儿纷纷下落,天下罕见地花海景象。
往年这时候正是梅苑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今年冷的早节气却比往年要晚些,腊梅刚鼓出了花骨朵,尚且没有开花。
上午是蹴鞠课,不过因为天气寒凉,北风萧瑟,前些日子下的雪在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没有丝毫融化的意思,蹴鞠课没法活动,所以学生们都聚在院内玩闹,散漫的很。
裴宴刚进梅苑,何子旻就迎上来了。
“兄长。”裴宴笑着打招呼,他们俩自从上次戒院开之后就再没见过,隐约从玄一那听说是爹爹给何子旻布置了任务。
裴宴没具体问,却觉得还不错,从对方成为他的伴读那一日起,身上就打下了他的烙印,如无意外这辈子两人就捆绑在一起了,更不用说何子旻出生何家。
对方越有出息,混得越好,认识更多的人,积累更多的经验,与裴宴而言只会更好。他爹爹锻炼他身边人,他只有高兴的份儿。
“阿章和阿沂都在里面儿呢。”何子旻在前面领路。
裴宴并不觉得意外,这样恶劣的天气,俩人能出来溜一圈才怪。裴宴跟着何子旻穿过一条阴凉小道到了最东端的耳房,房间很小看上去平平无奇,推开门却别有洞天。
他还是小瞧俩人了,瞧人家多会享受,两人凑在榻椅上,旁边点着铜炉。铜炉上闷着热茶,烧的咕噜咕噜的,细嗅之下满室茶香,旁边还摆着点心和橘子。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他们的做派还是没有变,怎么轻松怎么来,怎么享受怎么来。仿佛他们生来就不是吃苦的样子,被偏宠、搞特殊已经习惯了。
“阿裴,”肖章高兴地看过来。
裴宴轻轻点头,用下巴点了点炉子。“从哪弄来的?不怕严夫子看着。”
安沂给裴宴倒了一杯热茶,笑笑没说话。
“严夫子这段时间哪有时间管我们,他和山长吵的正凶呢,听说昨日在兰苑授课还差点当众争论起来。”肖章不以为意。
“严夫子和山长有矛盾?”裴宴皱眉,下意识要坐到安沂身边,却在坐下去的那一刻硬生生的让自己转了个弯坐在了肖章一边。
安沂倒茶的动作一顿,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肖章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谁知道呢?据说是互相看不惯对方的教学理念。”
裴宴抬头看向何子旻,他们几个这些日子心都不在书院,唯有兄长从未离开。
“还是关于礼苑,为这事书院的夫子分成了两派,进书院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夫子们斗起气来跟小孩儿一样。”何子旻笑,“严夫子和山长最明显,遇见都没有好脸色。”
“严夫子掌管东临教纪,何至于让生长如此忌惮?”裴宴有些不解,上次开戒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东临书院的先生夫子们对严夫子出乎意料的尊敬,当时他还只以为是严夫子在东临的年头长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何子旻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我倒是知道一些内情。”安沂开口。
裴宴抬头看去,笑着问道:“是什么?”
“我也是听父辈私下谈论,咱们这位严夫子在十多年前也是位风云人物,当时是咱们东临书院的山长,比起他的名号,他的学生更广为人知,阿裴也熟悉,正是文清先生谢毓。”
舅舅?那也就是说严夫子是东临的上一任山长,依着安沂的这个说法,算算时间,正巧是谢毓舌战东临先生之后卸任的。卸任之后没有离开,却选择作为一个普通的先生留在东临,严夫子到底要干什么?是因为热爱这个书院,不舍的离开,还是有其他目的。
裴宴相信严夫
子是前者,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严夫子的过去,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主张什么。但几次的相处,裴宴能分辨出这个人更多的是善,对待他们这些学生更多的是爱。他能因为一个学生目无尊长,毁坏名家名作,而直接下令开戒院,这和他一贯低调风格完全不相符合,也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裴宴也更愿意他是前者。为师传道授业解惑,更重要的是以身为本,教子学身,裴宴对天下每一个为师者都充满着敬意,他希望每一个老师起码都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教导出来的学生不说人人成才,起码德行上找不到污点。要是严夫子留在书院是为了达到其他功利性目的,就玷污了为教者这个名头。
严夫子在裴宴这算是一个好人,他不希望自己看走眼了。
尤其还牵扯到他舅舅?裴宴虽然不喜谢毓,但是却从不怀疑谢毓的德行,前世一直到十年后谢毓依然受人尊敬,没有谁传出不好的事情。
“干嘛皱着眉头?做学问的意见不和不是很正常,咱们书院的先生夫子,随便单拎出一个都是大能人物,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见,去相信其他人的。”看裴宴眉头紧锁,安沂自然上手想为他展平。
裴宴回神,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下意识的往后闪躲,直接避开了安沂伸过来的手。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过不自然,裴宴讪笑,他只能尽可能的保持脸上的表情,“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严夫子还有这样的过去,一时惊讶罢了。”
说实话裴宴心里也不得劲。在不知道这个秘密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安沂的动作有什么不对。对方从小就爱缠着他,爱赖在他身边,动不动就上手,窝在他手臂上的时候都有,他明确表示过不喜,但安沂依然我行我素,到后面他也就习惯了。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一直到最近,他觉察不到的时候,那些动作自然而然的就做出来了。
所以安沂是个姑娘这个事实,裴宴得花点时间才能接受。而现在既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