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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错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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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小的厕所隔间里,两个大男孩紧紧贴在一起,出于恐惧,赵祁的两只手都拼命箍住杨柯,额头相抵, 几乎……像一个抵死缠绵的拥抱。

    空气仿佛都停止流动,他们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杨柯感受得到赵祁胸膛的起伏,和皮肤灼灼的温度,这过分亲密的距离激发了他深埋心头的那点妄念,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

    此刻的赵祁不再嚣张跋扈,不再用不屑的语气骂杨柯“娘炮”,更无暇再想起他平时总挂在嘴边的小女朋友。

    他慌张茫然瞪大的双眼中,只有杨柯秀气的脸。

    这让杨柯近乎荒谬的、生出这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

    不过这点不合时宜的暧昧氛围,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无情打碎。

    随着花香味越来越浓郁,抢夺了氧气的流通空间,两个人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逐渐体力透支,头晕目眩。

    有好几次,那毒蛇般的藤蔓钻进隔板的缝隙,甚至爬上了杨柯的脚腕。

    显然,这道脆弱的隔板对恶鬼而言,就像防野猪的矮篱笆,完全是无用之功。

    “饿……好饿啊。”

    “好饿……”

    一声比一声高昂凄绝。

    但恶鬼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饥饿,反而不紧不慢的在周围徘徊,气定神闲的欣赏陷阱里待宰的羊羔。

    它对这种躲猫猫的小游戏颇为得趣,不再像个复读机似的一味重复“饿”字,而是开口说起了人话。

    “别怕,我一餐只要一个人就够啦,你们可以自行商量。”

    “不过我实在好饿,没有太多耐心哦。”

    那藤蔓扭结成的女体头颅上,硕大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颜色是不太均匀的深粉,映衬着被撑裂的脑袋,活像一团簌簌抖动、热气腾腾的脑浆。

    “所以——在这朵花完全盛开之前,我希望食物主动出现。”

    花苞的尖端已经打开了一点缝隙,充满恶意的目光初露端倪,贪婪的味蕾蠢蠢欲动。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选择权在你们手里,倒计时开始——抓紧时间吧。”

    ……

    杨柯内心如坠冰窖。

    赵祁的牙关紧咬,磕了摇头丸似的不住颤动。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缺氧使两人的大脑一片混沌。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杨柯竟然天马行空的,想起安徒生童话里最凄美的一则故事,《海的女儿》。

    人鱼放弃了美妙的歌喉,放弃广阔的天地和自由,放弃了她引以为豪的漂亮的鱼尾。

    被割掉舌头该是多么痛啊,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喝下海巫婆的药时,噙着眼泪的小美人鱼是否就做好了准备,迎接她注定凄惨的结局?

    可她依旧忍着剧痛,用惨烈代价换来的双腿,为王子跳完了那支舞。

    那支舞是无声的告白,胜过世间一切浓情蜜语。

    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伤口诉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即使我没有声音,万种情意凝在心头却说不出口,可只要我还活着,脚下优美的舞步、带着凉意的指尖、深藏着悲伤的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在诉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尽管这短暂的一生,还不足够我了解爱的全貌。

    我只知爱让我饱受折磨,却又使我寂寞的灵魂有了向往。

    你离我太远太远了,愚蠢的自我牺牲,是我表达爱的唯一方式。

    我甘愿为你见你一面,分化出每走一步如受刀割的双腿,赌上一切,来换取世人眼中虚无缥缈的爱。

    就赐予我一刻的相濡以沫,便足够啦,让我抱着甜蜜去死。

    死在你亲吻新娘之前,在日出的第一缕阳光下化成泡沫。

    然后,

    我一厢情愿认定的爱人,请忘记我。

    ……

    沉浸在凄美哀伤的共情中的杨柯,没有注意到赵祁呆滞的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话……

    杨柯突然像个鬼门关前回光返照的病人一样,那双对男生而言稍显羸弱的细手腕陡然生出一股怪力,反手握住赵祁的肩膀。

    “你……”他不知道怎么说,哽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赵祁,你知道……吊桥反应吗?”

    赵祁只在他动作时剧烈反抗了一下,随后就再次恢复木头人的状态,眼神仍然状若痴呆,俨然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

    得不到回应的杨柯只好一直倾诉下去。

    “阿瑟阿伦说,如果一个人,在身陷险境的绝路中,恰巧碰上另一个人,就会……把心跳加速的恐惧感,误认为……是爱。”

    他有些急迫的拿手摸上赵祁的胸膛,急得眼眶涨红,如沙漠中的旅人渴望一壶水,他近乎焦灼的渴望着赵祁的回应。

    灵魂之间总隔着言不由衷的肉体,要贴近、再贴近,直到感受到对方蓬勃的心跳。

    就如同……心动的频率。

    足够了,哪怕是错觉也好,此刻绝境中镜花水月的一个拥抱,已经足够慰藉杨柯长久以来不敢示人的真心。

    “赵祁,我不喜欢被人叫‘林妹妹’,更讨厌你这么叫。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你,可我不是娘炮。我可以挡在你身前,比东子和大厦、比你的女朋友更加勇敢。”

    赵祁的睫毛眨了眨,眼中依旧没有神采。

    杨柯交代遗言般自说自话。

    “赵祁,改改你的性格吧。你真的很讨厌,如果没有喜欢上你,我一定、一定特别讨厌你。”

    “可惜没有如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别无选择的喜欢你了。所以我会保护你,等……结束了,估计也不会留下什么尸首,别回头,别看我死去的样子。”

    “也忘记我的告白吧,忘记有个叫杨柯的男孩喜欢过你。”

    隔板外越开越盛的花苞像道催命符,死到临头,杨柯已经不指望乞求到赵祁的回应,只一股脑地、争分夺秒剖白自己的真心。

    杨柯从十来岁有了性别意识起,就知道自己是个要一辈子遭人白眼的同性恋。他小心翼翼捂着这个秘密,尽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阳刚直男”,听到“娘”字就炸毛,克制着与生俱来的一切本能,挨过春情萌动的青春期,长到这么大,没敢爱过什么人。

    直到遇见赵祁,赵祁没什么特别的,和别人一样嘲笑他,比别人更过分的欺负他。

    杨柯对赵祁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满身缺点,找不出一个能让人爱他的理由。

    可他自己偏偏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赵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赵祁的面前,他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见不得人的性向自卑,爱一个和自己在不同世界里的人,就像小人鱼爱上陆地的王子,漂亮的鱼尾也变成自惭形秽的缺陷。

    爱而不得,注定要落得个黯然神伤的下场。

    不过杨柯又觉得,小人鱼是幸运的,能有机会和心上人得片刻厮守,哪怕身死魂灭,也值得。

    20来岁的少年杨柯以为,爱是无私的献祭。

    爱是……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至于我……

    我生得缺憾,若能为你而死,也算圆满。

    留给他诉衷肠的时间不多了,那硕大的花苞已经彻底绽开,如同怪虫进餐前张开的口器。

    “好饿啊——,我的食物……做好准备了吗?”

    盛放的玫瑰如同人的头颅,里面细密的花蕊排排闪着寒光,是锯齿般的獠牙。

    獠牙中一只巨眼正骨碌碌地四下转动。

    杨柯不是不害怕,他才20来岁,虽然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并不快活,虽然人生处处是缺憾,可在死亡面前,却没有人会不眷恋这满是缺憾的人世。

    他虽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依然需要一点勇气,来忍痛割舍对生命的留恋。

    所以他在最后一秒收回英勇赴死的脚步,想回头,最后看赵祁一眼,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再同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都好,他其实只是不舍得罢了。

    “赵祁,你……”要好好活。

    杨柯没能说出那最后一句话。

    他从背后被一只手狠狠推出去,推的那么果断,力道重到几乎穿过他的肩胛骨,痛击到心脏。

    其实力道再大,也只是推出他几步远而已,可杨柯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逐的雀,身不由己的飞出很远很远,又像褪下的旧羽毛,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从那道小小的隔板后美丽的幻梦里,被丢到丑陋残忍的现实。

    仿佛做了场不真实的梦,美梦将醒之际,他眼中的赵祁渐渐虚化,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他的一颗真心,捂了又捂,珍藏了好些年,终于鼓起勇气捧出来,却在顷刻间就分崩离析。

    杨柯只觉得气力尽失,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

    直到藤蔓爬上他的脖颈,舔舐着鼓动的动脉,他才终于迟钝的感觉到心痛,痛到恨不得嚎啕大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

    他只是执着的瞪大双眼,盯着躲在隔板后的赵祁。

    赵祁抖动的嘴唇张张合合,杨柯两耳嗡鸣,没有听清。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只有赵祁狠绝的面孔。

    那张脸上从头到尾,没有对自己的半分动容。

    他原本要嘱咐赵祁好好活,却没料想人家早打定主意让自己赴死。

    原来化作泡沫的感觉这么痛。

    向来痴心总被错付,我连性命都奉送,你却弃我如敝履,在最后一刻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

    我不敢强求你回应我的感情,也情愿替你去死,可赵祁,杀我的刀不能是你啊……

    尖锐的花刺划破皮肤,杨柯绝望的闭上眼睛。

    ……

    小人鱼真傻啊,为了惊鸿一面的心上人,甘愿跃出赖以生存的大海,奋不顾身的走进那片永不回头的干涸地。

    杨柯想,我更傻。

    原来吊桥反应是个谎言,那时的心跳也都是骗人的。

    在这场不意料的共患难中,心潮澎湃的从来只有自己。

    藤蔓渐渐缠满全身,盛放的巨大玫瑰悬在头顶,中间的怪眼不再骨碌碌地转,贪婪又戏谑地盯住猎物。

    一切为时已晚,真是……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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