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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乘机图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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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秋天已至,周边没有战事使得百姓敢于下田,放眼远望处处是劳作的身影。

李丹去小寨安排撤离事宜,并让顾大每日组织每个时辰有两什沿河分别向上、下游巡视五里。

刚回到大营,就见李彪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说:“防御,你看谁同我一起来了?”

他奉命送吾三郎回万年,应该是刚回来,身上还显得风尘仆仆。

李丹向他身后一瞧大为惊喜:“韩师、朱先生,你二位怎来了?”赶紧迎上去见礼。

“有些事要与三郎商议,所以就来了,不想在万年碰到阿彪。”朱庆微笑解释。

“师母可好?”李丹请他们坐下,向韩安说:

“眼见秋风将起,可不知为何上饶都解围这样久,官府却迟迟未给我回余干的文书,也无大事可做每日在此苦熬。

前些日派了队民夫运军械去鹰潭卫,昨日回来说安仁一带被叛匪占了,大家正慌。

家里可还好,余干情形如何?”

韩安把手往下按了按,说:“三郎呵,余干情形不妙。我二人是受县尊委托来见你,实在是……。”

“啊?”李丹一愣:“可是余干出事?”

自从向西翻越天柱山,归义大元帅杨贺就像时来运转,抖起来了!

他大白天突然出现在泸溪县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衙役们甚至连逃走都忘记了,就那么瞧着他带部下走上公堂收走了县令大印。

这下他胆子肥起来,派部将冯自材带一千人在几个熟悉路的矿工引导下走马头山小径,同样兵不血刃拿下了光泽县。

光泽离邵武(建昌府的府治)不过百里之遥,然而半个月过去邵武竟还懵懂未知,白白给了杨贺悄悄扩地盘、收粮食、募集队伍的时间。

官府的大意使杨贺在这两府交界地带获得难得的休整和喘息时机。

他从各县库里和几家大粮商手中缴获了大批粮食,吸收三千多矿工和刑徒入伙,甚至不知从哪里搞到布匹,为自己的部队统一换上姜黄色裤褂,号称江山军(与姜衫二字谐音)。

光泽顺利到手后他将三名大将交给儿子杨星,给他拨七千主力去打抚州。

结果小杨帅不负厚望,出门就打下了金溪,接着在州治临川门前闪了下,掉头又拿下了东乡。

东乡县令逃跑时慌不择路掉进沼泽,被杨星部将严岩捞了上来。这就是李肃从三老爷李严口中,得知贼军占领东乡的始末。

但是抚州既是抚王府所在,而且是重要的水陆转运地。

官军不敢轻慢,连忙组织南、北两路大军围剿。

杨贺这时已拥兵三万,本想打下抚州称王,但看周围大军逼近不得不走路。

在袁州败了一场后又调头南下吉安,想开辟赣南。

不料正如赵重弼等估计的那样,他去了才发现那边山多林密、道路难行,别说作战养兵都是问题。

在前有赣南巡抚严阵以待、后有抚州官军堵截情况下,他只好冒险渡过赣江西去。

假如袁州来的军队更迅速些他可能就掉进陷阱了,可惜只被抓住后队,杨贺带主力急急进入湖南,进入茶陵、衡州一带。

而后面的冯自材大败之后被带兵赶回的杨星救起,二人突破官军包围翻山再渡赣水摆脱了追击。

冯自材重新进入建昌,杨星则助他袭破广昌之后,重新进入抚州境内,逼迫追到湖南边界的官军回头。

压力减轻的杨贺绕武当山祸害了醴陵,在此重新进入袁州,击败了实力单弱的守军一路势如破竹再次进入抚州境内。

杨涛威胁要弹劾都指挥使高樗,迫使他发快马加急文书,通知追在杨星身后的仇天禄立即掉头。

送信的人在鹰潭追上大军时,指挥同知仇天禄气得鼻子都歪了。

但是他得执行命令,只好下令前队改后队匆忙往回走,准备从安仁渡锦江(信江鹰潭到余干这段俗称锦江,就如弋阳到上饶段称弋阳江一样)然后进驻东乡拱卫抚州。

但这里出了点小插曲。

安仁县县治兴安镇建于北宋端拱元年(988年)。

前朝末年徐寿辉手下大将项普略攻饶州路时被毁,本朝初年重修了城墙和城门,人民才得以安心聚集,渐渐生息起来。

是以至今人口不多,全县拢共仅一万九千余丁口。

东到铁箍岭与鹰潭巡检司、贵溪县接壤,西隔白塔河与东乡相望,南通抚州金溪县,北抵余干黄埠头,可谓地广人稀。

虽然这地方是南北水、陆交通枢纽,不过只是个墙周四里许的小县城,故而只设知县(见注释一),没有县丞。

这位知县乃观政刚结束被派下来的同进士,年轻且缺乏经验,所以在很多事上比较倾听主簿意见。

而主簿宫晓出身本地大族,家里是璜溪镇最大的地主。

仇天禄带队从北门(拱极门)进城,住云锦门(西南门)内,进城队伍则驻在门内校场。

其余部队穿城而过,然后沿歌熏门(南门)、云锦门、兴贤门(东南门,临近文庙)外扎营。

晚间仇指挥同知穿过书院街,兴致勃勃地去位于城东南的县衙参加知县款待宴,席间说起渡江及需要县内调派船只、船夫等事。

原来安仁渡江有两个渠道:出北门过锦峰桥,由礼家湾上船顺流而下去蒋坊或梅港下船是北路,这条路虽快却绕远。

第二条是在石港上船,到对面渡口下船后穿过璜溪镇再渡过白塔河便可见东乡城门。

宫主簿生怕他大军过境踩坏了自家庄稼毁了秋收收成。

于是他眼珠一转,说不如直接动员孟津门(西南门)、观澜门(西门)外码头的商船。

让他们将船并排相连,直接在河道中央的塔洲(冲积形成的沙洲)两翼各搭建浮桥。

从渭洲渡口过白塔河,不回头南行石港就近渡河即可,且利用浮桥而不是船渡速度要快得多。

他嘴上这样讲,其实心里算盘着大军怎么走可以完全避开自家的田土,避免损失。

不过这条“好计”居然被仇将军采纳了,便要县里立即着手准备,三日内大军渡河!

县里手忙脚乱地征用船只、木材,这样大动静哪瞒得过杨星?

他倒也不着急,命令严岩急修城墙、城门,喊出“誓与官军在东乡城下决一死战”口号。

东乡乃夯土筑城,也就是一丈高、七尺宽的样子。

年久失修有些城垛都不见了,所以修城墙也合情合理。

仇天禄听说后认为敌人确要决死一战,他还召开会议布置官军在东乡城下如何围城、如何发起攻击,一面等待浮桥的完成。

年轻的知县做事蛮诚恳,到第二天傍晚就来报告说浮桥已搭好,夜里铺上木板,次日早大军即可渡江。

仇天禄很高兴,还把他夸了一通。

他们并不知这天夜里,杨星带着队伍控制了刚搭好的渭洲渡浮桥,然后连夜急行军到璜溪镇埋伏下来。

原本他以为官军会从石港渡河,打算来个半渡而击。

但当晚在渭洲渡巡哨时听哨探报告说下游塔洲在搭建浮桥,杨星判断官军要经过潢溪镇,便改为侧翼伏击,另派一部抢夺塔洲浮桥,截断官军退路。

第二天仇天禄部浩浩荡荡向渭洲渡口而来,杨星的人马突然从雾气中杀出,官军毫无提防顿时被冲为数段。

仇天禄忙下令退回浮桥,却不想严岩带兵占领渡口,有几百人冲到塔洲上将现场的捕快和民团砍杀得七零八落。

退路既断,只好逃生。

仇天禄带着溃军且战且退,不料后面忽然叫喊起来,原来众人来到一个三面是水的地带,没路可走了……。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从附近稻田流进信江的水据说都是红色的。

无路可走的官军返身死战,但失去组织和身处不利地形使他们处于下风。

当仇天禄的身体歪倒在亲卫们尸堆上后,战斗宣告结束。

一万南昌城里开出来的精锐官军,除去三百多被俘、两百个水性好的游到中洲逃出生天外,全倒在了这块土地上!

都指挥同知仇天禄为首,一名副将,两名参将、两名游击、六位千总全部阵亡。

对杨星来讲这是场惨烈的胜利,他付出了三千人的损失,几乎是参战人数的一半,且很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卒!

但这场战斗影响之大谁都没有想到,很快便有各地的五千多人闻讯跑到金溪和东乡参加杨星部。

战力虽大不如以前,至少人数他未减反增。

而对南昌和朝廷而言这是灾难,因为江西最精锐的一支机动兵力没了。

病重的杨仕真听他弟弟兵部左侍郎杨仕安念完战报,气急攻心当晚便咽了气。

两天后,责难和批评雪片般飞向内阁,杨缟独木难支,不得不递交引咎辞呈。

皇帝倒也没太难为他,命次辅韩渭暂理内阁事务。

事后隔了两个多,以“卿等既无更优人选,还当以国事为重”的口谕,让杨缟复职德清阁翰林大学士仍领内阁,但没恢复他的内书院平章政事。

皇帝下诏书严厉斥责了杨涛,将他降一级留任,以观后效。

另一方面旨意里还关切询问了南昌城里彭王的安全,特地命南康府调遣建昌右卫两千五百人往南昌增强守卫。

这一战使南昌失去重要的野战军,官军不得不收缩战线,邵武、建昌、抚州、南昌全线戒严。

但杨星没像所有人以为的那样立即攻打抚州,却不慌不忙地占领了士气瓦解的安仁县城,然后他的哨骑开始在黄埠探头探脑。

这就是为什么韩安和朱庆没走安仁、鹰潭、贵溪这条路,而是绕道万年到弋阳,并且和李彪相遇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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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的结果是激励了所有正在或企图造反的势力,黄柏、德兴那一片山里的铁矿和煤矿都爆发了,湖匪也蠢蠢欲动。

饶州驻军接到命令退入府治鄱阳城内固守,已经处于前线的余干连个百人队的增援都不曾见到,县尊彷徨不可终日。

于是范金虎抹下脸派幕僚到小校场,支支吾吾的意思是希望他们派人来寻李三郎,问问他是否可以立即赶回?

“这是范太尊给你的信、委你做余干团练副都监(正八品)的委任状及印信。”朱庆说着将包袱递过来,又说:

“范太尊现在每日吃不下、睡不着,天天担惊受怕,就怕哪天城门一开大队的叛匪正在城外列阵。”

“不至于吧?”李丹被他说得“扑哧”笑出声来,看看他样子不是开玩笑,扭脸问韩安:“先生,难道情形已经这么糟?”

“丹哥儿,贼兵已经出现在黄埠,离白马寺六十几里地,你说糟不糟?”

韩安苦笑着对变了脸色的李丹说:“现在县上可谓是一夕三惊,连哪个在东市里吼一嗓子都会引起场恐慌。”

李丹想到过是不是姨娘病了,或者大房、三房及高二奶奶(二房大娘子,李穆遗孀)又在作怪,没想到是范县尊想自己。

看来杨贺、杨星父子占领安仁这件事把范县尊给吓坏了。

也难怪,安仁到余干不过数日路程,在这个时代来说简直就是隔壁邻居的感觉。

对门里有个贼,自己坐在家里如何不焦心?

李丹忽然想起个事,赶紧让赵敬子往贵溪、鹰潭方向派出了一支接应小队,务必找到并将贾铭九等人接回。

他估计发现安仁过不去,这支提前撤退的队伍正在中途进退两难!

“白马寺?”听说韩安和朱庆来了,顾大和杨乙两个跑得气喘吁吁,但一听敌情都倒吸口冷气。

“三郎,咱们新庄子可就在白马寺,不能叫他们给毁了呀!”杨乙马上说。

那庄子是他经手买的,当然不忍被贼兵祸害。

“这、这眼瞧着就秋收,跟大和尚说好可以用稻谷抵银子的……。”他轻声地叽咕道。

李丹抱着两肩想想,叫顶替钟四奇的毛仔弟:“拿那幅江西全境的舆图(地图)来。”

这话引起韩安的注意,那个时代可不是谁手里都有地图的,最多是靠脑子记个大概路线而已。

识路的人是人才,好向导会被商队、行旅争先恐后聘用。

李丹居然有江西全境的舆图,这可不一般!

“丹哥儿,这图哪里来的?”

毛仔弟翻出张大图来,用竹夹夹在木架子上面,韩安走过去仔细瞧,发现这图是用几张小尺寸的宣纸拼接而成,上饶的位置贴了块新纸,明显画得比别处更详细。

“上饶是因为你们去过,所以画得周密吗?这里标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有比这个更详细的上饶周边图。这是阿拉比亚数字,甲零三就是‘甲’字第三号图,找出来便是上饶那张的详细图。

弋阳是甲零贰,都是为找图方便做的标记。”毛仔弟解释。

“这办法是赵献甫发明的,用起来很方便。”李丹微笑说:“先生刚问这张图哪来的?

原图在广信守备府。我们发现后先临摹一份,然后照比例放大成这样再拼在一起。

因为原图太简单,好多村、镇、关隘、道路都没标上去,放大后可随时增补内容。”

他说着凑近俯身(因屋内光线不够充足)仔细看看,招手说:“大家来看,这个安仁我觉得位置很不错嘛!”

“安仁?”几个人凑上去看,杨乙问:“三郎可是指它交通便利?”

“那还用说,安仁是南北要道自然重要!”顾大打了几天仗也学会看地图,知道什么是“要道”了。

朱庆在旁不紧不慢地说:“安仁确实重要,南来北往都要经过。周围任何一个县到此城几乎都是百里,行旅也好、客商也罢必在该县歇脚或补充。”

他说着看看周围的几双眼睛:“朱某当年贩卖牲畜,对此有切身体会。”

“丹哥儿,你对安仁有兴趣,是个什么打算?”韩安问。

李丹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什么,踱了几步后站定,忽然问:“朱司务(朱庆名义上是青衫队的“行军司务”)到过安仁?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陆路都走过,也曾在城里过夜歇息,到县衙办过完契纳税。”

“这地方人口可丰足?安仁地形地貌怎样?你来讲讲。”李丹说着拉过张凳子坐下,叫众人也在地图周围落座。

又让李三熊和李彪以“余干来人了大家聚聚”的名义,把巴师爷、赵敬子、刘社,杨大意和麻九舅甥,还有张钹、刘宏升等请来,一起商议。

叫毛仔弟去取两瓶凤泉,通知厨下找些下酒的小菜或去附近的馆子、吃食摊上买现成的。

大伙儿见状都笑,明白这是借着给韩、朱二人接风之名行议事之实。

大家起身帮忙,抬桌子的抬桌子,找椅凳的找椅凳,忙活起来。

韩安拉着李丹到一旁轻声问:“丹哥儿这是要做什么,怎么没来由忽然对安仁感兴趣,还找这样多人过来?

那张图是不是先收了,看到的人多了不好吧?”

舆图这东西在当时很敏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越精密的图越受到官府保护。

不是官宦、军旅身份的得用十二分小心藏好地图,搞不好被别有用心的告了,往大了讲甚至可以安个谋逆的罪名。

韩安毕竟是吃过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先生不必担心,都是自己兄弟,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舆图这东西他们早见惯了。”李丹这样说韩安才点头,不过心里还有些忐忑。

李丹叫来的都是他自己亲信,留林顺堂、高和尚和罗右他们(不大熟悉余干的)在校场上带队。

众人陆续到来。屋里坐不下且光线差,桌椅都排布在天井院落里。

李丹带着韩安与朱庆出来同大家见面。介绍赵敬子等与他们认识。

韩安看着在座个个精神饱满,穿着箭袖、比甲,挎刀按剑皆有熊虎之姿,不禁讶异众人的精神面貌竟然变化如此。

酒都倒上,却个个看着前面无人端盏。韩安正纳闷,见李丹起身,众人“呼啦”都站起来,韩安也忙跟着起身。

李丹把手面向下按按让大家落座,然后开口说:“今日请兄弟们来,是因韩先生与朱司务从本县来探望,特地摆了酒席咱们给他二人接风。

另外通告下,有路贼兵在渠帅杨贺之子杨星带领下窜进抚州,现已占领泸溪、金溪、东乡。

不久前杨星更在璜溪镇附近击败官军,进占安仁向北窥视黄埠。”

“什么?贼到了黄埠?”因李丹事先嘱咐保密,来入席的都还不知晓,尤其余干籍的乍听说大吃一惊!

“哎呀,那不是已经在咱家门口了么?”张钹瞪起眼睛叫了声。

接下来李丹把近来周边不稳,县尊希望众人(实际范太尊只想让他回去)早归的话说了,又大概介绍仇天禄兵败前后。席上众人闻言都皱着眉。

“一万官军呐,就这么没了?”赵敬子怒气冲冲地拍桌子:“尸位素餐,南昌城里全是混账!”

韩安早注意到他腰上的黄带子,很理解这位皇族末裔的愤怒,不由轻轻叹口气。

“麻烦在于,大败会严重影响士气,以后野战对阵怕更不易了。”杨大意说出担心。

“咦,刚才防御说东乡县令被俘。那,安仁的知县哩?”陈三文不知怎么忽然注意到这个细节。

“没听说。”朱庆摇头:“我们来的路上听到消息非常混乱,有人说他降了,有人说他死了。总之说法不一。”

停停又补充:“要说这知县还很年轻,就跟……献甫老弟差不多年岁。

我在安仁恰逢他赴任,城里士绅到码头上迎接,穿身儒衫倒是一表人才。

若是就这么叫贼兵给弄死,啧,太可惜了!”

“哦,朱司务先前到过安仁,所以我想请他给咱们介绍下那座城的情况。大家不妨边喝边听,有不懂的就问。朱先生请到前边来。”

李丹相邀,朱庆却不好意思站过去,忙摆手表示自己就站在现在位置上给大家讲讲。李丹便由他。

“安仁城就在信江边。城东、南都在高地上,西、北较为平坦。从余干过来是白马,然后杨埠、黄埠,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安仁境。”

“朱先生,从余干到安仁,总共多少里?”赵敬子问。

“不足百里。余干到杨埠、黄埠、安仁,这中间都是二十几里的路,差不多少。”

“好,请继续。”赵敬子用支铅笔在纸上飞快记录,韩安隔着桌子对那支不用添墨的笔看了又看。

“安仁七门,两个通码头,三个在山上,陆路最常用两门分别是南门歌熏门和北面的拱极门。”

“可有护城河?”赵敬子又问。

“没有。南、北倒是各有条河流可做凭恃。

南门和西南门外有两座木桥,分别叫乌衣桥和万客桥,北门外也有两座桥,西为锦峰桥,东为洗马桥。”朱庆介绍说:

“西面就是锦江(信江),有南、北两个码头,北码头在西门观澜门外,泊系商船。

这是本县最早的码头,但是码头到城墙间地方狭窄逼仄,所以客船、官船都去西南的孟津门外南码头。

它距离城墙七百多步远近,进城不远就是县衙。

修得条石铺砌,蛮气派。像那周知县到任就是在南码头下船进孟津门……。”

朱庆介绍得很仔细,对任何人提出问题都不厌其烦,他的温和耐心引起了很多人的好感。

“……虽然城墙周长有四里,本县居民却只有六、七千人,其余都是行脚商贩、休整打尖的客人。故而城里空地相当多,尤其城东。

商铺和居民都挤在从财神庙到县学前的这条大街两侧。城西平坦,多是居民区……。”

“……城东有废弃的道观,名字不可考了。

城南端有座破败的古寺,据说始建于隋,依山而建,现存唐塔和佛殿一座。

寺后的石丘却是全城地势最高处,登临其上的佛塔可环顾周围二、三十里风光。

在下曾受友人之邀前往游览。此寺位置重要,西侧是孟津门,东南后山下便是通往南门的大路……。”

“信江流到此形成下两个很大的沙洲,孟津门外的与唐塔相对,故名塔洲,西门外的称中洲。

中洲占地广大,上面有两个村落。

每年枯水期时可趟水过分河到达对岸的上渡口,丰水期锦江从分河夺其水道涌至另一侧的小信江,这时再想渡河就非得坐船不可。

因为有这两个沙洲的作用,锦江水流经安仁时是上游水急,越往下游越平缓……。”

他侃侃而谈,后来李丹让毛仔弟和李三熊将挂地图的木架换上新纸让他画个大致的图,指着图来讲众人听得就更明白了。

韩安这时有些理解为什么李丹要弄那个舆图,看来行军打仗没那东西,连命令都听不明白。

等朱庆讲完,李丹带头众人都鼓掌。

朱庆虽然以前军训时经历过,不过隔了几个月还是有点不习惯,红了脸嘿嘿直笑,摆手连声说:“当不起、当不起!”

“大家都听完了,各位兄长怎么看?”李丹笑吟吟地问。

“防御的意思,可是想说我等回家的路被卡住了?”杨大意皱眉:“如果这里走不通,我们只好走万年那边绕道回余干,对么?”

“这是个问题。”李丹点头:“就是韩先生说的,自家对门的邻居院子里有了个贼,你说糟心不糟心?不过这还不是全部!”

他看看众人:“要是安仁一直这么被贼人占着,他什么时候想来余干抢一把都可以,那还有没有安生日子了?”

众人多数点头,他又接着说:“咱们的庄园在白马寺,他们已到黄埠,意味着庄子很危险,步兵两天,马队一日就可以杀到。”

“我本想着交卸了差使做些工商事情,让大家有正经生意和进项。这些都曾和献甫商议过。”李丹朝赵敬子点点头:

“可如今被他们卡住了脖子。抚州和建昌那边的矿产、物资过不来不说,咱们往上饶、邵武的商路也被掐断了。

不仅如此,我担心杨家父子会和湖匪、矿匪勾连。

如果贼势做大,德兴、乐平的铜、铁、黑铅、灰粉也都过不来,甚至将来吴茂才和黑老四如何返回都成问题!

范县尊现在整日愁得睡不着、吃不下,特请韩先生和朱先生带着他手书信件来找我,说咱们青衫队在外立功,不要忘记余干的父老乡亲。”

“三郎,要不咱们打回去?”顾大听明白了立即跳起来道。

“不行,咱们这是出来服役呢,又不是耍子!”杨乙拉他坐下,看看周围:

“打仗可就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动静大了被人说余干的人逃避服役,那才叫冤。得想个妥善的办法叫官府无话可说。

当然,要是明天叫咱们解散回家,那再好不过。

不过……防御,我觉得不在徭役内的兄弟们是不是可以先回?”他指的是那些降兵如刘社等,还有审家兄弟、巴师爷或赵敬子这类。

“属下倒觉得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做?”刘社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拱手道:

“对官府而言谁在这里服役不要紧,关键是人数,只要保证他人数不变就可以嘛。

我等身受防御大恩无以回报,不若就让我等顶了诸位的名字留下继续服役,各位脱身回乡去保境安民。

咱把那守备府的把总买通了,神不知鬼不觉,何如?”

“哈,岂用这样麻烦?其实我等也是顶了别人名字来的!”顾大这话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李丹和韩安对了下眼色,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这趟从上饶回来全队人数比实际多得多,原因就是带回来大量归正后不愿离开李丹麾下的降兵士卒和头领。

李丹立个小寨,既是野训,也是设法遮掩、保护这部分人。

如果能趁此机会帮他们转为合法身份,那再好不过。另外李丹也希望孙社等留在弋阳,如同盛怀恩掌握广信那样,为自己未来的商路又埋下个伏笔。

“如此,偏劳各位兄长了!”李丹拱手谢道。

事情定下,大家立即着手准备。

商议结果刘社(铁玲珑)、高汉子(和尚)、罗右(右钩子)、林顺堂、辛池、魏舟儿等留下,刘社为主,林顺堂和高汉子做他的左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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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求见蔡把总,呈上礼物、说明来意后给他看了范县尊的信。

大家都很熟了,老蔡表示他有些作难。

不是他不放,原来乃县上听说安仁、鹰潭都有叛匪活动,怕守御人手不足不想让这些很能打的民夫们离开。

不过听说李丹只带少数人走,蔡把总这才放下心来,他乐得放顺水人情。

李丹趁热打铁,说服他放周芹、谭中绡的人也回乡,他们来得比李丹还早。

“人心思归留是留不住的,倒不如咱们做个交换?”李丹给他出主意如余干那般建个弋阳团练。

“你把我小营里的流民收编几百,怕不比留一群思乡心切的民夫要强?”说着给他引荐了孙社。

见孙社雄壮有力,蔡把总十分欢喜。他当然乐意,没有哪个军官会嫌自己手下兵多。

不过这事照样是他说了不算,既然是团练,那得县上说了算,人家是出钱的雇主。

李丹说这个说服的事我来做,到时你配合下出个文书,表明这些“流民”已被官军收编。

蔡把总已经干过一回当然熟络这套把戏,喜滋滋说只要县上同意,自己没意见。

听弦音而知雅意,李丹带上财物立即去见弋阳县,向县上又是一番说辞,并劝县令同意放周芹、谭中绡他们回乡。

出于弋阳需要着想,李丹建议县上建立团练,表示可将小营那边的流民暂借五百,为守护城池效力半年。

弋阳县早听说丰宁郡王要他回去禀告娶亲之事,犹豫自己不好把王爷的准女婿总扣在这里,再说人家服役期结束又立有功劳,那样做没道理。

这时又见他已得了八品官职,更无抑留可能。

索性卖个面子顺坡下驴同意了李丹的要求,而且当场给范县令回封书信,既向余干县表示感谢,同时将李丹的功劳好好表述一番。

然后大方地为李丹等开具行文(路引),甚至送他二十两程仪(见注释二)。

凭行文在老把总那里换来服役期满的具结文书,李丹回到营中请来周芹和潭中绡。

“你说什么?泸溪陷落、金溪和东乡也失陷了?”三人坐下来便听到这个晴天霹雳,顿时目瞪口呆。

周芹、潭中绡的家乡已在战火中,他俩立刻就坐不住了。

“你要回去?那我们怎么办?”

李丹拿出县上的路引和卫所具结文书交给他们,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二人你看我、我看你。

“李三郎,你没开玩笑?你想去把安仁夺回来?”潭中绡不可置信地瞧他:“就算你有本事,还是轻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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